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李明夷:陛下的壽元,可還能撐十年否?
第634章 李明夷:陛下的壽元,可還能撐十年否?
胤國皇帝是極為威嚴的存在。
皇城西苑更是連奪嫡的皇子們都不得擅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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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天殿更是西苑的核心。怎麼想都該是謹小慎微,不敢逾越雷池半步的場所。
可李明夷就這樣施施然推開殿門,跨入門檻。
如同回家一般自然。
因為他的確曾許多次來過這裡,對整座西苑都不陌生,更重要的是,他很了解胤帝,清楚地知道與這位雄主相處的分寸。
當然,他也承認這樣進入是為了滿足好奇心,比如這裡與十年後相比有何不同?
而當殿內的一切映入眼帘,他失望地發現這裡與記憶中相差委實不大,仿佛時光都不曾在這裡留下痕跡。
推門而入,入眼處是牆壁上覆蓋的巨幅書法墨字,上接天,下觸地。
承載墨字的並非白紙,而是白色的絹布,而那書法所寫的,則是一本名為《太上感應經》的道家經文。
若說在頌國,佛寺地位較高,那在胤國道家文化便更勝一籌了。 李明夷甚至知道,這白絹上的文字,是臨摹的千年前虞國時期,天師府某一代天師張衍一留下的手書經文筆跡。
除開這經文,整個渾天殿的擺設極為簡單。
地上只有幾個蒲團,以及一張低矮的几案,上頭擺放著兩本道書,側方牆邊立著一排書架,式樣普通,木料卻是黃花梨的,其上一冊冊書籍也大多與修行有關。
很難想像,這是一國之君時常休憩之所。
李明夷駐足擡頭,視線自然落在了那博物架上豎起橫排的六柄古劍。
六柄劍一字排開,每一把式樣都各有不同,但哪怕是肉眼凡胎的凡夫俗子,也能看出這兵器的珍貴。
「斷水、轉魄、懸翦、滅魂、卻邪、真剛。」
李明夷逐一念出這六柄劍的名字,而後想起了一樁上輩子也沒機會驗證過的趣事。
於是手癢難耐,心血來潮,嘀咕著:「高端的兵器往往以最簡單的方式分辨……」
李明夷猶豫再三,想著胤帝一時半刻不會過來,索性上前來到劍前,擡起右手,將大拇指與食指圈成一個圈,貼近第一把劍的劍身。
而後……
屈指一彈。 「嗡!」
……
……
西苑中殿宇布局極為玄妙,從高空俯瞰,可見整個園林呈現太極的格局。
而兩處最重要的太極眼,其一為渾天殿,其二為宣夜殿。
宣夜殿內,丹香裊裊。
整個殿宇周圍儘是木架,其上星羅棋布般擺放著大小不一的丹爐。
殿宇中央,穿黑龍袍的胤帝正與宮中首席紅衣大神官相對而坐,探討修行。
準確來說,是大神官如同太醫一般,向胤帝詢問服藥後的情況,也將會針對性地調整。
大神官是胤帝養在宮中的一群道人,平素只負責為胤帝冶煉丹藥,調養生機。
首席大神官更是地位超然,胤帝對其也是禮遇有加。
曾經,李無上道在胤國時,便曾在宮中擔任過大神官,並以此身份與衛家人相熟。 「陛下,衛家人送人來了,已帶到渾天殿外。」
