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庸碌(3K)
安樂還在與寧淺語述說這幾日的經歷。
槐序靠著欄杆,眺望著碧海上升起的月亮,聽著寂寞的琵琶聲,卻始終沒有動過筷子。
滿桌的好菜都被冷落。
他的視線向下望去,卻見街上來了些人,簇擁著一個戴眼鏡的姑娘,樂呵呵的邊走邊聊天,時不時歡笑幾聲。
楚慧慧和她的親朋好友們走進興盛樓,在一樓大廳的圓桌坐下。
「哎呀,我以前就說,咱們家慧慧從小就聰明,將來一定會很有出息!」
「都考上燼宗了,能不出息嗎?!」
「好福氣啊,真羨慕你們家,能有慧慧這麼聰明的一個孩子……唉,我家那個,啥時候也能收收心,拼個好前程出來啊?!」
「慧慧,來認識一下親戚吧?這是你的叔叔,這是二伯,這位你得叫嬸嬸,這是你二爺爺,這是……」
「我用得著介紹嗎?我是她叔叔,小時候還抱過她呢!」
一張大圓桌擠滿了親朋好友。
楚慧慧被爸媽拉著向各個親戚問好。
左一個叔叔右一個阿伯,嬸嬸奶奶分不清,堂哥堂姐聚一塊……逢年過節才能見一面的親戚也坐在桌邊,還有一些面生到根本沒有印象的後輩。
「這是你的侄子!」有人指著一個老頭。
「姑姑好。」小孩子被婦人抱在懷裡,奶聲奶氣。
「好,好,好……」楚慧慧暈頭轉向。
看了一圈,父母說什麼她就跟著說什麼,光記著說,臉和稱呼那是一個也對不上。
長輩們笑著看她,也不在意,認完一圈就讓孩子坐下,樂呵呵的說些祝賀的好話。
之前燼宗找楚慧慧交談的大眼睛姑娘坐在主位,笑看自家堂妹經歷和她曾經一樣的窘境。
親戚太多了。
一旦成名以後,各種親戚都會自動找上門攀關係,根本認都認不完。
當初她是家裡出現的第一位信使,也在興盛樓設宴慶祝,來的親戚比楚慧慧這次還多幾倍,烏泱泱的一片人頭擠在一塊,光看著就想扭頭跑掉。
修行不易。
不知多少市井江湖之人,苦練半生也不得其門。
無有家學傳承,沒有高人賜法,卷不進學府,又沒有在軍中拼殺的膽魄,若是只在市井江湖廝混,一輩子的上限也就那樣了。
終究淪落庸碌二字。
於她們這些普通人而言,拜入燼宗便是找到一份前途遠大的工作。
不談將來修行進境能抵達何等的地步,能在九州這一套殘酷的修行評價體系里走到哪一個層次,光是燼宗本身的福利,也勝過市井江湖的絕大部分工作。
可以擺脫常人眼裡的『庸碌』。
若是修行進境順利,工作勤懇認真,能抵達中級信使,甚至是灰燼信使,便可跋涉千山萬水,成為受到他人敬仰和艷羨的坊間傳聞里的人物。
這些親戚便是因此而來。
池中之魚,艷羨燒尾之宴。
「瀟瀟姐。」楚慧慧坐到大眼睛姑娘楚瀟瀟旁邊,兩位信使坐在最好的位置,受眾人簇擁。
其餘人按照輩分和地位又依次落座。
楚瀟瀟輕輕頷首,熱情的說:「你也入了燼宗,往後我們就是修行上的同路人,不要生分,將來若是有事,隨時都能來找我。」
「若是在工作之餘,找不見帶隊的前輩,有修行上的問題,也可以來問我。」
「對了,之前你選了什麼修行法和戲法?」
「培元訣。」楚慧慧高興說:「我還選了一門戲法叫『巧舌如簧』練成以後我的結巴問題就被治好了,說話速度變得很快很快,而且說的話還不會卡殼不會咬舌頭。」
「幫我挑選戲法的人是帶隊的前輩遲羽,她是千機真人的女兒,很好的一位前輩,我有什麼修行上不懂的問題,她都會及時給我解答,而且由淺入深講的特別細緻!」
「我以前說話老是咬舌頭……」
她一口氣說了一大串的話,語速飛快,在座的其他親朋好友聽得呆愣,只有近處的楚瀟瀟聽清她說了什麼。
「好事。」楚瀟瀟示意堂妹不要激動:「培元訣中正平和,很多初級信使入門都會選擇這個修行法,你能在幾天內就練出成效,天賦也算是很不錯了。」
「我當初練培元訣,足足練了一周才學會。」
「至於戲法,也正適合你,可以改掉結巴的問題——不過,說話語速可以放緩一些,正常人說話的速度並沒有那麼快。」
「我的天賦,很好嗎?」楚慧慧不自信了。
這些天她見識過:一息即成至上法門、一夜修至凡俗極限、服得靈丹八十一,初步入門地級法、改戲法為道術、講完一遍就能當場學會傳法內容……
還有遲羽前輩在授課時,總是不經意間就說出的一些案例。
我?
