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夫人,李先生想與你談談
第583章 夫人,李先生想與你談談
李明夷聞言,同樣露出微笑,舉杯與黑旗隔空示意,二人對飲。
而後,黑旗起身,右手拿起桌角的帽子戴在頭上,轉身離開了。
李明夷兩根手指捏著精巧如玉的主人杯,眼角拉的細長,似在思索,或等待什麼。
過了一會,他忽然低下頭,以掩飾雙瞳的異象,等再抬起頭時,已接受完畢溫染方才傳送來的情報」徐梁兒已被捕,家僕前往刑部,獨自回歸。」
李明夷唇角輕笑,低聲自語:「很謹慎嘛,不過不急,慢慢玩。」
而後,李明夷起身結帳,折返肅清局,又命人繼續加大力度盯著兵部,不求抓住任敏中的小辮子,只求施加壓力。
之後,他主動找到許平,笑呵呵邀請對方共進晚餐,以表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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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明夷返回家時,天色已黑透了,卻沒見到司棋迎上來。
問了兩句,老管家呂小花抬手指了指隔壁院子的屋檐,努努嘴:「上房了!」
司棋竟不知怎麼,爬到了屋頂上,屈膝坐在夜裡,活像一隻脊獸中的「領頭仙人」,沐浴著月光。
李明夷表情古怪地走過去,發現青灰色的磚牆邊立著一架梯子,他便也手腳並用,攀爬到屋頂上。
借著月光,可以看到大宮女懷裡抱著一個小木盒子。
盒子裡似乎擺放著某種吃食,她正一邊仰頭看月亮,一邊小口吃著東西。
「背著人偷吃啥呢?」李明夷吭哧吭哧爬過去,好奇不已。
司棋仰起頭時,顯得白皙的脖頸格外纖長,下頜線輪廓清晰,透著這個年歲皮膚應有的緊緻。
她看了一身酒氣的公子一眼,撇撇嘴,大方地從木盒裡抓出一個白花花的飯糰。
用蘇子葉托著底,掌心一攤,遞了過來:「請你吃。我自己做的。」
「————飯糰啊,還以為是哈好東西,」李明夷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的屋瓦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接過,笑道:「吃個飯糰還要躲在屋頂上,好像虐待你一樣。」
司棋「呵呵」一聲,一副你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驕傲地挺起胸脯:「這才不是尋常飯糰,是玉屑飯」,糯米里加了調製的糖霜,工序繁雜,是師尊她老人家教我的,不外傳。」
老人家————李明夷腦海中浮現出小姨那張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容,搖了搖頭,笑道:「這麼講究?」
司棋抬起頭望天,說道:「我第一次吃這個,就是師尊帶我賞月時給的。」
李明夷也抬起頭。
古代的夜晚沒有光污染,天空黑極了,一輪明亮的月盤印在天空上,像是被子彈打出來的窟窿。
好一個月圓之夜。
「有什麼講究嗎?」他好奇問。
司棋望著月亮,笑著說:「我當初也問了你這句話,師尊便給我講了故事。
說在北周往前,大虞朝天鳳年間,有兩個姓鄭、王的秀才遊覽洛山,卻迷了路,天黑也沒找到出路。
此時聽到叢林中有人打鼾,便走過去,看見一個穿著潔白的布衣,枕著包袱的人在熟睡。」
「二人便去問路,結果那人也不理,叫了好幾遍才總算起來。倆秀才便覺得這人不同凡響,問他是誰,來自何方?
白衣人說,你們可知曉月亮是由七種寶石合成的,像是個大圓球,上頭的黑斑是太陽照到凸起之處形成的。
人間有八萬二千戶人家修理月亮,而我便是其中之一了。」
司棋用纖纖玉指將手裡的半個飯糰推入口中,含糊地說:「之後,白衣人打開包袱,裡頭果然是鑿子、斧頭等工具,還有兩團玉屑飯,送給這兩個秀才吃了,又指路給他們,而後便消失了。
而這倆秀才一生都再也沒有過疾病。」(注)
李明夷愣了愣,被這個故事裡的浪漫元素深深地感染了,又有些驚訝於故事中古人的聰慧,如何知道月亮是個球?
