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入宮面聖
第633章 入宮面聖
衛慶垂下的眸子微微一凝,卻不意外:「正是此人。」
他聽到胤帝的聲音從前方飄來:「戴某與朕說過此人,很有意思。看來你家也與他接觸過了。」
衛慶身體躬的越深:「不敢欺瞞陛下,臣之妻曾嘗試帶回景平,但失敗了。他————終歸是子夫的兒子。」
胤帝擺擺手,笑道:「朕明白,你這人最重情義,朕是知道的。」
衛慶趕忙抬起頭,急切地解釋道:「臣此番引薦,只是看在子夫之子的顏面上,並無任何其他的意思————」
胤帝再次打斷他,這位大皇帝臉上笑紋深刻:「朕也覺得只是如此,難道卿還有別的意思?」
衛慶噎住。
胤帝哈哈大笑,然後走過來攬住衛慶的肩膀,感慨道:「衛慶啊衛慶,當年你我曾在沙場上並肩殺敵,是戰火里、血腥里走出來的,我那些兄弟大多沒了,但我活了下來。
後來兄長駕崩了,我篡了侄子的位,當時你便幫了我,為此甚至與你家老爺子決裂——
可這些年來,你我的情分卻多了君臣的隔閡了,朕多想你我如當年那般暢談?而無拘束?」
衛慶動容,卻終歸只是苦澀道:「陛下乃是天子————」
胤帝再次擺手,打斷他,笑道:「朕給你這個面子,後天下午,把人送來,朕答應見他一面,聽聽他怎麼說。」
「多謝陛下!」衛慶行禮。
胤帝鬆開手。
衛慶自行退去。
目送人走了,胤帝才嘆息一聲,眯眼望春光,不知思考什麼。
過了一會,貼身太監又走過來:「陛下,右相求見。」
胤帝稍稍意外:「王琅怎麼也來了————帶過來。」
俄頃,這位文臣之首也亦步亦趨出現在渾天殿內,看到了胤帝的背影與懸空的六把劍。
「陛下,此番那趙晟極與宋令儀夫妻送來的賄賂,皆在這冊中,存於萬寶樓商行內,請陛下過目。」
王琅從袖中取出一封摺子,雙手捧起。
在朝野中權力極大,連衛慶也難以對抗的右相此刻卻乖順有如嬰孩。
胤帝再次轉回來,接過冊子,翻開看了看,笑道:「趙晟極的手筆這次不比上回啊,還有這宋令儀也很有意思,夫妻兩個竟是單獨給你送錢。有趣,有趣。」
王琅笑著說:「上回那趙晟極想要的兩國和談,自然捨得下血本,給臣行賄,如今盟約早已簽訂,自然吝嗇起來。至於這宋令儀,無非是為那頌國太子買人脈,尋求支持了。」
這番話若傳出去,不知要驚掉多少眼球。
胤帝合攏冊子,隨手丟在一旁,說:「對方有什麼新要求?」
王琅說道:「那東宮首席請老臣幫忙牽線,想單獨覲見陛下。」
胤帝表情頓時古怪起來:「那個知微?」
「是。」王琅說,「老臣猜測著,此人是想要說服陛下斷了對南周餘孽的幫助。」
胤帝打趣:「就不能是請朕打壓那滕王?」
王琅道:「陛下說笑了,那是宋令儀請老臣做的事。」
胤帝想了想,忽然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表情:「安排這知微後日下午進宮覲見吧,好歹你收了人家的錢,雖然這錢最後落在了朕的口袋裡,但也得給人家辦事啊。這規矩立住了,路才能越走越寬。」
「是。」王琅應聲,又遲疑著問道:「那對滕王的打壓————」
「你看著辦,」胤帝擺手,「這種事不要來煩朕。」
「是。」王琅再次躬身,這才緩緩退出殿宇,又如履薄冰地走出西苑,一直等出了皇城,才看到自己的兒子,同樣是朝中重臣,被稱為「小閣老」的等在馬車旁。
「父親,陛下收了?」
王琅瞪了他一眼,拽著兒子上了馬車:「叮囑你多少次,注意耳目。」
然後才點點頭。
小閣老嘆道:「可惜了,好大一筆錢財,咱們也沒截留下多少。」
王琅冷笑:「收起你的小心思!你以為戴某沒在我王家插耳目?
常人都說陛下沉迷修行服丹,不理朝政,可卻哪裡知道這神京城裡啊,明里暗裡,多少雙眼睛替這位陛下盯著!
外人以為陛下放任我王家與衛家爭鬥,以平衡朝野,什麼鴿派鷹派————
可哪裡曉得,我與衛慶無論如何爭,如何斗,最終都是在履行陛下的心思?