這時,那名領路的小太監輕手輕腳走來,站在門外匯報。
胤帝與大神官的交談聲中止,前者這才注意到時間,笑:
「來的倒是準時。」
近乎同時,門外另外一名太監也走來:
「陛下,王家送來的人安排在苑中花廳等候了。」
紅衣大神官是個眉毛花白的老者,聞言笑道:「陛下有國事忙碌,今日便到這裡?」
胤帝淡淡一笑,拂袖道:「不必,見兩個小傢伙而已,左右幾句話的功夫。」
他指了指手旁一炷剛點燃的香,笑道:
「一炷香內,朕便會回來。我們再繼續論道。」
說完,他起身便往外走。
無論是李明夷,還是知微,胤帝都不曾重視,如果非要分個高低,他對於李明夷稍微感興趣一些。 也是因為戴某與他說過此人不凡的緣故。
但也只是稍感興趣而已。
見李明夷是為了給衛慶一個面子,見知微是為了對得起頌國賄賂的錢。
但胤帝也只打算浮光掠影地見二人一面,聽對方說說廢話,然後敷衍地將對方打發走。
僅此而已。
在他看來,是一炷香都用不上的事。
胤帝起初的確是這麼想的,直到他穿過西苑彎曲的中軸線,來到渾天殿不遠處,聽到了從前方傳來的輕微的劍鳴。
胤帝愣了下,他沒有憤怒,而是難以置信。
等他快走幾步,來到殿外,耳畔的聲音越發清晰起來。
「當……當……」
與其說是劍鳴,不如說是有人在以指彈劍。
就像彈琴,或者用小錘子敲擊編鐘一樣,不同的劍彈奏起來,會發出不同的音色。 此刻,渾天殿內就傳出了一聲聲不同的音色,像是樂曲一樣,但若細聽,就會從六道劍鳴中聽出不和諧之處。
……
「你在做什麼?」
李明夷彈劍的動作一頓,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渾厚平靜的嗓音,他轉回身,才看到虛掩的殿門無聲地打開。
陽光由外而內地傾瀉進來,一個身材雄壯的男人沐光而出,那蓄著黑色胡茬的臉上,眼神沒什麼情緒。
不是……你走路都沒聲音的嗎?
李明夷怔了怔,卻也並不慌張,而是正了正衣冠,輕輕拱手:
「回稟胤國皇帝陛下,在下久聞胤國宮中有六柄殺劍,今日得見,手癢的很,便斗膽品鑑一番,還望見諒。」
許是這少年太沉穩,反應太淡然,胤帝竟多了些興趣:「你識得這些兵刃?」
李明夷點頭,說道:
「遠古時期,傳說人神相鬥,人皇鑄造百兵,其中有八柄劍最為知名,後來八劍散落遺失,傳說北周皓帝時期曾著力收集,但後來戰亂又丟散了。
我觀之,除卻掩日、驚鯢之外,其餘六劍的造型與陛下這六劍極為相似。」 胤帝道:「你倒是好眼力,可品鑑出什麼了?
你若說出個好歹,朕可以赦免你無罪,可若說不出個好歹來,只憑你這膽大包天之舉,便是衛慶與景平要保你,朕也會砍了你的腦袋!」
李明夷面對著殺性極重的話,神色依舊平靜,拱了拱手,說道:
「回稟陛下,在下粗略觀之,只覺這六劍中,轉魄、懸翦、滅魂、卻邪四劍的確不凡。
可斷水、真剛二劍,卻相差太多,只恐為後人偽造,欺瞞了陛下。」
……
安靜。
若是有外人在場,聽到李明夷大言不慚說胤帝的寶劍里只有四柄是真,兩柄是假,必然要大跌眼鏡,震驚無語。
堂堂胤國皇帝,且不說自身修為不俗,身邊更不缺兵器專家,豈會在家中掛假的?
