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0、小舅夜叩門
昭慶愣了下,她捂著口鼻,手絹上方一雙眸子流露出些許狐疑。
可幾乎只是瞬間,李明夷便也捂著口鼻,眉頭緊皺的錯愕模樣,令她懷疑起方才驚鴻一瞥所見或是幻覺。
「牆裡怎麼會有人骨?」
「啊,好像還不只一具!」
低呼聲此起彼伏,滕王本好奇地站在前頭,給臭氣沖了一個跟頭,接著便是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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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這是個鬼宅啊!」
再然後,滕王好似反應過來什麼,猛地扭頭看向呆若木雞的老經紀,一腳飛踹過去:
「鬼宅你們還賣那麼貴!?不知道打折?」
不是,小滕你這思路是不是有點不對勁?這是價格的事嗎?李明夷看了他一眼。
老經紀被踹倒在地,也不起來,哭喪著臉:
「小人不知,不知啊……」
「好了,」李明夷左手掩鼻,右臂抬起,攔下作勢用木棍去劈老經紀頭蓋骨的小王爺,沉聲道,「出命案了。」
他當即點了兩個人,一個就近去府衙報官,另一個去肅清局報信。
接著,他帶著滕王姐弟走出房間,保護現場,等屍體的臭氣揮發的差不多了,又下令那些護衛一個個用清水打濕面巾,系在鼻下,就近去找工具繼續拆牆。
好在牆壁不厚,儼然是後砌的,工程量不大。
……
等宅子外頭一隊府衙的官差趕來時,就看到屋子已拆的差不多了。
「京兆府衙代總捕頭見過二位殿下!見過李先生!」
領頭的捕頭姓馬,約莫四十歲上下,是許平的二把手,由此可見許平這個總捕頭的厲害,年歲不過三十左右,便坐穩了頭把交椅。
李明夷此刻站在人群中,見屋外官差來了,便招了招手:
「過來看看吧。」
馬捕頭尚不知具體情況,只知宅中挖出屍體,按說這等事根本驚動不了他,可王府的人來報官,又是另一碼事。
但見慣了命案的他心中不以為意,直到擠入人群,扭頭定睛一看,頓時一股涼氣自腳底板循著頸椎骨竄到頭頂。
「嘶……」
只見,暗室一面牆大半都拆除了,為了照明,連幾扇窗戶都拆了。
陽光灑下,只見約莫半間屋舍大小的暗室內四面封死,暗無天日,裡頭地上卻挖了個土坑,深入地面半人高。
土坑中打眼望去,是一具具乾屍,皮肉大半被腐蝕乾淨,露出白骨。白骨上還套著女子的衣裙,見了空氣後,鮮艷的布料在短時間內褪色不少,坑中還散落一些釵子等首飾。
這些屍身大多委頓於地,姿勢蜷縮,死狀痛苦,彼此疊在一起,也有少數立在坑邊,貼在牆壁側。
似乎死前仍在絕望地拍打牆面。
「沒細數,但看樣子三四十人是打不住的,」李明夷唏噓道,「這麼大點地方,塞這麼些人,案子不小。」
三四十人……馬捕頭神色無比凝重,他立即道:
「小人記憶中,近年來沒有類似的案子。」
這話不是甩鍋,而是陳述情況。
昭慶公主心情極度糟糕,身為女子,對這些屍骨自然更易共情,這麼多女子,該是被何人硬生生砌在牆內?
她寒聲道:「可帶了仵作?」
「回殿下,帶了。煩請二位殿下去院中休憩,小人立即帶人勘察!」
「姐,咱們出去吧,這地怪晦氣的,我害怕。」滕王有點怯怯的。他有點怕鬼。
……
一行人折返回院落,在中庭里清掃出一個石桌旁坐下,雙胞胎等人也抱著劍鞘立於左右。
老經紀已經嚇得六神無主,還是李明夷叫住一名官差,要他領著老經紀回連家商行,去問有關這宅子的更多資料。
冷風拂過院子,樹影婆娑。
眾人都沒有吭聲,氣氛沉重。
李明夷不走,姐弟二人便也索性一起等個結果,可仵作結果還沒出來,門外又一撥人趕了過來。
為首的,赫然是一處的許平。
「李主辦你派人找我?」許平人未近,聲先到,等看到石桌旁兩位殿下,又是吃了一驚,趕忙行禮。
「不必多禮,」昭慶公主擺擺手,丹鳳眼看向李明夷:
「李先生今日來看宅子,不想意外發現命案,找你來,想必也是要借你這『神探』的手段了。」
「殿下過譽了,神探可不敢說,」許平謙虛了幾句,而後就聽李明夷說道:
「按說這等民間事,不該勞煩你來,但天子腳下,出了這等惡事,即便是前朝時發生的,也該查一查才好放心,算我私人尋你幫忙了。」
「李主辦哪裡的話,你我何必客氣,」許平說著,目光卻有點古怪。
隨便看個宅子就撞上大案?
