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1、李明夷聽牆根·通靈師少女
581、李明夷聽牆根;通靈師少女
月光下,任敏中愣了下,皺起眉頭:「這麼晚了,他來做什麼?」
「沒說。」
「許是生意上的事吧。」旁邊的妻子輕聲道。
所謂的「小舅」,便是她的弟弟,喚作徐梁兒,徐家與任敏中出身的家族一般,都是地方上的「中等氏族」,子弟名字也有字輩譜系,但女子的字輩與男子又不同。
徐梁兒並非官員,而是個商賈,如今為任府打理旗下生意,嗯,用李明夷熟悉的話來說,便是「白手套」的角色。
「讓他進來。」任敏中說道。
不一會,一名約莫四十歲上下,長腰身,面容略顯酒色氣的男子跟進來,臉上擠出笑容:「姐夫,姐姐……」
目光瞧見地上的刀,愣了下:「姐夫練刀呢?」
他神態如常,可任敏中何等火眼金睛?一打眼,就瞧出這小舅子神情緊張,眉宇間儘是焦躁不安,只是強自鎮定罷了。
「你怎麼來了?」他心頭一沉,有些不安地詢問。
「有些生意上的事,想與姐夫說。」徐梁兒勉強笑道。
一旁婦人見狀,起身帶著兒子離開,笑著說:「夜裡涼,你與你姐夫去屋裡說。」
任敏中撿起地上刀,往書房走,小舅子跟在後頭,等房門一關,前者將刀往武器架上一擺,頭也不回:
「有事說事!」
徐梁兒笑容盡去,神色恐懼:
「姐夫,救我!錦繡園的事發了!」
任敏中愣了下,轉回身,疑惑道:
「錦繡園?那不是幾年前的事了?我不是早叫你斷了那生意?能有什麼事?」
原來,徐梁兒年輕時做的是「政治掮客」的活計,也就是以商人的身份,行走於朝堂地方。
有官員想升遷,找不到門路。有商賈想找靠山,也缺中間人。
於是就有一些「手眼通天」,「背景大」的人物居中穿針引線,其中有真的,也有坑蒙拐騙的,一概稱為「掮客」。
徐梁兒算是半真半假,起初是借著家中一些人脈關係做的這事,後來認識的人多了,自己也攢下許多人脈,漸漸就成了氣候。
任敏中當初在奉寧府做官,也曾被這小舅子扯過幾次虎皮。
徐梁兒心思玲瓏,彼時大周朝堂腐敗風氣濃重,徐梁兒為方便做事,曾在京中購置了一座僻靜私宅,起名為「錦繡園」。
平常給官員、商賈們牽線搭橋,便是請人來這私宅中宴飲玩樂,酒席之上,往往事情就辦成了。
後來,隨著朝野局勢愈發緊張,任敏中知曉趙晟極心思,擔心這個小舅子與大周官員攪合太深,便勒令他關停了,也及時抽身,退出了這一行。
徐梁兒猶豫著說:
「姐夫,你當初不是告誡我,要我將這一攤子處理乾淨麼,我便聽你的,將私宅中一應人,要麼遠遠調走了,要麼……」
他用手,做了個「割脖子」的手勢。
接著低低地說:「當時宅子裡養的幾十個女子,都知道我與那些官員交往,所以……」
「你不是說已經秘密幹掉了?」任敏中皺眉。
徐梁兒哭喪著臉:
「是啊,當時我覺得麻煩,便將這些人弄死了,埋在了錦繡園裡。後來園子也賣出去,還特意倒了幾手。
可……可這都好幾年過去了,誰能想到,今日那些屍骨被挖出來了?我聽說已驚動了府衙,這才不得以來求姐夫救命。」
「你怎麼埋的屍?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任敏中聞言惱怒地瞪了他一眼,神色卻不算如何難看。
在他看來,這點事不算大麻煩,以他今時身份,這點舊案打個招呼,壓下去就是。
唯一麻煩的點,只在於小舅子當時結識的官員不少,去過錦繡園做客的南周官員,如今只怕也有一些還在頌國朝中任職。
涉及到正妻親弟弟,他倒不會以此作為要挾什麼的,但也覺得小舅子太過膽小。
他嗤笑地坐下來:
「這點事,就將你嚇成這般?以往做掮客的膽子去哪了?」
徐梁兒小心翼翼地說:
「姐夫……我還沒說完,我要人打聽了下,聽說挖出屍骨之人,乃是那李明夷……」
任敏中愣了下,屁股剛粘到椅子,還沒坐實,就好似被一道炸雷劈中,腦子一陣發暈。
他頸骨一寸寸抬起,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盯著瑟瑟發抖的小舅子,人猛地站了起來:
「你說……誰!?」
「撲通!」
徐梁兒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幾乎要哭了:
「我也沒想到啊……據說,是那李明夷找了牙人要買宅子,不知怎麼就挑中了這個,還帶著滕王和公主一起去看宅……那些屍體我藏的極好,不可能被發現才對……
那李明夷非但報了府衙,據說,還找了肅清局的人……若非我在府衙也認識人,都沒法這麼快知道此事……姐夫,救我!」
李明夷……李明夷……
任敏中如遭雷擊,只覺這人陰魂不散,他哪裡還猜不出,這起舊案分明是奔著自己來的?
