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9、文抄「摩斯密碼」·重見天日的死者
「你真的要買新宅子?」
李明夷盤膝坐在床榻上,睜開雙眼,就聽到司棋的詢問。
他才結束與錢唯的私聊,大宮女照舊被拉來給他「護法」。
屋內燈燭明亮,司棋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桌子較短的那一側,曲腿托腮……大概姿勢是:
繡花鞋踩在凳子底下的木橫檔上,兩隻手肘拄在桌面,臀尖後翹,燈光下暖黃的臉蛋豐腴了不少……要不都說秋冬長膘呢。
「你都不關心我和誰交談?」李明夷吐出一口氣,無語地說。
司棋剪水般的雙瞳眨了眨,「嘁」了一聲,一副老夫老妻,還不了解你啊的樣子:
「問也白問,你又不說。」
她已經總結出經驗了。
對於已經畫上句號的事件,李明夷會很樂於與她分享,但那些尚未發生的,除非要她幫忙,否則問也是含糊其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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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討厭就是了。
李明夷微微一笑,起身下床,走到書桌旁,拽開椅子坐下,一邊翻弄右手邊摞起來的書,一邊敷衍道:
「我要你去打探城中售賣的宅子消息,又不意味著要買。」
司棋「嗬」了一聲,朝天翻了個白眼:說的這是人話?
她有些惱火地說:
「你莫要賺了幾個錢,便胡亂花銷,家裡就這幾個人,你連媳婦也都沒討,孩子更沒半個,要新宅子做什麼?」
她知道李明夷最近貪污受賄,搞了不少銀子,具體數額不詳,但估摸著怎麼也在萬兩之上。
這麼多錢,放在家裡不妥當,李明夷沒有選擇尋常錢莊,而是專門走了一趟萬寶樓。
在春江夫人的商行里開了個戶頭,存了進去。
「是我憑本事貪污的錢,又和你沒關係,你管我怎麼花?」李明夷撇撇嘴。
司棋噎了下,一時無法反駁,片刻後才氣鼓鼓地道:
「大周都沒了,你還貪……我找陛下彈劾你。」
說的好像她有聯絡景平皇帝的渠道一樣。
李明夷莞爾一笑,將手中那本《類篇》放下,笑著說:
「好了,我自然不會亂花錢。這次撈到手的銀錢存在萬寶樓,必要時候,故園分舵也可以在其他州府的『萬寶樓』支取。
如此轉移錢財,要方便安全太多,不懼追查。
以往我還有些顧慮,覺著這商行是胤國的生意,但如今既與春江夫人有了些交情,便也不必擔心了。」
頓了頓,他又正色道:
「不過買宅子卻並非為了享樂,一來是我如今地位已大為不同,若沒有相應的體面,便不合群。
二來,所有人都知道我最近撈了不少錢,若完全不花,恐怕又會惹來一些人的懷疑,猜測銀錢去向,太過可疑。
三來……這座宅子位置還是差了些,一副很好監視的樣子,你我偷偷外出也不方便……而且馬上冬天了,你沒發現這房子保暖有點差麼?」
司棋瞪大眼睛,心說你可算暴露真心話了。
什麼一二三條,你就是想換更好的窩對吧?