為父也老了,再過些年,終歸要你將王家的擔子挑起來。
當記得,我王家能有如今權勢,皆系在替陛下為奴做犬。
黃白之物,寧可少賺,也不能壞了規矩!」
李明夷自然不知道宮中發生的事。
與香妃告別後,他返回驛站,欣慰地發現滕王老老實實在裝病。
問了問,得知上午果然有一位皇子來拜訪,但被滕王稱病擋回去了。
而等下午的時候,又一位皇子前來,卻竟是秦元元。
「元元來了?」滕王正悶在房間裡,與幾個護衛打牌解悶,聞言眼睛一亮,又擔心地看向房中角落裡看書的李明夷,「那個————」
滕王與秦元元在頌國意外結下友誼,大概也是兩人腦子都不太好使的緣故。
李明夷也有些意外,卻笑道:「請進來吧。」
秦元元並沒有修為,壓根不屬於「九子奪嫡」行列,徒有皇子虛名,但背後壓根沒啥人支持,又與滕王相識,見面倒無大礙。
很快,男裝版本的秦元元笑嘻嘻地拎著兩包吃食進來,見滕王生龍活虎,眼睛一亮:「我姐就說,小滕你肯定是在裝病。我一想,你不出門正好,我來找你玩啦!」
接著,將兩包糕點分別給了滕王和李明夷:「我姐做的糕點,給你們帶點。」
秦元元被叮囑,表面上不能透露秦幼卿與李明夷的特殊關係。
李明夷心中一暖,又有些歉然,這兩日忙著見各種人,卻沒空去找秦幼卿。
想必是秦幼卿派弟弟過來打探情況。
果不其然,秦元元與滕王在院子裡踢了會球,前者又繪聲繪色說起城內的風土故事,中間抽空私下找到李明夷,說出的話卻令他稍稍意外。
「大師,我姐說了,她知道你這段時日肯定很忙,所以要我來告訴你,千萬要以正事要緊,行事要小心,等有閒暇了再去皇嗣坊找她便可。」
秦元元又取出一個捲起來的小冊子,「我姐說,你肯定想了解宮中幾個皇子奪嫡的情報,她將自己知道的都寫下來了,上次忘記帶給你,要我給你送來。」
李明夷微微一怔,嗅著這本粉色封皮的手寫小冊子上淡淡的香氣,心中感動:「替我謝過秦姑娘,如此有心————冊子都是香的。」
秦元元愣了下,才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羞澀一笑:「是我身上的香囊啦。」
李明夷:
打擾了!
秦元元在驛站玩了兩個時辰,並與滕王約定有空常來,這才離開。
日暮時分,朱雲禮等使團成員也回返,與滕王匯報今日行程,李明夷在一邊旁聽,獲取情報。
天色黑下來時,李明夷吃過了飯,返回房間的路上,驛館中的一個僕人迎面走來,忽然撞了他一下,趕忙道歉,落荒而逃。
李明夷表情異樣,走回房間後,攤開掌心,手中多了一張紙條:「後日午時,於井水巷會面,送你入宮。」
舅舅回信了!
次日,滕王繼續裝病,李明夷並沒有外出,而是留下坐鎮。
上午又一位皇子來訪,依舊被擋下,落寞而返。
下午時,倒是來了位重要人物,四皇子秦鍾,也是香妃的兒子。
不過,這位皇子吸收了前幾人的經驗,卻不是來拜訪滕王,而是來拜訪李明夷的。
用的理由是聽聞李明夷乃大才之人,擊敗過陸平津,且秋山長也讚譽有加,如今童行書院中流傳的學問,聽說便出自李明夷,四皇子好學,故而來訪。
李明夷想了想,選擇見面。
二人於驛館內一間廳堂中說了會話,全程風花雪月,秦鍾此人的確不俗,頗為沉得住氣,竟從始至終都沒表達真正來意,只在告辭時,表示:「先生大才,若不嫌煩,之後或還要多找先生請教。」
顯然,秦鍾第一次見面是純混個臉熟,也是試探滕王府的態度。
李明夷笑著應下。
他不讓滕王見其他皇子,只是擔心滕王不小心被坑,並不意味著沒有與皇子結交的打算。
事實上,李明夷也希望幫助滕王與四皇子建立一定的「友誼」,如此一來,秦鍾可以藉此獲得功勞,滕王也能獲得功勞。兩全其美。
又次日,也是約定的進宮面聖的日子。
早飯的時候,李明夷與知微照舊端著餐盤相遇,並坐在同一張桌旁。
知微今日面色紅潤,精氣神極好。
她昨日便得到了陸平津傳信:胤帝答應了今日午後接見自己。
知微大為振奮,她為了這一天,苦思許久,準備了足足三十二個版本的方案。
力求能以鬼谷派的才智,效仿古代遊說諸國的謀士們,說服胤帝,獲取利益。