隨便看個宅子,就能發現埋屍,還偏偏是自己小舅子造的孽……
這豈能是巧合?
必是李明夷從哪裡得了這密辛,專門做局,要拿此案做文章,來報復自己了!
「你……你……」
任敏中氣得臉色發青,反手從武器架上又將大刀拎了起來,恨不得一刀砍了這傢伙!
徐梁兒一個勁砰砰叩頭,各種請罪,各種說好話,任敏中饒是惱怒至極,卻也如何能真的殺人?
「噹啷!」
他憤憤地將刀擲在地上,抬起一腳將小舅子踹翻:
「速速將一切細節,你掌握的一切都說來!」
「是!是!」
……
俄頃,任敏中聽完全部細節,他強自鎮定下來,在書房中來回踱步。
這案子雖是前朝的,但殺了幾十人,又涉及政治交易,若真判起來,必是大罪了。
不會因為改朝換代,以往的罪就一筆勾銷了。
若上綱上線……牽扯到朝中一些大臣……偏偏李明夷此人掌握四處,大可有藉口干預此案……
壞消息:
小舅子只怕保不住了!除非任敏中肯插手此事,用自己的人脈干預案件。
但這樣一來,就入了李明夷的陷阱,火也會燒到自己身上。任敏中在朝廷里,可也是有政敵的!
好消息:
錦繡園一案,任敏中並未捲入其中,從始至終都是徐梁兒自己的鍋。
只要不施以援手,果斷切割,那李明夷也難以攀咬到他!
心念電閃的功夫,任敏中已有了決定,他神色倏然柔和,嘆息一聲:
「罷了,誰讓你是靜柔的弟弟……」
徐梁兒大喜,猛地抬頭:
「姐夫,我就知道你會救我!那李明夷不過一門客,您可是一部大員,只要您出手,他別想掀起浪花。」
任敏中不置可否,坐在椅中,垂眸俯瞰他,冷冷道:
「此事我會想法子幫你解決,在此期間,你老老實實在家等著,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想!知道了麼!」
徐梁兒趕忙起身,抹著眼淚,笑道:「明白,明白。」
二人都沒想著逃走躲避,因為徐梁兒若逃了,壓力反而會直接落在任府。
俄頃,徐梁兒千恩萬謝地離開,任敏中沒有相送,只獨自一人坐在書房圈椅中,閉上眼睛,嘆息一聲:
「自作孽不可活。」
……
……
「阿嚏!」
李明夷冷不防打了個噴嚏,用手揉了揉鼻子,心中暗道:
誰嘀咕我啊……反彈反彈……
「李先生可是著涼了?」
柳景山帶著關切的聲音響起。
李明夷收回心思,抬起頭,視線中是溫暖舒適的燈光籠罩下的一張大圓桌。
桌上擺滿了各種精緻菜餚,桌旁,赫然是柳景山一家人,小公爺與柳伊人俱在。
屋內溫暖明亮,酒席正酣。
白天從案發地離開後,昭慶終究沒能從他口中問出什麼,而後,李明夷卻也好似沒將此事放在心中。
下午的時候在總務處辦了點事,便應邀來中山王府赴宴。
今日晚宴,乃是前幾日便約好了的,名義上,自是答謝宴。
至於答謝的內容……
「李先生,喝一杯溫酒暖暖身子,」柳景山的兒子柳小公爺拎起酒壺,親自給他倒了一杯,並舉杯相邀,正色道:
「此番若非李先生出手相助,我家還真沒準被那心思歹毒的馮涯給栽贓陷害了!」
「當初那冉紅素來勸降時,我聽其蠱惑,險些投了東宮,如今想來,多虧父親英明,才與李先生結下緣分!」
說罷,小公爺一飲而盡,貴公子模樣的麵皮湧上醉意酡紅。
李明夷啞然失笑,亦舉杯飲下。
沒錯!
