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你殺了,我也不認罪。
第114章 你殺了,我也不認罪。
「富相公。」
趙野開口了,聲音平淡,不卑不亢。
「富公帶著政事堂幾位相公,還有這麼多台諫的同僚前來,擺出這副三堂會審的架勢,是想問罪下官麼?」
富弼看著趙野這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若你認罪,官家仁善,念你年少輕狂,或許會對你從輕發落。」
「若是不認————」
富弼指了指身後那群面色不善的諫官。
「那台諫兩院的御史、諫官,必將會聯名上奏,駁斥你的大不敬之言。」
「百官,天下萬民,也會唾棄於你。」
「你這仕途,怕是就此斷絕了。」
「說不定還會有性命之憂。」
趙野聞言,眼中精光一閃。
猛地一拍桌子。
「啪!」
「富相公此言差矣!」
趙野昂起頭,目光如電,直視富弼。
「野不知錯在哪裡!」
「這罪,我不認!」
「哪怕是刀斧加身,殺了我這顆頭,我也不認!」
富弼聞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黑得像鍋底。
「趙野!」
「你可知,你犯的可是大不敬之罪?是死罪!」
趙野哈哈一笑,站起身來,張開雙臂。
「那便交由有司論罪!」
「罷官奪職也好,流放殺頭也罷,悉聽尊便!」
「但我趙野所做一切,皆為公心!」
趙野指著皇宮的方向,大聲說道:「官家昏聵,不知民間疾苦!」
「我趙野在河北抄了那些貪官污吏的家,得來的資產流入國庫,無可厚非。」
「但國庫乃國家之庫,乃天下萬民之庫!非官家一人之內帑!」
「官家拿國家的錢,供自己取樂,多花五十萬貫吃喝,難道不是昏君行徑麼?
」
「天下還有多少百姓餓著肚子?還有多少邊軍穿著單衣?」
「官家就已經想給自己多加兩個菜了?」
「這是明君之道?」
趙野的聲音在牢房內迴蕩,字字誅心。
富弼氣得鬍子都在抖,大喝一聲:「放肆!」
「趙野,你太狂妄了!你這是強詞奪理!
「官家何來享樂?預算是三司批的,政事堂署的名!」
「前兩年國家苦了點,官家節衣縮食。如今國庫有些盈餘,新年賜宴加個五十萬貫又如何?」
「那是為了彰顯國力,為了犒賞群臣!」
「你誹謗官家,其心可誅!」
富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放緩了語氣,試圖做最後的努力。
「趙野,念在你少年得志,才華橫溢,只是一時氣盛。」
「若你此時認罪,寫封悔過書。」
「我等幾個,豁出這張老臉,幫你給官家求求情。」
「這件事,或許還能這樣過了。」
「若你執迷不悟,那悔之晚矣!」
趙野仰天大笑,笑聲豪邁。
「哈哈哈!」
「富公,多謝好意!」
「但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我趙野若為惜命苟活而認錯,若為了保全仕途而折腰。」
「百年後,我有何面目面對我趙家列祖列宗?」
「我有何面目面對那《啟世錄》中「為萬世開太平」的宏願?」
蘇軾和章惇看著趙野那慷慨陳詞、視死如歸的樣子,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這才是真名士!
這才是真風骨!
蘇軾上前一步,對著富弼和幾位宰執深深一揖。
「幾位相公。」
「趙伯虎說得對!」
「若要論罪,蘇軾甘願同罪!」
章惇也是大笑一聲,走到趙野身邊,並肩而立。
「哈哈哈!惇亦從之!」
「要殺便殺,要剮便剮!」
富弼看著這三個油鹽不進的傢伙,只覺得頭皮發麻。
暗罵一聲:全是莽夫!