但李明夷卻說得言之鑿鑿,因為這本就是他掌握的情報之一。
收集八劍,本就是《天下潮》中的一條遊戲支線。
李明夷在大頌京城文廟中,曾確認過那座聖人雕像的存在,知道八劍之首的掩日劍就藏在雕像里。 他也知道,還有四柄真劍就藏在胤國皇帝的西苑裡,是從北周皇室寶庫中繼承而來。
他更知道,驚鯢劍如今應該還沉在南海里,不見天日。
所以,他很確定,這六把劍中有兩柄是假的,但他也不確定是哪兩柄。
因為天下潮中的那條收集劇情線從沒有玩家能夠完成,不是玩家不行,而是遊戲設計師故意將這個任務留下,疑似要留給遊戲第二部。
但他知道一個簡單的區分方式,就是聽音。
「嗤,」胤帝突然輕笑了一聲,他深深看了李明夷一眼,說道,「算你運氣好。的確有兩把是假的,但不是有人欺瞞朕,而是當初從北周皇室里拿出來時,就是這樣。
而之所以懸了兩個假的在這,是為風水格局……」
他一頓,又搖搖頭,懶得解釋,轉而道:
「戴某說故園中有個李明夷很有意思,今日一見,果然博聞強識,膽大包天。」
他沒有看破李明夷的偽裝。
胤帝修為雖高,但並不是五境宗師。
李明夷說:「在下區區亡國之臣,當不得陛下讚譽。」 胤帝最不喜歡這些虛偽客套,一揮手,一個蒲團被掌風推到了李明夷跟前:
「坐下吧。」
李明夷明白,這不是賜座,而是胤帝想要坐下,所以自己必須先一步坐下,否則自己就會比對方高。
果然,李明夷剛落座,胤帝便也掀起黑龍袍,大咧咧坐在了另外一個蒲團上,神色懶散隨意:
「衛慶耗費了人情,請朕見你一面,有話就說吧,別繞彎子,朕最不喜歡囉嗦的人,說完了就滾蛋。」
這副態度,幾乎將「你儘管bb,朕聽一句算輸」寫在臉上了。
還真是完全看在衛慶面子上才肯的樣子。
李明夷卻毫不意外,他當然清楚,胤帝肯定會這樣作態,因為誰都知道故園來求見胤帝的目的。
「在下此番奉大周景平皇帝陛下旨意,來見胤國皇帝陛下,一是替我國天子向您致謝,二是希望能與胤國加深合作,獲得更多的幫助,以抗衡竊國趙賊。」李明夷說得極為直白。
胤帝都愣了下,他掏了掏耳朵,詫異道:「沒了?」
李明夷微笑:「本來也就只是這些,陛下想我說的複雜些?」
胤帝忽然笑了:「你這人有意思,朕有點喜歡你了,什麼故園沒前途,你若來我胤國,可以給你個官位坐坐。」 李明夷搖頭道:「多謝陛下擡愛,可惜忠臣不二主。」
胤帝笑了笑,說:「那就算了,你走吧。回去告訴景平,想要胤國幫他,可以,只要他親自過來,朕就可以幫他。除此之外,一切免談。」
這一刻,李明夷竟然有了揭曉身份,然後說一句「這可是你說的,朕來了。」的衝動。
但他忍住了。
「這個條件不可能,」李明夷搖頭,「但我故園可以用其他的東西來換。」
胤帝擺手,興趣索然:
「滾吧,朕什麼都不缺,看在衛慶的份上,朕今日不降罪於你,但若繼續囉嗦,可就不一定了。」
他已經開始準備呼喚下人,將那知微叫過來,也幾句話打發了,好回去繼續和大神官談煉丹的正事。
然而李明夷卻依舊一動不動,而是噙著微笑,用一種耐人尋味的目光道:「陛下最好還是聽聽我故園的條件……」
胤帝目光倏然陰冷,一股強大而恐怖的氣息鋪天蓋地般朝李明夷壓過去。
李明夷面色微微發白,卻依舊硬扛著那股凜冽的殺機,坦然與胤帝對視,說道:
「陛下的壽元,可還能撐十年麼?」 胤帝瞳孔驟然收縮!
……
……
西苑,花廳。
一身白衣,劍眉星目的知微已經在這裡坐了好一會了。
她今日如約與陸平津相見,後者親自送她乘車進入皇城。
之後,又被一名太監領著進入了西苑,安排在此等候。
她不斷在心中思考著等會面見胤帝時,該用怎樣的相處套路,越想越緊張,掌心微微汗濕。
就在這時候,廳外驀然出現了一道身影。
知微下意識起身,以為是胤帝來了,一句「參見陛下」幾乎含在嘴裡,卻卡住了。
因為走進來的不是胤帝,而是一個穿著玄色衣袍,面目普通的年輕人。
知微對這張臉毫無印象,或者說哪怕見過,也會很快遺忘,但她認出了對方衣袍上的花紋,心神一凜:「可是戴司首?」 戴某笑眯眯地走進來,朝她擺擺手:「放輕鬆,不必緊張,本官今日來尋陛下說些事,聽聞知首席也來了,便來湊個趣。」
戴某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是巧合?還是對方一直在跟蹤自己?
