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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願代恩師趙野受過,請求官家寬恕吾師

  第115章 願代恩師趙野受過,請求官家寬恕吾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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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寧殿內,燈火通明,卻靜得有些瘮人。

  銅漏滴答,一聲聲敲在人心坎上。

  趙頊坐在御榻邊緣,兩手撐著膝蓋,目光有些發直地盯著地磚上的花紋。

  高太后坐在一旁的錦墩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阿娘。」

  趙頊嗓音有些沙啞。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高太后,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少見的迷茫。

  「兒子真的做錯了麼?」

  「不過是想過個好年,多花些銀錢,怎麼就成了昏君?怎麼就成了要亡國?」

  高太后手裡的佛珠一頓。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帝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既有心疼,也有無奈。

  「兒啊。」

  高太后嘆了口氣,苦笑一聲。

  「你是帝王。」

  「帝王口含天憲,言出法隨,帝王是不會錯的。」

  趙頊聞言,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既然沒錯,那為何趙野會如此激烈?」

  高太后站起身,走到趙頊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微亂的衣襟。

  「因為趙野。」

  她思考片刻,目光變得深邃。

  「趙野此人,是上天賜給我大宋的一把神劍。」

  「劍有雙刃。」

  「你若握住了劍柄,他就能為你披荊斬棘,斬斷那些盤根錯節的陳規陋習」

  「可你若握不好,甚至握住了劍刃。」

  高太后手掌輕輕拍了拍趙頊的肩膀。

  「那就要傷及自身,鮮血淋漓。」

  趙頊身子一震,沉默良久。

  「這件事,讓政事堂去處理吧。」

  高太后收回手,轉身往殿外走去。

  「富弼他們是老臣,知道分寸。既要保全皇家的顏面,也不會真的折了這把劍。」

  「你且歇著吧。」

  不久後,太后離開了福寧殿。

  殿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頭的寒風。

  趙頊獨自一人走到御案前。


  案上堆滿了奏摺,如同一座座小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隨手翻開一份。

  是一份有些褶皺的札子,上面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寫的時候並不怎麼用心。

  這是趙野昨天府里的日常匯報。

  趙頊打開一看。

  「啪」

  他又猛然將札子蓋上。

  臉上露出苦笑。

  「趙野啊,趙野,你要是別那麼氣人多好?」

  他嘆了口氣,提起旁邊的毛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一筆一划地寫下四個大字:

  實事求是。

  寫完後,他把筆往筆架上一扔。

  「唉。」

  一聲長嘆,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許久。

  深夜,政事堂。

  燭火搖曳,將幾位宰執的身影拉得老長,投射在牆壁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富弼坐在首位,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尖已經幹了。

  曾公亮、趙、王安石几人分坐兩側,一個個面色凝重,誰也沒先開口。

  「寫吧。」

  富弼打破了沉默,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疲憊。

  「總得有個結果。」

  「趙野不認罪,官家那邊下不來台,這僵局若是持續到元日,那才是真的天大笑話。」

  王安石皺著眉,手指在桌案上敲擊著。

  「定什麼罪?」

  「大不敬?」

  「若是定大不敬,按律當斬。」

  富弼搖了搖頭。

  「不能斬,也不能重判。」

  「那就————流放吧。」

  富弼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趙野狂悖,觸怒天顏,然念其初犯,且有一片公心————」

  ,...罷官奪職,徒三千里,流放嶺南。」

  寫完,富弼將札子遞給眾人傳閱。

  「諸位看看,若是無異議,便聯名上奏吧。」

  幾人看了一遍,紛紛點頭。

  嶺南雖遠,瘴氣雖重,但好歹留了一條命。

  只要人活著,以後總有起復的機會。

  「也只能如此了。」


  曾公亮嘆了口氣,拿起筆,在上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大理寺,監牢內。

  夜已深,寒氣順著地磚縫往上竄。

  趙野此時已經躺在了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還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

  而在牢房外頭的過道里。

  十幾名御史言官,或是坐在獄卒搬來的凳子,或是靠著牆根,一個個困得眼皮子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小雞啄米。

  他們從下午一直待到現在。

  說是來辯論,來把趙野辯服。

  可結果呢?

  趙野吃飽喝足直接睡了,壓根沒理他們。

  幾個年輕點的御史,剛開始還想嘗試一下,想要辯贏趙野,以求一戰成名。

  他們指著趙野,義正言辭地批評趙野是在博直名,是沽名釣譽。

  結果趙野翻了個身,眼皮都沒抬,直接反駁了一句:「百官不言,我獨言之,何為搏名?」

  「我敢捨去性命指出君王的不是,若這也是博名,你們也可以博。」

  一句話,直接把那幾個年輕御史噎得滿臉通紅,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拿命博名?

  他們不敢。

  至於呂公著,這位御史中丞,甚至連辯都懶得辯。

  他坐在一張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就涼透的茶,閉目養神。

  他心裡門清。

  趙野占著大義。

  是罵皇帝了沒錯,罵得還挺難聽。

  但儒家的思想就是,君王有錯,臣子罵了沒錯。

  孟子都說過「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

  跟這種占據道德制高點的人辯論,那是自取其辱。

  「呼」

  趙野翻了個身,鼾聲大了一些。

  牢房外的眾人面面相覷,一個個臉色發苦。

  「中丞。」

  一名御史小聲問道。

  「咱們————還待著麼?」

  「這趙野都睡了,咱們在這熬著也不是個事啊。」

  呂公著睜開眼,看了一眼牢房裡睡得正香的趙野,心裡那叫一個氣啊。

  他們在外面受凍挨餓,這罪魁禍首倒好,睡得跟死豬一樣。


  「等。」

  呂公著吐出一個字。

  「政事堂還沒消息,咱們不能走。」

  就在眾人困得快要直接躺地上的時候。

  一陣腳步聲傳來。

  一名吏員手裡拿著一份公文,快步跑了過來。

  「諸位官人!諸位官人!」

  吏員壓低聲音喊道。

  「政事堂有令,諸位可以回家了!」

  眾人聞言,如同聽到了天籟之音,一個個瞬間精神抖擻,大喜過望。

  「哎喲,我的老腰。」

  「可算是能回去了。」

  眾人紛紛起身,活動著僵硬的四肢,往外走去。

  至於政事堂的處理方案,那吏員也順嘴提了一句。

  「罷官奪職,流放嶺南。」

  眾人聽到這個結果,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大家心裡都鬆了口氣,甚至還有些隱隱的快意。

