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失衡之心(3k)
琵琶女好言相勸,槐序並不領情。
生人多了,刻意吹捧嬉鬧,只會讓他覺得聒噪。
而且這種營造出來的熱鬧氛圍,也不過是一種虛假的熱鬧,就像吞下糖果因甜味感到短暫的幸福,等到熱鬧結束以後,餘下的仍然只會是空虛和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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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丟下筷子,起身走向門口,琵琶女恭敬為他拉開門,在身後行禮歡送。
門口候著的一群人站在道路兩側,同時向尊貴的客人行禮。
他一個人走下彎繞的,長長的樓梯,沿著專為貴客提供的小門走到深夜寂寥的街頭,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海風。
單薄纖瘦的身子,在風裡越發顯得渺小。
向門內回望,楚慧慧還坐在圓桌旁,父母親朋在身側,飯菜升騰著熱鬧的白煙,蕩漾著,飄散著的香味里,嘈雜的說笑聲營造出一種溫暖的氛圍。
興盛樓的暖光之外,長街已被星夜吞沒,靜寂的黑暗綿延著,在海風與潮聲里吞沒泰半個世界。
槐序沒有回北坊,而是沿著長街向南走,直至步入海邊,踩著礁石與浪花沿著潮水邊緣散步,一邊走,一邊回想白日的經歷。
蘋果糖很甜。
光是吃到嘴裡,甜味便讓舌頭雀躍興奮,接受女孩遞來的好意的同時,一絲絲幾乎難以察覺到的幸福感也跟著湧現——
虛假的幸福,短暫的幸福,被他在遲羽面前怒斥過的幸福,卑鄙的,可恨的,幾乎要把他拖進一個名為『逃避』的漩渦里,試圖讓他重新變得軟弱。
多可笑啊。
這樣的軟弱,這樣虛假的幸福。
明明在別人面前怒斥過,可是自己卻又在不經意間,又在懈怠之中,不小心一點點的向著其中滑落了。
言語和行動竟出現這樣割裂。
顯得他是一個,自作多情又口是心非的人。
他不應該接受赤鳴遞來的好意。
這是一種懈怠,一種不公平的做法,一種對於復仇者的侮辱。
只要那把槍還在,赤鳴總有一天會想起一切。
……那樣又該怎麼面對她呢?
純粹又殘酷的復仇染上這樣旖旎的色彩,是何其可悲之事。
難道他也要來一出殘月白橋?
未免太可笑了!
只有懦夫才會逃避復仇。
他才不會逃開,只會堂堂正正的等著赤鳴來找他,像是約定的那樣,給她一個決出生死與勝負的機會。
至於『愛上仇人』這種事,更不可能出現。
赤鳴乃是他認可的復仇者,最純粹的復仇者,對惡徒最殘酷的劊子手,斷然不可能有這種感情。
她一定不會有任何動搖。
而他喜歡的人,是赤鳴的姐姐。
對於赤鳴的感情,只不過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認同感和愧疚罷了。
槐序想起那一夜抵住嘴唇的手指,女孩專注的,略帶一絲哀傷的淡金眼眸,又想起赤鳴當初平靜到近乎死寂的神情,沿著臉頰流下的血淚——一種割裂感越發嚴重。
安樂說她是一個贗品。
但是,他認為安樂就是赤鳴,赤鳴就是安樂。
她們並非單獨兩個個體,而是相同的一人,只不過由於經歷和記憶的不同,所以有細微的差別。
可是。
最近由於他的懈怠,與安樂的關係有些太近了。
今天她更是兩次想要給予他一個擁抱。
這儼然是一個突破了正常陌生男女社交距離的行為。
他甚至隱約開始把安樂當成一個柔弱的女孩,而非鐵血的復仇者——這不就等於是在逐漸認輸嗎?
難道真的要低頭嗎?