最好能削弱對故園的支持,若不能,也可利用吳珮、陳龍甲、保皇黨等諸勢力的複雜
局勢,讓胤帝做出有利於頌國的決定。
她甚至還構思了一套說辭,可以讓胤帝幫助打壓滕王。
此刻,知微看著李明夷平靜的面容,不禁微微一笑,心中暗忖:「李明夷,你還在結識四皇子,而我卻已得到了入宮面聖的機會,今日之後,你我這場爭鬥便會奠定勝局。」
「只要我說服胤帝,你的一切努力都將毫無意義!」
「這一仗,終究是我鬼谷派占據先機!」
李明夷吃著飯,抬起頭看著一臉迷之笑容,不知在意淫什麼的知微,忍不住問:「你傻笑啥呢?飯不吃給我。」
知微就很氣,但一想到對方茫然無知,而優勢在我,便頓時心態平和,笑著親自給他夾了個雞腿過去:「那就有勞李先生了。」
心中道:吃吧,盡情享受你落敗前最後的快樂時光吧。
這鬼谷傳人怎麼不大聰明的樣子————李明夷欣然笑納。
飯後,李明夷與知微各自離開驛站。
李明夷照舊利用隱身斗篷甩掉尾巴,如約抵達井水巷,發現舅媽莫瑤正在車廂中等待。
駕車的是戴著帽子的二丫。
「見過莫夫人。」
「走吧,」莫瑤神色冷漠,「我衛氏已勸過你,但你既然一意孤行,浪費這大好機會,那今日面聖之後,一應後果,便自己承擔吧。」
李明夷欲言又止,終究只能沉默以對。
馬車搖搖晃晃,沿著神京城的石板路朝皇宮走去,舅媽一路上閉目養神,似不想與他再多做交談。
李明夷反而享受這寧靜,掀開車簾一角望向街市景色,只見和暖春光之下,神京百姓笑容滿面地行走於坊市之中,沿途鋪子興旺,時而能聽到議論城內擂台上又發生了何等精彩的比斗。
戰爭過去了二十餘年,神京城早已走出當年的陰霾,在胤帝的治理下,一幅蒸蒸日上的景象。
如此,不知過去多久,兩排柳蔭遮住視線,大片的陰影從柳樹後頭,那一座巍峨的皇
城投下來。
神京乃北周時古都,再往上追溯,算來定都也有千年。
胤國又在舊址基礎上擴大不少,再加上胤國文化風氣審美影響,建築風格頗為壯闊,朱牆堅厚,黃檐似劍,大氣恢弘,肅穆如冬。
李明夷仰頭望著氣勢恢宏的皇城,視線順著朱紅色的牆壁向上,看見了城頭上太陽下黑點般的一個個羽林守衛。
再然後,馬車拐了個彎,並未由著皇城的正門進入,而是沿著柳蔭,繞了好一會,最終來到一道不起眼的側門。
莫瑤探出臉龐,那守衛便放一行人進去。
接著,馬車在皇城內狹長的道路上緩緩行駛,好似進了一座迷宮,視線皆被高聳的朱牆切割阻攔。
李明夷只能通過腦海中的地圖,反覆確認馬車正朝著胤帝修行的西苑前進。
「在這裡停下吧。」等車子行駛到皇城內一座碧湖旁,莫瑤指了指車外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小太監,「我會在這裡等你,你跟著他過去。」
「多謝夫人。」李明夷真誠地道謝,走下馬車,隨那名太監走了。
莫瑤沉默地目送二人遠去,才深深嘆了口氣,搖頭自語:「年輕氣盛,只要不衝撞龍顏便好。」
小太監一聲不吭,只在前頭領路。
李明夷同樣不發一語,默默跟著。
二人一路上避開了大路,專走小徑,偶爾遠遠看到一些人,李明夷便用袖子遮住臉,倒也無人上前來詢問。
如此又從一道小門進入西苑,依舊是一路無人,李明夷猜測,是胤帝吩咐過。
許是胤帝也不想他接見自己的過程被人瞧見。
「陛下在服藥,你且在此等候,不得亂走,也不得亂動,否則後果自負。只耐心等候陛下到來。」小太監終於在渾天殿前停下,轉頭面無表情地說。
而後竟然就這樣離開了。
只留下李明夷獨自一人站在渾天殿外,四周是一座綠油油的御花園,遠處是一株株蒼松古木,隱有鳥鳴,極為幽靜。
李明夷絲毫不緊張,只悠然欣賞了一會,見四周的確無人,便轉身看向了房門虛掩的渾天殿。
想了想,他突然抬手推門,邁步————
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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