不過司棋是住慣了皇宮與齋宮的,淪落在這小宅子裡,多少也的確住不慣。
當初滕王賞賜宅子時的確大方,這房子勝在地段好,價值不菲,但當初他只是個小門客,與今時今日又不可同日而語了。
這大半年來,司棋沒事就抱怨家裡哪裡需要修繕,夏天熱的時候沒有窖藏冰塊,冬天冷了也沒埋在底下的地暖,宅子景致少,式樣小氣。
這些抱怨並不別的心思,只是司棋的確沒住過這麼差的宅院。
她雖是個丫鬟,但卻是皇子身邊的丫鬟,國師的弟子,比大戶人家的小姐眼界都要高得多……所以,自然沒事會念叨兩句。
「你不是一直叨咕要換大房子麼。」李明夷笑著說。
司棋愣了下,少女迎著公子溫柔的視線,忽然沒來由地一陣歡喜,又搖搖頭:
「現在住的也蠻好的啊,雖然沒宮裡大氣,但還挺溫馨的,你……不必為了我更換。」
「你誤會了,沒考慮過你,」李明夷道,「主要是我想住得舒服點。」
司棋:「……」
拳頭硬了。
……
……
李明夷看著要發飆的大宮女,哈哈一笑,然後神秘地說:
「行了,換宅子不急於一時,慢慢找,但找房子這件事需要儘快去做。」
司棋見他一臉神秘,心下微動:
「你又有什麼鬼主意?要對付誰?」
李明夷卻又不回答了,只是低頭翻弄手中的書冊,提筆在一張白紙上勾畫著奇怪的點線符號。
司棋見他不說,便也識趣地不問,轉移話題道:
「你畫的這是什麼?還要我專門買來市面上這許多識字書。」
桌上,粗略一掃,便擺著《類篇》、《集韻》、《廣韻》、《說文解字》等幾本「字典」。
李明夷描摹著摩斯電碼般的點和線,頭也不抬:
「我準備給故園分舵設計一套傳遞信函的法子。」
馮涯可以輕鬆破解白礬寫字一類的法子,這啟發了李明夷,才想起這件事沒有去做。
因為有異術可以隱晦地傳遞情報,李明夷一直對加密信件沒太上心。
但一來,他有異術,而地方上各個分舵沒有;
二來,距離上次各個分舵送信來已經過去數月,想來,下次分舵向總舵送信也不遠了,總得為被截獲做點新的措施。
這個時代,人們已很熟悉反切、韻書一類的知識。
所以,他打算將常用字拆成「聲母+韻母」的格式,分別以點線代表,再利用市面上場間的識字書作為解碼工具。
來編寫一套密碼本。
「可惜中文還是太麻煩了,不像英文那樣只好搞定二十來個字母就行了……」
「呸呸呸,什麼麻煩,那叫博大精深!」
李明夷吭哧吭哧編寫,神情專注。
司棋好奇不已,可瞪著眼睛看了好一陣,都沒瞧出奧秘來,不禁大為喪氣。
倒是少女托腮,看著李明夷極為專注工作的側臉,燈火映在他面龐上,勾勒出明亮的五官,不禁漸漸出神。
……
……
轉眼之間,數日已過。
肅清局事件在各方有意識地控制下,並未掀起什麼風浪,只在朝堂上層流傳了一圈。
最終,還是馮涯背負了所有……
而那些原本嫉恨李明夷的官員,則默契地收斂了別的心思。
暗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如今那李賊風頭正盛,且避他一避,待此子志得意滿,行差踏錯,再予以反擊不遲。
李明夷對於自己結下一大堆仇人並不在意,一副沒事人模樣,只是勒令四處的人,開始頻繁地,仔細地調查兵部。
在合理範圍內找任敏中的不痛快,令後者大為光火,卻只能悶頭忍受。
如此,這一日,李明夷約了昭慶外出看房子。
……
公主府那輛華貴寬大的馬車內搖搖晃晃地行駛在青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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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李明夷時隔許久,再次與昭慶面對面坐著,小桌板上還擺放著個小香爐,絲絲縷縷,馥郁芬芳的青煙裊裊升起。
李明夷看著對面的昭慶,又看了眼她旁邊興致勃勃的滕王,笑道:
「沒想到王爺今日也有空閒,與我外出。」
昭慶神色複雜:「本宮也沒想到……」
滕王是得了消息,臨時跑過來的,硬生生加入了兩人今天的活動。
「唉,不必在意,本王左右無聊,也正好出來透透氣,」滕王大手一揮,一副仗義的模樣:
「李先生你要宅子,怎麼不與本王說?直接給你一套就是,幹嘛花錢找那『連家商行』?」
連家商行,是京城中最大的租售房產的鋪子。
