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可惜沒外匯啊!
第151章 可惜沒外匯啊!
周末,司齊提了點水果,去二叔司向東家吃飯。
剛進門,二嬸廖玉梅就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臉上笑開了花:「小齊來啦!快坐快坐!聽說你要出國了?去那個什麼————威尼子?」
「二嬸,是威尼斯,在義大利。」司齊把水果放桌上,笑著糾正。
「對對對,威尼斯!你二叔念叨好些天了!」廖玉梅在圍裙上擦著手,眼裡閃著光,「了不得啊小齊!都跑到外國領獎去了!咱們家祖墳冒青煙了這是!」
司向東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張報紙,正是登了那條小消息的版面。
「小齊啊,跟二叔說實話,有把握沒有?能不能拿個獎盃回來?」
司齊在竹編椅子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二叔,二嬸,您二位可別給我太大壓力。這就是入圍,相當於拿到了入場券,能進去跟其他國家的電影一塊兒比比。至於獎————那得看評委怎麼評,影響因素多了去了,誰也不敢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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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玉梅聽了,臉上興奮的光淡了點,但還是說:「能進去就了不起!那麼些國家呢,能選上咱們的,說明咱們的電影好!」
「你二嬸說得對,」司向東把報紙放下,嘆了口氣,「不過小齊說得也在理。這些年,咱們國家電影出去露臉的也不少————唉,總差那麼一點火候。」他看向司齊,語氣認真起來:「所以啊,你去了,心態要放平。能拿獎最好,那是為國爭光,咱們全家、全單位都跟著臉上有光。拿不到,也別灰心,長長見識也是好的。外國人那套玩法,多看看,多學學,熟悉了,咱們也能玩得轉。」
「我明白,二叔。」司齊點頭。
聊開了,氣氛又輕鬆起來。
廖玉梅一邊摘菜一邊念叨:「哎呀,你說那外國,到底啥樣啊?是不是滿大街都是金頭髮藍眼睛?樓特別高?我聽說人家不騎自行車,都開小汽車?」
司齊心裡嘀咕,也不一定,也可能是黑皮膚黑眼睛。
司向東也來了興趣:「吃的呢?是不是天天牛奶麵包?能吃得慣嗎?對了,小齊啊,到了那邊,有空————給二叔拍幾張照片回來!就拍那外國有名的景兒!也讓咱開開眼!」
「對對對!」廖玉梅連連點頭,眼睛發亮,「還有那外國商場,你也去看看!我聽說人家的布料花色可多了,還有那口紅、香水、電器————唉,可惜了!」
她忽然一拍大腿,滿臉遺憾:「可惜沒外匯啊!不然,怎麼說也得讓你捎點洋貨回來————就當土特產了。」
去了一地兒,不買當地的土特產,廖玉梅總覺得虧了。
不買土特產,不等於白去了嗎?
司向東咳了一聲,打斷她:「說這些幹啥!小齊是去辦正事的,參加電影節!那是文化交流,是嚴肅的工作!你以為逛百貨大樓呢?」
廖玉梅也意識到說遠了,「是是是,工作要緊,工作要緊。我就是那麼一說————小齊啊,別聽二嬸的,到了那邊,一切以工作為主!安全第一!」
司齊笑著應了,心裡卻有點發酸。
二叔二嬸這輩人,辛苦了大半輩子,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和嚮往,可愣是沒有出去過。
而「外匯」兩個字,就像一道高高的門檻,把許多念想都擋在了外面。
「二叔,二嬸,你們放心,」他認真地說,「到了那邊,我肯定多拍點照片。要是————要是條件允許,我看看有沒有什麼不違反規定、又能帶回來的小紀念品。」
「哎喲,那可太好了!」廖玉梅頓時又眉開眼笑起來,「不用買貴的!就那種————鑰匙扣、風景明信片啊,就成!讓咱們也沾沾你這齣國的喜氣!」
「對,對,明信片就行!」司向東也連連點頭。
那頓飯,吃得格外香甜。
二嬸使出了渾身解數,做了好幾個拿手菜。
飯桌上,話題繞來繞去,總也離不開遙遠的「威尼斯」。
對司齊來說,那是賽場;對二叔二嬸來說,那是他們從來沒有去過的國外。
八月初,天氣正熱得人發慌。
司齊剛從傳達室拿到一個厚厚的、貼著花花綠綠外國郵票的包裹,落款是英文「Howard Goldblatt,Indiana University, USA」。
葛浩文?