他默默將手中的飯糰塞入口中,緩緩咀嚼,果然極甜,還有一種粗糙感,像是在咀嚼玉石的碎屑:「不錯的故事。」
司棋撇撇嘴,說:「不錯什麼啊,月亮怎麼可能是個球?你信這個,不如信我是大周皓帝!」
「————」李明夷。
二人一邊欣賞月亮,一邊默默吃光了一盒飯糰。
司棋這才戀戀不捨地收回視線,輕聲問:「計劃進展得如何了?」
李明夷笑著說:「差不多進展一半了,還剩下另一半,就可以收網。」
司棋疑惑地看著他,就見李明夷拍拍她的肩膀:「進屋說話。」
等兩人下了屋頂,回到房間中,李明夷要她研磨,自己提筆寫了一封情報出來。
內容赫然是任敏中收到的那封絕密情報。
是回家的路上,錢唯隔空念給他的。
李明夷略做潤色,吹乾墨漬,將之折起來交給司棋,叮囑道:「明日你去妙手閣取衣服,將這封信交給陸晚晴————」
太子府,知微同樣坐在月下,孤獨地飲酒。
「公子,外頭冷,回屋去吧。」
書童子涵抱著個毯子走出來,給她披上。
知微望著夜空中高懸的明月,輕聲說:「徐梁兒已被府衙捉拿了,按照律法,這起案子雖說死者眾多,屬於大案,但表面上沒涉及到朝臣,便屬府衙的管轄審理範圍內。
接下來,府衙先審,再將審理結果送往刑部,刑部覆核過了,便再呈送大理寺再次核
對————
這個流程想走完,時間短不了。
任敏中只要肯出手,完全有機會阻攔,但他未必會這樣做。」
子涵愣了愣,小聲道:「公子還在關心那李明夷的事?」
知微嘆息一聲,神色複雜:「我本以為馮涯的事已到此為止,不想李明夷搞出這麼一件事來,無疑是奔著任敏中去的。
但我有點不理解。他何必如此?只是因為仇怨?還是————別的什麼?」
搖搖頭,她站起身來,笑道:「算了,反正要頭疼的該是許平,於咱們又沒關係,回去睡吧。」
然而次日,當他再次收到「貓臉人」約見的消息,並抵達丁香湖畔,看到貓臉人的時候,對方的第一句話便是:「我有一個任務交給你。」
知微臉色不大好看地說道:「我已經幫了你們這麼多次,可你仍沒有履行約定。」
貓臉人微笑道:「放心,完成這最後一個任務,我們保證會釋放韓三娘。不再糾纏。而且,這個任務於你而言,其實是個大獎賞,也好讓你給上頭交差,不白白在肅清局做一回事。」
知微心中一動:「什麼任務?」
貓臉人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丟給她:「裡頭寫了時間和地址,你按照信中所寫,去抓一個人,那個人會成為你的大功勞,之後將事情匯報上去就行了。」
知微抬手接住信封,愣了愣:「抓什麼人?你們在布局什麼?」
可貓臉人卻只轉身,留給她一個背影。
接下來幾日,徐梁兒被抓的消息開始京城上層圈子中傳播開,昭慶公主對此尤為關注。
——
——
得知那藏屍的宅子的真正東家,是任敏中的小舅子時,昭慶公主竟然沒有太多意外的情緒。
只是站在窗前望著屋外盤旋的鴿子,又氣又笑,嘀咕了一句:「你還裝————」
毫無疑問,這是一起李明夷針對任敏中的報復行動。
昭慶與滕王在立場上沒有插手此事的動機,因為任敏中嚴格來說,並不算東宮一派。
而是屬於只聽頌帝命令的「中間派」元老。
不過她沒打算阻撓就是了,在昭慶看來,徐梁兒這起舊案固然鬧得大,但還威脅不到任敏中的地位。
無非是噁心對方,讓其受傷而已。