未免巧合了些。
這時,屋內的馬捕頭領著一名仵作走出來,見許平也在,二人趕忙打了個招呼,馬捕頭簡單介紹了下情況,而後肅容道:
「仵作初步勘察結果出來了,死屍多達四十三人,皆為妙齡女子,最小的約莫豆蔻年歲。」
「身上並無致命傷勢,或中毒跡象,應是被人為關押在這暗室土坑中,牆壁砌嚴後,窒息而死。」
「隨身遺物尚未看到有證明身份之物,但從其衣著,首飾風格看,猜測是歌姬、舞姬、私宅蓄養的妓子一類……」
幾人聽完,滕王突然一拍大腿,罕見的腦袋靈光:
「怪不得本王瞧見這宅子裡,有空蕩的大屋,想來是這宅子原主人蓄養的私妓!」
他憤憤不平:
「朝廷規定三品以上的大官蓄養女樂也最多一部,算上伴舞也不過十人,五品以上不過三人……咱們王府才不過養了三十來人,這宅子主人什麼檔次,與本王享一樣的規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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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偏偏這時候知識淵博的不像自己……腦子裡裝得都是個啥?李明夷微微一窒。
窒息活埋而死……昭慶目光冰冷:「連家商行的人可回來了?」
話音剛落,抱著劍鞘的冰兒抬頭望向宅子前院:
「來了。」
先前派出去的人去而復返,老經紀依舊跟著,身邊還多了個商行的掌柜。
此刻已是滿頭大汗,戰戰兢兢,人剛到近前,便是一個勁地作揖行禮,解釋自家毫不知情。
昭慶煩躁無比,怒斥道:
「閉嘴!本宮不是聽你這些的,且問你,這宅子主人是誰?」
掌柜趕忙將腋下夾著的一本冊子展開,一邊翻看一邊結結巴巴道:
「回貴人,這宅子在我們這隻找到兩個記錄,當下宅子主人是京城本地富戶丁家持有,不過此人是幾個月前從另一個賣家手中低價購得宅子,也沒打算住,只是想著轉賣賺一筆銀子。」
李明夷問道:「為何剛買就賣?」
「這……因趕上了當今聖人天命所歸……故而,宅子上一任主人才急著拋售……嗯,上一任是青州臨泉縣布商孫氏持有,不過,小人當初與這孫德才打過交道,得知他也是數年前從旁人手中獲得,還簡單修繕了一回,但因其老家、生意總部不在京里,便還未入住。至於再往上,是誰持有,小人這裡就沒記載了。」掌柜道。
眾人瞭然,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政變導致臨泉孫家低價拋售這邊財產,以避免損失。
這種事過去一年極為常見。
當然,也有可能是孫家與南周哪位官員有利益輸送,所以才斷腕跑路的。
畢竟在這個世界,商賈不做大還好,一旦想做大,就必然要在朝野上尋找靠山,一些大商行背後更是有好幾家背景深厚的貴人「分紅」。
這也是一些官員能立起「清廉」人設的底氣——自己的確清廉,但家中子女去做生意,藉助長輩的權力,輕易插手各地商鋪,大把撈金。
「從屍骨腐蝕來看,這些死者至少死了五年往上。」馬捕頭補充,「考慮到暗室的環境,只高不低。」
一旁的許平眯眼道:
「如此說來,這宅子的主人還得往上找。
未必是這個孫氏,不過,既然是這麼大的一個宅子,大不了慢慢走訪周邊住戶,想問出來,也不難,無非是耗一點時間。」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
「不過,明面上的主人,未必是真正的主人。富商私宅中豢養家妓不意外,但這麼多人,便不會是自己享樂了,只怕是招待外人的。
至於這些女子,也大概是外地運來的,死了才沒在京城鬧出多大水花。而用此等手段滅口……必是因一些極要緊的事了。」
李明夷看了他一眼,說道:
「你的意思是,這涉及到南周朝堂里的人物?」
許平笑了笑:「皇城根腳下,不難猜。」
他點到即止,沒有往下說,因為他已經開始懷疑此案在這個節骨眼爆出來的原因了。
巧合?
還是說,繼續查會牽扯出什麼?
這一刻,許平無比懊惱自己沒與李明夷打好關係,總覺得要捅出什麼麻煩來。
「既可能涉及前朝,便有勞許主辦與府衙仔細查一查了,」昭慶站起身,緊了緊披肩,眼神悲嘆,「至少查出這幾十名無辜女子身份,也好落土為安。」
許平見狀,哪裡能拒絕?
只好與老搭檔馬捕頭應聲。
「我回頭讓四處的人也幫許主辦查一查,」李明夷也默契地站起身,一副要離開的樣子。
許平張了張嘴,不是,怎麼就變成了我的事了?
