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出城(3K)
修行一夜,天光將明。
槐序沿著福祿壽大道走回燼宗,特意繞開常走的大門,從另一個稍微偏遠一點的門進去,試圖躲開安樂。
剛一進門,他就看見路邊蹲著一個女孩,無聊的托著腮,淡金眼眸略顯疲憊的微微眯起,偶爾會有幾個路人嘗試搭話,也會被她婉拒。
清晨的光線朦朧,環境清冷而靜謐,女孩卻有著午後陽光一樣溫暖的鮮紅長發,她存在於此,便讓灰暗的,朦朧的世界增添幾分活力的亮色。
「槐序!」她不經意間的一瞥,看見悄然轉身準備離去的少年,驚喜的笑容瞬間綻放。
她像是被鬆開的彈簧一樣跳起來,雀躍的跑過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槐序眼見無法躲避,只能鬱悶的問:「平常你不都是在另一個門口嗎?」
「哼哼,你猜?」安樂笑容神秘,眯起的眼宛如可愛的月牙。
槐序不想猜。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離安樂遠一些,保持距離,絕對不能讓關係更加親近。
兩個人並肩向燼宗內部走去。
他們沿著石板鋪成的平整大路向前,靠著路邊,槐序每走一步,安樂就會跟上,無論往什麼地方轉向,女孩都要強行和他保持一個很近的距離。
遇到障礙物,她就會繞開,然後迅速又過來。
一路上,安樂說著自己的計劃。
她預判了槐序的預判。
由於槐序一連在同一個門口被逮到幾次,安樂猜他說不定會突然換個門走。
考慮過進入匯合地點的幾條路線,再根據他的性格進行推測,稍微又賭一賭運氣,恰好就在這個不算太遠也不算太近的路線把他堵住。
「我是不是天才?」女孩得意的說:「運氣也很不錯。」
「……多心。」
槐序麻木的說:「你就不能把心思用在修行上嗎?」
「為什麼要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費這麼多的心思?」
安樂卻說:「不無聊啊,只要是和你相關的事情,我都覺得很有趣!」
「對了,槐序,昨晚我去朋友……誒?你跑那麼快幹嘛?」
「等等我,槐序!」
少年步履匆匆在前疾走,纖瘦的黑色背影迅速穿過小路,沿著小徑逃一樣的趕往約定的匯合地點。
女孩在身後輕快雀躍的追趕,還以為這是什麼遊戲,每次即將觸碰對方,都會喊一聲:「我快追到咯!」
「我馬上就要碰到你了!」
「誒嘿,被我抓到了吧?」
遲羽候在松柏樹下,黯淡的火紅眼眸微微顫動,目光從即將滴落的露珠,改為望向一前一後快速奔來的少年少女,尤其是紅瞳的纖瘦少年,凝視的時間格外的久。
該怎麼樣,才能以前輩身份來照顧他們呢?
修行上,槐序幾乎不需要她的指導。
情緒和關愛這一方面,反倒是她在被給予。
生活上……也並不夠了解對方。
哪怕是言語的交流,也因為她不善言辭,所以總是無法準確的傳達心意,不知道該去聊什麼內容。
她也並非安樂那樣活潑開朗又積極的人。
莫挽心勸她學習前輩,可是前輩本來就是優雅又神秘的人,日常生活也頗為幽默風趣,並不似她這樣整日憂鬱陰沉。
鴞奶奶勸她多照顧後輩。
可是……
遲羽凝視著槐序的手腕,又想起那天夜裡,少年狡黠的笑容,以及自己弄巧成拙的笨蛋舉動。
「今天什麼安排?」槐序暫時甩脫安樂。
在遲羽面前,某個煩人精也會稍稍收斂,不至於嘰里咕嚕的恨不得二十四小時持續說話。
「去城外送東西。」
遲羽感慨的說:「你送出去的第一封信還記得嗎?」
「記得。」槐序印象深刻。
當時他還想著,送信這樣簡單的任務,除非收件人死了,否則閉著眼都能輕鬆送到對方手上。
誰知道收件人真死了。
還幹掉一個蠢貨。
「完成調查後,那位被殺的老先生已經被收斂屍骨,但他沒有其他家人,之前經常與他有信件來往的另一位老人,委託我們把骨灰送到她那裡安葬。」
遲羽悄然嘆息。
她對那位老人的印象還不錯,為人正直又和善,還養著一條聰明的小狗,言談舉止也很有分寸感,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
可這樣一個在家裡懶洋洋度過晚年,每天曬著太陽等候死亡來臨的老人,下場卻是被親兒子殺死,連養的狗都被燉成一鍋肉。