便是為了答謝他解決了馮涯這個禍端。
原本該早些便宴請,但為了避開風頭,才拖到今日。
李明夷與柳景山對視一眼,彼此交換了個眼神,心照不宣。
顯然,柳家這一雙兒女都並不知道老爹早就投了「反賊」……只以為馮涯為了立功,喪心病狂了。
對於這件事,李明夷也認真與柳景山談過一次,要柳家接下來不要再與故園牽扯。
以免惹火燒身。
說起來,中山王府幫助了故園度過了前期最困難,最缺人手的時期,到如今,錢財轉運可以通過萬寶樓。
人與物品的轉移,有了日漸恢復的「江湖暗衛」組織,也能應對。
雖不如印書局的貨船方便,但也暫時夠用。
柳景山對此十分愧疚,覺得險些牽連了李明夷,過意不去,當下更是熱絡地給他夾菜:
「來,嘗一嘗這羊肉,可是御用的。」
柳家今晚的宴席擺得十分豐盛,花炊鵪子、荔枝白腰、羊舌簽、片羊頭……每一道大菜都極鮮美。
一旁的柳伊人見狀,也笑吟吟地親手將面前的一個小碗遞來:
「小郎……先生,請你吃蜜煎!」
所謂蜜煎,也便是蜜餞,一粒粒晶瑩甜美。
柳伊人一身黃裙,今日專門化了妝,敷粉抹胭脂,明艷動人。
少女嘴角彎彎,笑意盈盈:
「聽說最初的蜜煎指的還是藥方,北周時宮廷御醫張仲所著《傷寒論》中的『蜜煎導』便是了,後來到了南周才衍變為了雕花蜜煎……
蜜汁醃漬、雕花其上……不過,我愛吃的這一個,又是不同的做法。」
她蔥白玉指捏起一粒,放在李明夷手中,趁其不備,還用手指輕輕撓了撓他掌心。
因用衣袖遮著,沒給旁人看到。
少女明眸閃動間,口中說道:
「是以乾果亦或鮮果外頭淋上麥芽糖霜的『瓏纏』之法,蜜里添糖,甜上加甜……先生嘗嘗看,甜是不甜?」
李明夷直挑眉毛,心說什麼古代版甜妹?
要不是見過你大膽的一面,還真給你唬住了……
他笑吟吟將噙著少女衣袖芬芳的蜜餞塞入口中,隨口道:
「唔,不錯。那蜜煎導又是管什麼的藥?」
柳伊人笑眯眯道:「哦,是潤腸導便的。」
「……」李明夷。
「喵喵……」
柳伊人裙子底下,趴在她腳面上的一隻毛色漆黑的貓兒打了個滾,叫了兩聲,好似能聽懂人言一般,被逗笑了。
很皮啊……李明夷面不改色吃下蜜餞,冷不丁問道:
「此次能粉碎馮涯的陰謀,郡主才是居功至偉,若非提前來我家中示警,我也不好有後續的手段。
說來,郡主究竟如何發現那二處的監視者的?上回說的語焉不詳,我很是好奇,還想仔細聽聽。」
聞言,柳景山等家人也都看向女兒,露出好奇之色,同樣覺得離奇。
柳伊人笑容一滯,含糊地道:
「就是勾欄里人多眼雜,我借著旁人的遮擋,多看了幾眼嘛……哎呀!」
她似生怕家人仔細盤問,自己編不下去,故意低呼一聲,彎腰伸手,提溜著黑貓的脖頸拎起來,鼓起粉腮:
「這狸奴竟抓了我的腳,好痛!」
黑貓:???
腳?姐妹,放大看看美甲?