可一想起馮涯,他只能一臉悲戚地忍了,暗暗祈禱,可千萬別鬧出么蛾子。
……
留下一群人繼續查案,李明夷、昭慶兩個心思不純的拽著滕王就上了馬車,返回王府。
等行駛遠了,昭慶才主動打破了沉悶的氣氛,她一眨不眨盯著李明夷:
「宅子主人是誰?」
李明夷一副茫然無措的模樣:
「殿下這話問的奇怪,我哪裡會知道,總得等調查了才明白。」
昭慶狐疑道:「先生事先不知道今日的事?」
李明夷哭笑不得:
「在下是給自己找宅子,若知曉是凶宅,豈會過來?」
昭慶仍舊有些不信,她總覺得今日的事是李明夷早設計好的,通過對比戶型圖,發現屍體,叫來許平,再借自己的身份,給許平施壓,讓他將這個案子接過去……
不過,這裡也有她解釋不了的疑點,那牆壁被摧毀前,從外頭無論如何也瞧不出問題。
李明夷如何能準確預知?還是一樁發生在五年前的舊案?
還是說,是鬼谷派又弄到了什麼情報……
「那你如何察覺暗室?」昭慶不服氣地追問。
「是冰兒、霜兒猜出有暗室,又不是我。和我有什麼關係?」李明夷無辜地指出。
滕王大點其頭:「有道理。」
「可為什麼要砸開牆?」昭慶追問。
滕王看不過去了,道:「姐,是本王砸的牆,和李先生有什麼關係?」
昭慶:??
……
……
傍晚。
任敏中從兵部下衙回家,抵達家宅時,日頭已經沉了下去,月華升空。
一家人圍在桌邊,等他吃飯,任敏中卻只道不餓,揮手先去沐浴,而後從書房武器架上取了一把刀來,在月光下演練刀法。
「呼呼呼……」任敏中並非修行者,但身為兵部尚書,自然也是在軍中歷練過的。
年輕時,也是隨軍上陣殺敵過的。
只是後來年歲日漸大了,加上他逐步認清了沒有修為,在武力上再努力也不可能有所作為後,才漸漸心灰意懶。
一手習自北周時期的「段門虎牢刀法」也日漸生疏,不比當年。
但仍是任敏中心煩意亂時,習慣舞動排解煩憂的手段。
此刻,任府內,任敏中一身武夫短打,於月光下將刀舞的虎虎生風,刀光如月華瀲灩流淌。
可不遠處幾個子女卻面色憂愁。
心知自從前段時日,遭了那馮涯坑害,被陛下劈頭蓋臉罵了一通後,自家父親便心情一直不好。
「父親,」任敏中的兒子走上前,勸道,「還是用些餐飯吧……」
任敏中回以一道刀芒,任家兒子被硬生生逼退。
「爹爹,」接著,一大一小兩個女兒牽著手走來,大的一個尚未出閣,是個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小姐,小的一個才不過五六歲,豆丁一點大,此刻給姐姐牽著走來,有些膽怯地道,「爹爹吃飯。」
任敏中置之不理,只丟過來一個背影:「滾。」
子女皆束手無策。
終於,遠處一個溫婉婦人走來,身後跟著僕從,她揮揮手,讓子女和僕人都退去。
等院子裡只剩下她與任敏中,樣貌溫柔的妻子面色一沉,徑直往刀光里走,劈手將任敏中的刀奪下,丟在地上,「咣當」一聲,埋怨道:
「你在外頭受了氣,何必回來朝孩子撒?」
婦人並沒有武功在身,奪刀靠的也全是一股子不信任敏中會砍殺自己的膽氣去做。
任敏中丟了刀,大汗淋漓地在月下喘息,慢騰騰在院內石凳上坐下,不發一語。
名為徐靜柔的婦人嘆息一聲,走上前,在他身旁坐下,道:
「還是因為那個李明夷?陛下不是沒再追究?罰俸又不算什麼大事,你何必……」
任敏中一拍桌子,恨恨道:
「那小崽子今日又派了四處的人來兵部找麻煩,來來回回翻那檔案庫,攪合的錢唯那幫人也都戰戰兢兢,不得安閒,為夫顏面何存?那小子就是要敗壞我的威信!」
婦人嘆道:
「要我說,你也該改一改這脾氣,那議罪銀是陛下要的,這李明夷無非是替陛下辦事,你何必非要攪合進去?反而受了牽累。」
說話間,她將一塊平安無事牌塞入任敏中手中。
他愣了下,只看到這是自己已經死去的母親生前給他的,玉牌上只有四個字「權且忍讓」。
任敏中嘆息一聲:「罷了,且讓他囂張……」
婦人微微一笑,這時候,突然院子外頭急匆匆衝進來任家兒子:
「父親,母親,小舅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