趙野見這倆貨又要來添亂,心裡那個急啊。
這倆人要是真跟著自己硬抗,那皇帝為了面子,說不定真的一鍋端了。
那自己這「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罪過可就大了。
趙野猛地轉過身,衝著富弼喊道:「富公!」
「官家是我罵的,昏君是我叫的!」
「與蘇軾、章惇無關!」
「一人做事一人當!」
「他們倆只是為表義氣,一時糊塗罷了!」
「您是三朝元老,需公正看待!」
「請富公將二人帶走!莫要讓他們在這礙眼!」
蘇軾一聽這話,急了,直接啐了一口。
「呸!」
「趙伯虎,你少看不起人!」
「你怕死,我蘇軾難道怕?」
說著,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雙手抱胸。
「誰也別想帶我走!我就賴在這了!」
章惇也是直接盤腿坐在地上。
「說得對!」
「生亦何歡,死亦何懼?」
「況且若真能跟兩位好友死在一起,也是一件千古美談!」
趙野見狀,氣得直跺腳。
「你倆別在這添亂了行不行?」
他轉頭對著富弼,語氣急切。
「富公!」
「他們倆真繼續呆在這,你該怎麼跟官家交代?跟百官交代?」
「他們倆無負君父,無罪!」
「快快將他們帶走!」
富弼臉都綠了。
他也知道趙野說得沒錯。
官家只恨趙野罵人,對蘇軾和章惇那是想赦免的。
要是這倆人真賴在牢里,到時候事情越鬧越大,反而不好收場。
富弼一揮手,對著身後的獄卒和禁軍下令。
「來人!」
「將蘇軾、章惇二人,架出去!」
「是!」
幾名如狼似虎的禁軍沖了上來,兩人架一個,直接將蘇軾和章惇提架了起來。
「放開我!放開我!」
蘇軾拼命掙扎,兩條腿在空中亂蹬。
「我要跟伯虎一同領罪!」
「死也要死在一起!」
章惇也是大吼大叫。
「我不走!」
這倆文弱書生,哪裡扛得住禁軍的力氣,直接被像拖死狗一樣架了出去。
聲音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迴廊盡頭。
趙野聽著那漸行漸遠的叫喊聲,一臉的黑線。
等人走後,牢房裡清淨了不少。
富弼看著趙野,眼神複雜。
「趙野,你真的————」
趙野擺擺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淡然。
「富公無需多言。」
「若要下官認罪,絕無可能。」
「勿勸。」
趙野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們知道我的性格。」
「我瘋起來,連你們都罵。」
幾位政事堂的相公聞言,嘴角齊齊一抽。
這話他們確實信。
皇帝都敢罵昏君,還有他不敢罵的人麼?
富弼無奈地搖了搖頭。
既然軟的不行,那就只能來硬的了。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群台諫官員。
「你們留下。」
「趙野所犯何罪,你們都知曉。」
「務必要將他辯明,辯服。」
「若是辯不倒他,你們也就別回去了。」
說完,富弼帶著幾位宰執,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牢房。
以呂公著為首的諫官們,心裡直接罵翻了天。
你們五位宰相都辯不過他,讓我們來?
趙野那張嘴,那是出了名的毒啊!
但官大一級壓死人,相公們走了,他們只能硬著頭皮上。
呂公著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剛要開口。
趙野卻搶先一步,端起茶盞,輕輕吹了一口氣。
「呂中丞,要不,咱們先從君為輕,社稷次之,民為重」開始辯起?」
呂公著臉色一白。
這可是孟子的話,辯這個?這不是找死麼?
牢房外。
富弼等人走出大理寺,外面的雪已經停了。
寒風依舊凜冽。
一路上,幾人沉默不語,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就在一個時辰之前,高太后在寶慈宮召集了他們五人。
那場面,至今想起來還讓人心有餘悸。
高太后沒有發火,只是語氣平淡地問了他們幾句話。
「官家病了,是被氣的。」
「你們身為宰執,不能為君分憂,反而讓君王受辱。」
「若傳出去,你們五人就是大宋朝的罪臣。」
「到時候,這相位,怕是也坐不穩了。」
這幾句話,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們心上。
他們肯定不願意認這個罪名啊。
但他們確實在預算這事上陽奉陰違了。
而官家現在臥病在床,雖然他們懷疑是假的,是裝的。
但假的又怎麼樣?
只要太后跟官家咬定就是被他們氣倒的,他們就得背這個鍋。
所以太后給了他們一個選擇。
讓百官繼續上札子,罪名是趙野辱罵君父,大不敬。
只要趙野認了,趙頊就有台階下。
到時候大家你好我好大家好,趙野受點罰,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他們想了下,那就和稀泥吧。
勸勸趙野,這事低個頭,認個錯,就過去了。
大家好好過個年。
可沒想到,這趙野,依舊是那麼硬。
硬得像塊石頭,怎麼啃都啃不動。
陳昇之走在最後,忍不住開口問道:「富公,現在該怎麼辦?」
「趙野不認,那群諫官怕是也辯不過他。」
沒人回應。
只有腳踩在積雪上的咯吱聲。
半晌後。
富弼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長嘆一口氣。
白氣在寒風中消散。
「先回政事堂再說吧。」
「若趙野一直不認————」
富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那為大局著想,就只能直接定罪了。」
曾公亮聞言,有些無奈,皺著眉頭說道:「若是未經審判,直接定罪,士林必有非議啊。」
「趙野如今在士林聲望極高,若是強行定罪,怕是會激起民憤。」
富弼瞥了他一眼,冷冷說道:「那讓三法司去審?」
「然後把趙野在公堂上的那些言論,全部記錄在案,公布出去?」
「讓天下人都知道,他在公堂上罵官家昏君?罵官家拿國庫享樂?」
曾公亮閉上嘴,不再說話了。
這要是公布出去,那皇家的臉面就徹底沒了。
富弼緊了緊身上的大筆,繼續往前走。
「食君祿,忠君事。」
「擔些罵名,就擔些罵名吧。」
「等吧。」
「若今晚趙野還不開口,就由我們聯合寫一份札子,呈上去。」
「就說是我們要治罪趙野,是大不敬之罪。」
「與官家無關,是我們看不下去了。」
幾人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為了大宋的體面,為了官家的面子,也為了他們自己的烏紗帽。
只能委屈趙野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