我的天賦還不錯?
真,真的嗎?
怎麼有種不自信的感覺?
「是啊。」瀟瀟有些奇怪:「你剛剛開始修行,卻能幾天就練成培元訣,學會一門戲法,這天賦還不夠好嗎?」
「當初和我同一屆的信使,有人用了一個月才練成。」
「就連我,也是花了一周才能學會。」
「這種天賦,確實還算不錯了。」
「可,可是。」楚慧慧不自信的說:「和我同一隊的其他幾個人,他們的修行速度好像都很快啊,有人甚至可以聽完內容就直接學會一門道術。」
瀟瀟一時語塞,沉默一會才說:「有沒有可能,我們只是常人里的天才,而你隊伍里的人都是天才里的天才,不是一般人可以去比較?」
「你的帶隊前輩是遲羽,千機真人的養女,同隊的人分別是入宗考試的第一和第二,河東呂氏的主脈後裔和他選定的門客——不是天賦驚人的天才,就是身家闊綽的世家子弟。」
「似我們這些人,不要和人家比較。」
「比不過的。」
「你只需腳踏實地,勤懇修行即可,能夠結識這些人脈,也是你的機緣。」
瀟瀟又給楚慧慧講了一些信使初期的常識。
比如初級信使第一個月往往都只是在城內送信和送貨,不會涉及到其他工作,也不會出城。
「第一個月只送信?」楚慧慧有些驚訝。
「是啊。」楚瀟瀟說:「初級信使如果過去沒有修行基礎,第一個月往往連戲法掌握的都不是很熟練,因此第一個月更多是在被指導修行和做一些簡單的基本工作。」
「上午指導修行,下午工作賺錢,隔幾天休一次假,可以去學堂聽課,循環往復,打下基礎。」
「那位遲羽前輩有什麼別的安排嗎?」
「前輩說,我們今天結束工作以後,明天就可以去城外送信,或者是接觸一些其他工作。」
楚慧慧憂心忡忡:「這,這樣正常嗎?」
「是遲羽前輩的安排,還是千機真人的安排?」瀟瀟問。
「是真人。」
「那就沒問題。」瀟瀟雖有些吃驚,認為過早的去接觸其他工作會不會太危險,但是一聽是千機真人的安排,又覺得應該是有什麼道理。
興許是歷練吧。
畢竟堂妹所在的隊伍比較特殊,只是在城內跑跑腿送送信,對他們可能太簡單了。
偶爾再穿插一些別的工作,才能起到鍛鍊的作用。
同時也能讓他們見見世面。
再者,這是真人的安排。
真人還能有錯不成?
就是苦了她這堂妹,要追隨那些天才的步伐,坎坷磨難註定是不會少。
若是能夠挺住,她將來的成就定然可以抵達一個極高的地步。
說不定,家裡能出一位灰燼信使?
念及此事,瀟瀟也有些頭疼。
她在燼宗的時日也不短了,貢獻早已足夠晉升灰燼信使,可是修行進境卻遠遠不足,達不到晉升標準,也沒法去帶後輩。
估計還得苦修幾年,才能去試試。
以堂妹的天賦和機遇來看,說不定,她會更早的晉升成為灰燼信使呢。
「總之,腳踏實地,勤懇修行即可。」
楚瀟瀟告誡道:「我們生於庸碌,卻又不甘於庸碌,便只能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小心翼翼的走好每一步。」
「若有鴻鵠志,需如老樹根。」
言談之間,菜餚上齊,楚瀟瀟先動了一筷子,從滾燙的紅油里夾出一片雪白的魚肉,示意開飯,原先安靜的一眾親朋好友便笑著動起筷子,讓氣氛變得熱鬧溫馨。
楚慧慧也拿起筷子,迫不及待的夾起愛吃的肉片,隱約聽見幾聲寂寞的琵琶聲。
抬頭一看,竟有一群人都候在興盛樓最好的房間外,等著提供服務。
聽說裡面靠著欄杆可以看見碧海升明月的美景,還能俯瞰一樓的宴席,聽著琵琶聲,享盡人間的美欲,只有消費足夠多的大客戶,才能定下興盛樓最好的那個位置。
也不知,究竟是何人,包下這個房間。
槐序收回視線,重新坐回房間最深處,靠著欄杆眺望天穹寂寞的月亮,在蕭瑟的風裡聽著琵琶聲。
樓下人聲鼎沸,煙火氣盛。
樓上清冷寂寥,琵琶聲響。
「客官,若覺得寂寞,可再叫些人進來,也讓這屋子裡熱鬧熱鬧?」
「……不需要。」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