  趙野這人,他們是佩服的,也是厭惡的。

  佩服他的骨氣,人品,才華。

  但厭惡他的囂張,厭惡他那張不饒人的嘴。

  如今看他倒霉,被發配到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去吃苦,他們樂見其成。

  只要不死就行。

  畢竟若是趙野因言獲罪死了,那以後誰還敢說話?

  「流放嶺南,挺好的。」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是啊,嶺南荔枝不錯,趙侍御有口福了。」

  「那是,楊貴妃想吃個荔枝得耗費多少錢銀?趙侍御以後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了。」

  眾人低聲議論著,消失在夜色中。

  當然,這一切還得等官家同意才行。

  不過幾乎沒人會認為皇帝會不同意。

  都指著鼻子罵昏君了,這都能忍下去?

  他們真得佩服趙項的氣量了。

  第二天,臘月二十九。

  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蘇軾跟章惇兩人,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又是一身官服,急匆匆地前往皇宮。

  兩人想要覲見官家,給趙野求情。

  哪怕是用自己的官職去換,也要把趙野保下來。


  ——

  結果到了東華門,連門都沒進去。

  守門的禁軍只說了一句「官家病重,不見外臣」,就把兩人擋了回來。

  隨後兩人又馬不停蹄地趕往大理寺,想要看望趙野。

  結果大理寺也被封了,說是重犯關押,任何人不得探視。

  兩人急得團團轉,站在大理寺門口的雪地里,長吁短嘆。

  「子厚,這可如何是好?」

  蘇軾搓著凍紅的手,一臉的焦急。

  「這都要過年了,伯虎還在裡面關著。」

  「聽說政事堂的札子已經遞上去了,要流放嶺南啊!」

  章惇也是眉頭緊鎖,一拳砸在旁邊的石獅子上。

  「這幫老狐狸!」

  「嶺南那是人去的地方麼?」

  「伯虎身子骨雖然硬朗,但也經不住那邊的瘴氣啊!」

  兩人在門口徘徊良久,最終只能無奈離去,準備再去想想別的辦法。

  而此時,汴京城內。

  趙野他們昨天入宮面聖勸諫官家的事情,也在汴京城內瘋傳開來。

  茶館酒肆,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

  「聽說了嗎?趙青天罵官家是昏君!」

  「真的假的?這膽子也太大了!」

  「千真萬確!聽說官家都氣吐血了!」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是假消息。

  趙野的書,二十八號賣的,火遍全城。

  二十九號入宮面聖,勸諫官家。

  然後激動之下罵了官家,現在在大理寺的牢獄裡?

  這是要在獄中過年?

  這大起大落,簡直比戲文里唱的還要精彩。

  而反應最大的,應該是薛文定了。

  咸宜坊,趙府。

  薛文定正在書房裡整理趙野的手稿,聽到凌峰帶回來的消息後,整個人都傻了。

  手裡的書卷「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老師————被抓了?」

  薛文定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

  「怎麼會這樣?」

  「老師是為了天下百姓啊!是為了大宋江山啊!」

  「為何忠臣要受此磨難?」


  巳時末。

  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薛文定一身單薄的儒衫。

  他來到東華門外。

  望著那巍峨的皇城,望著那朱紅的大門。

  他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他渾身一顫,卻也讓他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噗通!」

  他在冰天雪地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蓋撞擊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圍路過的百姓和官員紛紛駐足,指指點點。

  薛文定視若無睹。

  他挺直了腰杆,對著皇宮方向,高聲吶喊:「嘉州學子薛文定!」

  「願代恩師趙野受過!」

  「請求官家寬恕吾師!」

  聲音悽厲,在風雪中傳出老遠。

  他的心思很簡單。

  他只是個舉人,沒有官職,見不到皇帝,也說不上話。

  但他有一顆心。

  一顆赤誠的孝心。

  他希望官家能夠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對趙野從輕發落。

  哪怕跪死在東華門口,他也在所不惜。

  在他眼裡,趙野不止是他的老師。

  而是他人生道路上的一盞明燈,是把他從死讀書的泥潭裡拉出來的人。

  是為了幫他出氣跟親王頂牛的人。

  是比書里的孔孟聖人更加厲害、更加鮮活的人。

  「老師————」

  薛文定眼眶通紅,淚水混合著雪花流下面頰。

  「您教導學生要務實,要實事求是。」

  「學生無能,做不到那些大事。」

  「但學生這條命是您的。」

  「哪怕救不了老師,學生也願一同赴死!」

  「在黃泉路上,給趙野鞍前馬後,端茶倒水!」

  風雪越來越大。

  薛文定的身上很快落滿了一層白雪,像是一座冰雕。

  但他依舊跪得筆直,喊聲一遍比一遍沙啞,卻一遍比一遍堅定。

  「請求官家!寬恕吾師!」

  東華門內的禁軍看著這一幕,也是動容。

  有人想要上前驅趕,卻被領頭的攔住了。

  「讓他跪吧。」

  領頭的嘆了口氣。

  「也是個痴人。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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