憑藉一個案子,就扳倒一位大員,那是戲文中才會上演的天真故事。
事實之中,滿朝文武,任何一個人都不能完美無瑕,哪怕一個官員潔身自好,可他總有親族子弟。
那些人總不可能完美無缺。
所以,一位大人物的倒台大多數時候,都是與同級別的大人物鬥爭落敗了而已。
至於所謂的案子,無非是合乎流程地將人廢掉的一個理由。
「呵,這小子還真能折騰,任敏中要噁心了。」白經綸得知此事時,笑得十分開懷,仿佛看到了有趣的事。
白芷從後頭走來,輕輕地將一個暖手爐遞給祖父,疑惑道:「李先生不會有事吧?」
老人搖頭笑道:「那小子能有什麼事?任敏中不久前才被陛下批評,如今可不敢折騰了。
只是這般明顯的手段,任敏中必定不會上當,最後說不得還得是讓那小舅子抗下。
不過誰也不會真的想得罪一部尚書,所以這案子拖一拖,最後無非是脫層皮,也死不了人。」
滕王府一派不可能為了李明夷出氣,而掀起對任敏中的彈劾。
所以,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件事只是一場「小打小鬧」,不傷人,噁心人。
白芷點點頭,可她卻心中卻想著:
李郎那般的人物,會只是小打小鬧麼?
正如白經綸所料,任敏中在此案上極力劃清界限,完全沒有進行任何救援。
李明夷沒能抓到其把柄,似乎干分失望,只能不斷督促許平推動案子的審理。
案子本身並不難查,屍體的身份很快確認,是徐梁兒當初從揚州買來的「瘦馬」,徐梁兒當初行賄官員的事也難以隱藏。
不過眾人心照不宣地沒有將案子往那些官員身上扯,只局限在徐梁兒殺人的層面上。
府衙監牢中。
「姐!姐夫為何還沒讓人放我出去?」
徐梁幾猛地從囚室中竄起來,撲到柵欄旁,滿眼急切地看向外頭前來探監的徐靜柔。
這位尚書夫人嘆息一聲,讓丫鬟放下盛滿了吃食的籃子,並離開。
獄卒也早識趣地站在很遠處。
「莫要著急,此事你姐夫在想辦法,只是事情複雜,」徐靜柔憐惜地撫摸了下親弟弟憔悴狼狽的面孔:「這次的事,是有人要對付你姐夫,所以他沒法明面上搭救你。」
徐梁兒張了張嘴,有些絕望:「可昨日我上了府衙大堂,案子已經查清楚了,按照律法,單單那幾十人的命,就足夠判我斬刑了————姐,我不想死!」
徐靜柔死死攥住弟弟的雙手,眼泛淚花,安慰道:「權且忍耐,此案想要定下,還要送往刑部,大理寺審理。
刑部那謝清晏恐不會賣你姐夫面子,但大理寺卿那邊,交情還是在的。
此案先拖到明年,再看局勢是否有轉機————
若不行,大不了爭取個流放,有咱家的關係在,流放路上你不會受苦————再過幾年,等朝中局勢變化,再將你撈出來便是了。」
幾年————
徐梁兒眼前一黑,卻也明白,這是活命唯一的指望。
姐夫若沒了,他必死無疑,只有保住任敏中,他才有活路。
因此只能擠出笑容:「我明白,我絕不會牽連姐夫。」
徐靜柔用力點頭,又遞給他吃食,等探望時間結束,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走出衙門後,徐靜柔眼中的悲哀與茫然卻再也掩飾不住。
她與徐梁兒說的話,更多的是託詞。
她很清楚,若那李明夷肯放手還則罷了,若不肯放手,那徐梁兒能否活命還是個未知數。
可夫君已經明確表態,不能插手,落人把柄,她又能如何?