李明夷莫名想起這個梗……
「可是抓傷了?」同在桌上的柳夫人擔憂地詢問,又嗔道:
「說了多少次,你那狸奴到處跑,是個野性的,養不熟……」
「娘!」柳伊人嘴巴一撇,抱起黑貓就往外走:
「我回去看看,你們繼續吃。」
李明夷目光閃動了下,他忽然朝著柳伊人的背影發動星瞳!
他雙眼瞳孔中沉澱出一顆大星,徐徐旋轉,眼前的視野迅速褪去顏色,變得灰白。
可柳伊人搖曳生姿的背影並無特殊。
「是我太敏感了麼……」李明夷眼底大星崩解潰散,若有所思。
「李先生?」一旁,柳夫人好奇呼喚。
李明夷回過神,笑了笑,說道:「這蜜煎導當真有效,才吃下一顆,便有些想去茅房了。」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失陪片刻。」
柳家人不以為異。
李明夷趁機溜出屋子,謝絕了屋外丫鬟領他去茅房的提議,表示自己來過數次,已經熟悉。
便獨自一人往黑暗裡走,等轉過假山,他繞了個圈,悄無聲息翻過內牆,來到柳伊人的閨房所在的院子,埋伏起來。
……
……
柳伊人抱著黑貓,走出飯廳,等走遠了,進入自己的院子,四周再沒有下人。
「喵嗚!」
精神抖擻,靈氣十足的黑貓突然掙扎扭動,從少女懷中躍下,空中一個三百六十度轉體,滿分落地。
接著,前爪伏地,腰背弓起,毛茸茸的尾巴豎成旗杆,齜牙咧嘴,表達不滿。
柳伊人撇撇嘴,叉起小腰,笑容危險:
「呦,不服氣?小魚乾減半!」
黑貓尾巴頓時軟了下來,諂媚地邁著優雅步伐,貼著少女的小腿一陣磨蹭。
柳伊人慵懶的眉眼中儘是得意,笑道:
「這還差不多,不過你方才險些露了餡,臉上幹嘛一副『人』一般的懵逼表情?若給那傢伙看出端倪如何?」
「喵喵!」
「什麼叫看不出?你心裡有譜?還什麼沒人能看出來,你就吹吧,上回讓你去皇宮裡,收服宮中的狸奴,是誰要死要活地不去?說怕死?」
「喵喵……」
「誒?說你的事呢!別轉移話題!什麼叫我謊話編不圓?怕被他看出來,才故意拿你背鍋?本郡主是那樣的人嗎?」
「喵……」
「你討打是不是?」
昏暗的院子裡,容貌甜美,慵懶隨意的郡主與一隻黑色的貓兒說著話,這一幕若給人看去,必會誤以為郡主失心瘋了。
……
李明夷靜靜蟄伏於假山後,屏住呼吸,用溫染教給他的「斂息藏身術」與周圍的石頭、花木融為一體。
這法子不是異術,沒法如溫染一同隱身,是類似輕功一般的武功。
事實上,李明夷曾多次問過溫染,是否能教給他那一手隱身法,但溫染的回答都是一樣的:
「這是我小時夢到那隻藍鯨後,忽然會的,我不懂,也沒法教別人。」
李明夷只能遺憾作罷。
此刻,他豎起耳朵,聽著郡主與黑貓的交談,心頭錯愕至極!
在他掌握的情報中,清河郡主並非是修行者才對啊!
難道,這也屬於《天下潮》水面冰山下的設定?
不過,若說與動物交談的門徑……他腦子裡,還真想到了一個……
「唉。」
另一邊,柳伊人與黑貓鬥嘴了一陣,誰也沒說服誰,她便也意興闌珊地坐在迴廊一側的座椅上,將貓兒抱在大腿根上,白皙的小手輕輕撫摸,仰頭望著月色,嘆道:
「也不是我非要折騰你,要你的『貓兒大軍』一直東奔西跑,誰讓入冬了,燕雀們都南飛了呢?又不是什麼動物都聰明,大多都蠢蠢的,不好用……」
「說起來,師父上回還派了鷹隼來傳信,說要來探望我,教我更多呢,可這多久過去了,也遲遲不來……果然不靠譜……」
少女自言自語說著,面龐上又流露出一絲憂慮來:
「不過,這次是避開了災禍,卻不知下回有沒有這好運氣,我可不想讓塗山徹的事,在我家上演……不過,那小郎君的確很厲害呢,怪不得能在故園中主持大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