那我與王琅的會面,對方知道多少?
知微腦海中念頭急轉,一時摸不准此人來意。
戴某倒是神色自然地坐下,笑眯眯打量她片刻,忽然道:
「上回本官去頌國京城,被官差圍捕,後來才知道,發現了本官行蹤之人,便是知首席。哦,那時你還不是東宮首席,一晃眼竟隨使團而來,當真是令人驚訝。」
知微一凜,暗道這傢伙是來打擊報復的?
她平靜說道:
「司首說笑了,無非各為其主,在下當初也不知舉世聞名的密偵司首座也在,倒是班門弄斧,貽笑大方了。」
戴某饒有興致地打量她,冷不防地笑道:
「鬼谷派的傳人這般謙遜麼?倒是與傳言中的孤傲性格不盡相同。」
知微悚然一驚! ……
……
「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渾天殿內,胤帝面沉如水,他沒有起身,可一股沛然難御的壓力卻猶如決堤的洪水,鋪天蓋地,朝李明夷席捲而來。
壓得他內力運轉近乎停滯,而殿內六柄劍中,其中四柄真劍自行震顫。
雖未出鞘,一道道鋒銳至極的劍氣卻已填滿這座空間,仿佛只要胤帝一個念頭,李明夷就會被活生生撕碎。
李明夷被壓得胸悶至極,嘴角都吐出一絲鮮血來。
可他笑容依舊平和,坐姿也沒有改變:
「在下只是關切陛下舊疾,何以一副要打殺在下的模樣?」
「還是說,陛下不想讓人知道?當初您帶兵發動紅場政變,從侄子手中奪權的那場戰役中,您被上一任宮廷首席大神官重傷,雖成功格殺了對方,卻也留下了極重大的傷勢,壽元大大衰減的秘密?」
「是了,這種事怎麼可以被人知道?一旦傳開,必然導致朝野動盪,天下不穩,所以,您一直以來都將這個秘密隱藏著,當初知道的醫者幾乎都被殺了個乾淨。」
「這些年,您對外一副對朝政不感興趣,一心修行,想要突破五境宗師,想要長生久視的模樣,外人只以為是帝王長生之心作祟,可實際上,卻是傷勢一直未愈,您只能不斷地服藥吞丹,來延長生機,壓制傷勢……我說的難道不對?」 李明夷注視著胤帝。
看見對方隨著自己每說出一句話,便愈發難看一分的臉色,繼續爆出猛料:
「您是不是想問,在下何以知道這秘密?放心,與衛慶將軍無關,因為連他都不知道這件事。
但天底下沒有不漏風的牆,事實上,您這些年的一些安排,雖遮掩得很好,但多少還是暴露了意圖。」
胤帝終於開口:「意圖?」
「長生,」李明夷輕輕嘆了口氣,「這些年,陛下您多次派出神官外出,去遠方尋找長生不老藥。
如那被派遣往東陸海外尋藥的徐阿大。
又比如,被差遣去界河源頭,西邊雪山群峰中尋找黃金樹果實的神官韓終……都至今一無所獲。」
「若在下所知不錯,陛下似乎還在準備安排人前往南海尋藥?是也不是?」
他其實更想直接說,是不是準備安排神官盧生去南海?
但他忍住了,只是嘆息道:
「可實際上,世間長生藥何其飄渺?這些被派出去的神官,所尋之物也幾乎都是增長生機,延長壽元,修復內傷的天材地寶……」 胤帝麵皮抽搐了下,這一刻,他一時都無法確定,是宮廷神官中出了奸細,走漏了風聲,還是自己的意圖真的太明顯?被人猜到?
但他只確定一件事……
「你從何處聽聞這等虛假之言?」胤帝身體前傾,眸如深潭,語氣森冷,「竟在朕面前狺狺狂吠,自取死路?」
果然不承認……李明夷氣定神閒,好似天上仙人般,輕飄飄吐出三個字:
「我能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