不可以承認。
不想承認。
否則的話,否則的話,他的表情,一定會很難看。
不想在別人面前,露出軟弱的表情。
雨天也不行。
堂堂正正的殺死一個找上門的復仇者,還是卑鄙的毀掉……
他沒敢繼續想下去。
浪花翻湧,愧疚的海水劈頭蓋臉的澆灌而下,少年瞬間被淋的濕透,發梢滴落著海水,水流灌進領口,一股冷意讓身體頗為難過,可他卻置若罔聞,仍在低著頭向前行走。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拒絕安樂再遞來的任何好意。
可以彌補她,因愧疚而彌補她,因承諾而照顧她,但是絕對不能讓關係再進一步。
止步於此,就已經很好了。
一定,一定,不要再接受更多好意。
身為仇人,如果在決出生死與勝負的復仇之戰里握不住武器,對赤鳴來說,未免太不公平。
海邊屹立著半座殘缺的破廟,漫無目的的沿著沙灘邊際行走的槐序鬼使神差的走進去,紅瞳隨意的打量著廟宇的環境。
石砌的牆體已垮塌一半,沒有屋頂,神像也僅剩下半截,祭壇上卻擺著幾個盤子,裡面盛著不知多久以前的栗米,早已發霉朽爛,只剩幾粒還算完好。
這是栗神的廟宇。
山川大地,河海眾流,萬物皆有其靈性。
一百多年前的災劫以前,世上流行著將諸靈製成『神明』的儀式,通過聚攏信仰與人間煙火氣,使本該懵懂的眾靈擁有更高的智慧與力量,成為可以治世的神明。
彼時,神與人同行於大地之上。
災劫過後,絕大多數神明都被打散,殘餘者亦是只能苟延殘喘,類似的技術和儀式成為禁忌,被永遠的禁止。
栗神亦稱『穀神』『稷神』,乃是五穀之象徵,所謂江山社稷,稷便是指的穀神。
一百多年前的災劫出現以前,祂受到九州百姓的普遍信仰,其廟宇和祭壇遍布九州各處,每年都會受到國祭,以五色土搭成祭壇,五穀為祭,令其護佑眾生,使五穀豐登,作物興旺。
時至今日,廟宇仍存。
可穀神……卻是不知生死,不知蹤跡。
槐序心事重重,並未過多關注廟宇內的細節,隨手把兜里那些濕淋淋的糖果掏出來,放上祭壇。
他沒有祭拜的意思。
把糖放上去,轉身就離開這座破廟。
求神不如求己。
當年興盛的眾神最終也沒能活過災劫,被重新打散成諸靈。
如今在這裡遇見一座荒廢的破廟,祭祀一位早已不知生死的大神,難道就能解決他的煩心事嗎?
有形的仇敵容易應對。
可是過往舊事所糾纏成的愧疚和苦痛,卻難以爽利的一刀解決。
入惡易,歸正難。
生兮亡兮,何瞭然。
「這是好糖,何苦丟了呢?」
有人在身後發問,但槐序沒有聽見,他已經走出廟宇,沿著來時的路準備回到北坊。
書屋還在營業。
推開很有年代感的小木門,鴞奶奶依舊坐在椅子上,蓋著毯子,膝上窩著一隻貓,聽見門鈴聲抬頭一看,有個發梢帶著濕意的紅瞳少年走進屋內,在櫃檯放下一點錢。
今天遲羽不在這裡。
店內也沒有別的客人。
槐序走到一排排書架之間,嫻熟的從中找出一本厚厚的《九州誌異》,抱著書坐到靠窗的一個位置坐下。
長夜幽靜,他翻開書頁,埋首於文字之間。
老太太沒有打擾他,輕手輕腳的弄來一杯熱牛奶,放在他的手邊,一個剛好可以看見,卻又不會礙事的位置。
隔了一會,槐序將視線從書頁上移開,端起熱牛奶喝了一口。
鴞奶奶趁著機會問道:「是有什麼煩心事嗎?」
「沒有。」槐序平靜的說:「只是想看書了,所以過來看看,順便把那顆糖的錢結清。」
「真的嗎?」
「這有什麼好說謊?」
鴞奶奶嘆氣:「可你給我感覺,也像是一個淋濕的小鳥,你飛出一個雨夜,又飛進另一個雨天,往事前塵把你輕快又利落的翅膀都給纏住了。」
「我不是鳥。」
槐序冷淡的說:「往事前塵是很麻煩,但我早已準備好處理的辦法,一時的猶豫和徘徊只不過是私人感情在作祟,我的理性會讓我走向正確的道路。」
「什麼樣的正確?」鴞奶奶問。
「……遵守承諾。」
「怎樣的承諾?」
槐序冷漠的抬眼凝視著鴞奶奶,平靜的說:「我現在不想告訴別人。」
他喝掉牛奶,合攏書本放回書架,冷漠的從鴞奶奶身邊經過,開門走出這座書屋。
門鈴聲響,屋內又剩下鴞奶奶一人。
遲羽恰好從街上走過來,想和他打招呼,卻發現槐序冷淡的瞥了她一眼,徑直離去。
槐序回到旅館去休息。
她走進店裡,卻見鴞奶奶正清洗杯子。
鴞奶奶望見她還問了一句:「你惹那孩子不高興了嗎?」
「什麼?」遲羽渾渾噩噩的腦子還沉浸在莫挽心的道歉里。
「我看他心情不大好。」
鴞奶奶說:「早知道就不該多話了,應該給他空間去安靜一會。」
「本來那孩子正在看書,我以為可以問問情況,幫著想個辦法,沒想到適得其反,攪擾了那孩子看書的心情。」
「你是他的前輩,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遲羽輕輕搖頭,今天白天她沒看出槐序有什麼問題。
但鴞奶奶一說,她又想起莫挽心說的那番話,更覺得對不起槐序。
身為前輩,居然連後輩的情緒出問題了都沒能發現,實在是失職。
而且槐序還幫過她那麼多次。
她卻一次也沒有幫過槐序。
「多照顧照顧這孩子吧。」鴞奶奶說:「這樣好的朋友,可不多見。」
「不要讓小鳥獨自飛躍漫長又孤獨的雨夜。」
「……嗯。」遲羽輕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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