美國的包裹?
司齊心裡嘀咕著,抱著這分量不輕的包裹回了宿舍。
用剪刀小心拆開包裹,裡面東西還包著層泡泡塑料膜。
掀開塑料膜,先掉出來一封信,是葛浩文用熟練的字跡,卻有些潦草的中文寫的。
信上說,《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英文版在美國賣得「相當不錯」,更重要的是,這本書剛剛獲得了美國的「國家圖書獎」
一翻譯文學類獎項。
隨信附上獎金支票,以及獎座。
司齊展開信紙下面壓著的東西。一張薄薄的紙片,是支票,上面印著的數字讓他眨了眨眼:$10,000。
旁邊,是一尊沉甸甸的銅製獎座,造型簡潔,上面刻著英文。
他拿起獎座掂了掂,冰涼,實在。
又把支票對著窗戶光照了照,墨跡清晰。
不是做夢。
「好傢夥————」他喃喃自語。
國家圖書獎?
他雖然不太清楚這獎在美國具體多厲害,但「國家」倆字,加上葛浩文信里那股子高興勁兒,估計分量不輕。
獎金是一萬美金呢!
這個獎硬是要得!
一萬美金,這年頭,這可是一筆巨款。
他想起二嬸說起外匯時那遺憾的眼神。
外匯這不就有了嗎?
還有帳戶的事,他必須要開一個帳戶,信上已是葛浩文第三次催他提供帳戶了,以後
版稅就打到他這個帳戶上。
包裹底下還有兩本書。
抽出來一看,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德文版和法文版,裝幀精美,封面設計跟英文版不太一樣,但那股子海洋與冒險的氣息還在。
版權頁上印著出版方,依舊是霍頓·米夫林。
司齊拿著那尊銅像獎座,左看右看,又看了看那張支票,最後目光落在德文和法文版的《少年派》上。
他把獎座放在抽屜里,銅質表面在夏日陽光下微微反光,然後關上抽屜。
支票得仔細收好,這可是外匯。
八月底,天還熱著。
司齊、陶惠敏跟著西影廠的吳天鳴、田壯莊等人在上海碰了頭。
幾個人,幾口箱子,坐上了中國國際航空的飛機,轟隆隆朝著遙遠的義大利飛。
飛機在羅馬落地,又轉乘汽車,一路顛簸,總算到了威尼斯。
水城風光確實迷人,可時差還沒倒過來,加上心裡裝著事,看那些水道里的貢多拉,也沒太多閒情逸緻,先去主辦方提供的酒店睡個好覺先。
安頓下來沒一天,吳天鳴就拉著田壯莊去參加了一個電影圈的派對,據說能碰到不少「有用的」人。
司齊和陶惠敏沒去,在住處休息。
派對燈火輝煌,各種語言嗡嗡響。
吳天鳴端著杯酒,努力分辨著周圍人的話。
很快,一個穿著得體、氣質精明的中年人格魯特主動走了過來,自稱是雅努斯影業(Janus FiIms)的負責人,專門做藝術電影發行,尤其看重亞洲市場。
雅努斯影業(Janus FiIms),專注於引進歐洲及日本的藝術電影。它是首批將法國新浪潮、德國新電影、義大利新現實主義以及日本電影(如黑澤明、小津安二郎)引入美國市場的先鋒。
兩人聊得挺投機。
對方顯然做過功課,對《情書》的風格和表達頗為欣賞。
話題自然而然轉到版權上。
「吳先生,我們對《情書》的版權很有興趣,」負責人格魯特晃著酒杯,語氣誠
懇,「五十萬美元,買斷全球除中國以外的發行權,您看如何?」
五十萬美元!
吳天鳴端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汽水差點灑出來。
他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心裡卻炸開了鍋。
五十萬!
還是美元!
創匯五十萬美元!
這簡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西影廠一年到頭勒緊褲腰帶拍片,什麼時候見過這麼多外匯?
這要是成了,回去他吳天鳴就是全廠的大功臣!