好在他仍有老友記掛,意圖死後做個鄰居。
若有機遇成了鬼魂,倆人也不會寂寞。
「距離遠嗎?」槐序更憂慮安全性問題。
城外變數太多。
越是荒僻之地,越是容易生事,離城內越遠,就越容易遇到危險。
以他現在的能耐,更傾向於相對穩妥的發育路線。
即便燼書的成長需要災劫,也儘量挑選處於應對範圍內的災劫,避免遇上一些太離譜的麻煩。
「不遠。」
遲羽回憶地理位置,然後說:「我記得那個村子就在雲樓城附近,並沒有深入西側的群山,危險性並不高。」
槐序頷首同意。
如果沒有深入西側的群山,只在雲樓城附近的小村落,確實不算危險。
只要運氣不是特別臭,在半路遇上新生的邪魔或者別的什麼玩意,一般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雲樓城所在的地方是一座島嶼,四坊占據島嶼東側,地勢相對平緩,原先的幾座小山頭都已經被高人施法挪走用來填海。
島嶼東側多山,多林木,多河,環境複雜獨特。
四坊以外,除了四坊邊緣的貧民窟下坊區,還有一些零散的村落和異族聚落,散布在島嶼東側。
越是深入群山,聚落就越是稀少和原始。
不過,經過多年來的教化,群山裡的異族聚落大多也都適應九州的生活,只是礙於生存環境和本身職責,所以顯得頗為窮困。
攻擊性遠不如先祖。
而靠近雲樓城的小村子,就是雲樓人常說的鄉下,不在城區內居住的人。
海上的雲樓人把雲樓城的人當作鄉下人,雲樓城的人又把雲樓城外的人當成鄉下人,九州人把九州以外的異族們當作外地來的鄉下蠻夷。
沒過多久,呂景幾人匆匆趕到。
一行人領了必要的物資,帶了些乾糧,就搭著駝獸出城。
剛越過巍峨的黑色城牆,望見牆體上殘留的戰爭殘痕與昔日懸掛的骨骸,連綿的青綠群山便在視野的盡頭影影綽綽的浮現。
文明漸落荒蕪。
土路殘留著車轍印,駝獸晃晃悠悠的載著幾人沿著大路向前,走向群山。
鳥鳴聲,蟋蟀,田鼠竄過大路。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的芬芳。
他們要去的小村子就在雲樓城附近,天黑之前可以往返一趟。
槐序對城外的景物並不在意,盤膝坐在車上修行燼書,休養精神。
呂景和遲羽也不是很在意,前者出身河東呂氏,見慣了野外的荒蕪,遲羽乃是信使,這些年東奔西跑,去過的地方也不少。
貝爾倒是顯得很激動,扒著車沿左看右看,一會眺望天穹翱翔的雲鯨與群鳥,一會又試著伸手去逗弄路邊竄出來的草精,狗尾巴搖的飛快。
「出城了。」楚慧慧感慨。
她出生在雲樓城內,自幼就在城內生活,鮮少出來,對於外界環境的印象只停留於各種書本和大人的描述。
聽說群山之中多異族,有精怪出沒,更有一些原始的聚落仍在供奉某些古老的神明,將山川大地、河海眾流的諸靈視作信仰。
雲樓城有些地方都已經通上電了。
群山裡的一些聚落,卻還在過著倚靠狩獵和捕魚來維繫生活的日子。
等到西洋航行的路線被徹底打通,天災平定,諸獸臣服,九州與西洋的船隊可以輕鬆來往,這些群山的聚落,不知又該怎樣生活。
文化的交融,時代的變遷。
所帶來的影響,遠比想像里要更加劇烈。
一個割裂而動盪的世界,伴隨著他們的足跡向著更遠處行進,正逐漸的,拉開神秘的帷幕。
比起楚慧慧的糾結與憂思,安樂的想法就要簡單很多。
「槐序!你以前出過遠門沒有?這是我第一次出城誒!」
「並非第一次。」槐序瞥了她一眼。
「你以前出過城?」
安樂有些好奇:「你不是被關在……在和我一樣的城內長大嗎?」
她儘量避開可能戳到傷疤的言語。
「我說的是,你並非第一次出城。」槐序收回目光。
「我?」
安樂更加奇怪:「我從小就在雲樓城內長大啊,不記得有出過城,爸爸媽媽平時都不讓我出遠門,連北坊都很少出去。」
「你……」槐序欲言又止。
「等以後,你就知道了。」
「這是什麼謎語嗎?」安樂沒想明白。
槐序總是這樣神神秘秘的,經常在交流的時候說一些旁人聽不懂的話。
但是,她記得自己確實沒出過雲樓城。
也不存在姐姐。
遲羽安靜的坐在隊伍中間,看似鬆懈,實則一直在有意無意的觀察周圍的環境,警戒著四周。
遠處忽然有些不對勁的動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