「夫人。」丫鬟攙扶著腳步跟蹌,黯然神傷的徐夫人一點點朝停在對面街道的馬車走0
然而就在主僕二人剛過了馬路,前方忽然有一名陌生人走來,遠遠地便道:「可是尚書府上徐夫人?」
徐靜柔一驚,警惕地望著此人,便要招呼不遠處等候的家丁。
這陌生人卻已停步,微笑道:「我奉了滕王府李先生的意思,想與夫人談一談。」
李明夷?!徐靜柔一驚,眼中既有警惕,也有期翼,四下張望。
做了一定易容的黑旗笑著說道:「夫人不必看了,李先生不在這裡,呵呵,正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們也不是非要弄死徐梁兒,只要貴府肯做些補償,事情也不是非要鬧到不死不休的一步。」
李明夷派人來談條件?
徐靜柔不驚反喜,朝堂鬥爭,除了沒辦法之外,很少有人願意魚死網破。
她這段時日,數次與任敏中商談,想要他去找李明夷緩和關係,大不了付出一些賠償,總好過如今。
只是任敏中死活不肯去,徐靜柔便也派人去了幾次滕王府,乃至李宅,想要與李明夷談談,但都被拒絕,沒能成功。
這也是朝堂上的傳統了。
所謂的「夫人外交」,便是雙方男子不好直接出面時,由家中正室夫人代為出面,以作為談判緩衝地。
難道是那少年終於意識到,老爺他不會出手,所以才肯見我?
徐靜柔深吸口氣,擺手止住要撲來的家丁,沉聲問:「他什麼條件?」
黑旗微微一笑,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座茶樓:「府衙外頭,不便交談,夫人請移步商談可好?」
徐靜柔緩緩點頭:「帶路。」
另外一邊,一輛馬車朝著府衙方向駛來。
車內,許平苦笑道:「李主辦,昨日府衙大堂公審,已經定了罪名,寫了判書,你何必還要辛苦來跑一趟?就算來,何必非要拉我一起?」
李明夷微微一笑:「叫什麼主辦?都生分了,你我兄弟相稱即可————這徐梁兒手眼通天,卻毫無人性,做下此等大罪,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此事既然因我而起,我自然要為那幾十名可憐女子伸冤————
府衙如何判的,我不清楚,總得去親眼看一眼,才免得有人不敢定罪————只是這府衙
乃是許兄你的地盤,我若饒過你,怎麼像話?」
許平滿臉苦笑,只覺得最後悔的事,就是與這李閻王稱兄道弟。
「也罷。」他嘆息一聲,正要說什麼,忽然聽到掀開車窗往外看的李明夷一聲輕咦,「許兄,那可是任府的馬車?」
許平往外看了眼,只看到一個頗為貴氣的車廂屁股停在一座茶樓下。
「我怎麼認得————」他嘀咕。
李明夷說道:「我的人一直盯著任府,他家的車我不會認錯!」
「————」許平遲疑,「許是來探監的。」
李明夷卻狐疑道:「探監還有心情喝茶?不對勁————來啊,過去看看。」
他直接命令駕車的四處官差。
許平無奈地跟著,等二人下車,故意避開了任府的那幫人,從茶樓後院停下。
之後,李明夷帶著許平直接從後門往裡闖。
「你們是誰————」
茶樓的人疑惑,李明夷直接指著身旁的許平,板著臉:「府衙總捕頭許平在此!你不認識?」
許平:「——」
這茶樓距離府衙很近,衙門裡的人也常來,當即有人認出了許平,趕忙堆起笑臉。
剩下的事便簡單了,李明夷扯著虎皮,一陣盤問,得知了徐夫人與一個男人在包廂交談。
「一個男人?」頓時,許平也覺察出不對勁來,問道:「可是府衙里的人?」
那夥計搖頭:「不是,是個臉生的,不過————」
他忽然面露猶豫。
「不過什麼?」許平皺眉。
夥計說道:「那男子穿著粗布衣裳,打扮的像個市井人,可我見的人多了,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至少是個練武的,有一股子嚇人的勁。」
許平愈發疑惑,與李明夷對視一眼,只聽後者說道:「人在哪個包廂?帶我們去看看。」
註:修月亮的故事出自唐代《酉陽雜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