這不僅意味著西影廠完成「指令性計劃」,更意味著他們擁有了「超額利潤」和「外匯支配權」。
這筆錢可以讓全廠職工受益發獎金、分房子,也可以讓廠里在接下來的一兩年裡在設備引進、人才激勵上擁有極大的主動權。
這絕對是一個可以讓全廠上下都「揚眉吐氣」的大新聞。
「這個價格————」吳天鳴強壓著激動,儘量讓聲音顯得平穩,「我們需要考慮一下影片的藝術價值和市場潛力————」
他正在斟酌詞句,盤算著是立刻答應還是再矜持一下爭取點更好條件,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派對入口又進來幾個人。
被簇擁在中間的,是個留著絡腮鬍、頗有藝術家氣質的義大利男人。
格魯特的目光瞬間就被吸引了過去,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從剛才商務式的欣賞,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驚喜和熱切。
吳天鳴心裡咯噔一下。
格魯特匆匆對他丟下一句「抱歉,失陪一下」,甚至沒等吳天鳴回應,就端著酒杯,腳步輕快地朝著那位義大利導演迎了過去,姿態恭敬,甚至帶著點諂媚。
吳天鳴聽得真切,旁邊有人低聲議論:「是弗朗西斯科·馬塞利————他的《愛情故事》也入圍了,據說今年呼聲很高————」
田壯莊不知何時走到了吳天鳴身邊,臉色也不太好看,低聲道:「吳廠長,這————」
吳天鳴擺擺手,沒說話。
他站在原處,手裡的汽水杯冰涼,剛才心裡那團火,唰一下被澆了個透心涼。
他看著那邊相談甚歡的兩人,尤其是格魯特那副殷勤備至的樣子,再對比剛才跟自己談判時的客氣與矜持,差距一目了然。
人家看中的是更有「獲獎相」的片子。
現在打好關係,等電影節結束,如果《愛情故事》真的拿了獎,提前打好關係,說不定就能獲得發行權。
而自己的《情書》————在對方眼裡,恐怕已經從「有潛力的藝術片」,瞬間變成了「備選」或者「可談可不談」。
五十萬美元————
剛剛還觸手可及,仿佛已經揣進了口袋,現在卻像威尼斯河道上的水光,一晃,就散了。
田壯莊在旁邊,也是眉頭緊鎖,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低聲嘟囊:「五十萬啊————還是美金————煮熟的鴨子,眼看就要上桌了,撲棱一下,飛別人院裡去了————」
吳天鳴沒接話,只是把杯里的紅酒一口喝乾。
那點甜味泛上來,全是苦澀。
晚上回到酒店,田壯莊憋不住話,拉著司齊在房間嘆氣,把派對上的事兒一五一十說了。
末了捶了下桌子:「眼看到手的五十萬美金啊!飛了!那洋鬼子,變臉比翻書還快!
」
司齊正端著杯水喝,一聽「五十萬美元」,差點嗆著,放下杯子急道:「等等!田導————你們沒答應吧?五十萬就賣了?」
田壯莊一愣:「五十萬還少?美金!司齊同志,你知道五十萬美金能換多少外匯券,能給廠里添多少設備嗎?」
「少!太少了!」司齊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咱們這電影,要是運作好了,別說五十萬,翻個倍,一百萬都打不住!您二位幸好沒成交,不然可就虧大了!」
——一百萬?!」田壯莊眼睛瞪得溜圓,看司齊像看外星人,「司齊啊,咱知道你是才子,有想法,可這————這不能靠想啊!一百萬美金?那得是什麼片子?《情書》是好,可也沒好到那個地步吧?你這————是不是太敢想了點?」
司齊也沒法細說後世那些電影海外版權的天價,只能堅持:「田導,您信我。這片子對歐洲電影節胃口,而且題材、情感,放到歐洲、日本這些喜歡文藝電影的地方,肯定也有市場。五十萬急著賣,那是賤賣!」
田壯莊將信將疑地走了,回頭就跟吳天鳴說了司齊的話。
吳天鳴聽完,哭笑不得。
「一百萬?這小伙子————到底年輕啊。」吳天鳴搖頭,「出國見了世面,心氣高了是
好事,可這也高得太沒邊了。五十萬美金,已經是咱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數字了。一百萬?做夢呢?那不現實。」
話雖這麼說,可司齊那句「翻個倍」像顆種子,悄悄在吳天鳴心裡發了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