李明夷笑道:
「王爺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如今我擔著肅清局的公務,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我。
王爺若大筆賜宅,難免要惹人非議,左右也攢了些銀錢,想著先挑挑看,卻也未必要買,瞧一瞧總是好的。」
滕王大點其頭:
「今日要去看什麼宅子?在哪個地段?可有圖樣來看?」
昭慶斜了吵吵嚷嚷的弟弟一眼,說道:
「你少說兩句,李先生憑自己喜好選房,你今日若要跟著,便安安靜靜的,只當觀光了。」
「哦,」滕王耷拉下眼皮,肩膀也垮下來,他小心翼翼地看著老姐不悅的神色,又看了看閉口不言的李明夷,一臉真誠地問道:
「姐,你是不是不想我跟著啊?」
昭慶深吸一口氣,微笑道:
「怎麼會?為什麼這麼問?」
滕王撓頭道:
「我記得,上回我晚上害怕,去正房找父皇與母妃時,他們就是你和李先生的表情。」
「……」昭慶愣了下,「你大晚上去母妃房間做什麼?不對,上回是什麼時候的事?」
李明夷也豎起耳朵。
滕王認真地想了想,說:「十幾年前吧。」
「……」
……
不多時,馬車抵達城西一座僻靜的大宅外。
眾人下了馬車,就看到連家商行的一位老經紀早已久等了,對方早知曉今日要帶滕王府的李先生看房,頗為重視,身上衣衫都換了新的。
可在看到馬車上下來的三人時,乾巴巴的身軀還是狂震了下,心中有所猜測。
「這是滕王爺與昭慶公主,」李明夷主動笑著介紹,「今日算你福氣,二位殿下賞光一同過來。」
印證了心中猜測,老經紀大驚,趕忙一個勁恭維行禮,尤其面對滕王時更是緊張不安。
心說這位爺怎麼來了?須知,小王爺別看在親姐跟前貓一樣,但在外頭可是威風八面,紈絝霸道。
無人不懼。
「這是何人的宅子?」
昭慶顰眉,看了眼前方的大門,只覺得這地段倒是不錯,頗為幽靜,宅子占地看著也不小,可卻一副年久失修的樣子。
「回殿下,這是有客人掛在我們商行寄賣的私宅,已經掛了數年了,都沒賣成。」老經紀掏出腰間一大串鑰匙,殷切地去開門。
昭慶有些疑惑:「可是要價太高?這地段不應賣不動才是。」
話音剛落,院門吱呀打開,然後她的話語被硬生生噎住了,只見院子裡頭雜草橫生,一片蕭瑟破敗景象。
一副荒廢了許久的樣子。
「這是幾年?八年九年沒人住了吧!」滕王也懵了下,瘋狂吐槽,看向李明夷,「先生,這院子咱還看麼?」
李明夷卻只是笑了笑:
「我是看中了這地段鬧中取靜,宅子也大,荒廢些倒無妨,大不了命人收拾,重新粉刷修繕一番。」
老經紀也殷切地笑道:
「李先生說的是,您別看這地方荒寂了點,但也只是沒人收拾,生了草所致,宅子本身還是極好的。」
說話間,便帶頭往裡走。
來都來了……昭慶微微掩鼻,道:
「說的也是,進去看看吧。」
一行幾人往裡走,冰兒霜兒等護衛則跟在後頭。
正如老經紀所說,這宅子布局還是頗為不錯的,總共大三進的格局,前院最醒目的是個荒廢的水池,周圍還有幾個花壇,只是如今早乾涸,破敗了。
地面磚石卻還完整,從牆壁、房屋木柱、磚石等去看,也都保存完整,可見這宅子當年使用時,的確是真材實料,造價不菲的。
見狀,昭慶神色也好轉了些:
「雖是荒廢,但蓋得的確不差。」
李明夷又進了二院,這裡空間更大,赫然是有假山、亭台,諸多景物。
牆壁上蔓延著大片的爬山虎與藤蔓,還有古樹亭亭,依稀可見當年氣派。
「倒還可以。」滕王也態度有所改觀,彎腰撿起一根很直的棍子,持在手中做劍,嗖嗖地朝著荒草蓆卷過去,玩的不亦樂乎。
冰兒、霜兒、熊飛等護衛漫步其間,也好奇四下打量。
「這宅子布置,倒不像是官宦人家,更像是富商豪族的風格,」昭慶拖曳裙擺,點評道。
李明夷目光閃爍了下,朝老經紀問道:
「你可知何人當初建造此宅?」
老經紀趕忙搖頭:
「這宅子中間應是過了幾手了,如今的確在一位外地商賈名下,最初建造之人草民卻是不知,您要想知道,回頭我連家商行可代為查詢。」
李明夷點點頭,幾人又去後院轉了一圈,沒瞧出什麼問題,又轉回中庭來。
「可有院落圖紙?」李明夷問。
「有的,有的。」老經紀趕忙從隨身布袋中取出相關的圖樣,類似後世的建築圖,這都是售賣房屋時寄存在商行的,方便俯瞰格局,上頭還有各種尺寸數據。
「咣!」滕王揮舞樹枝,扮演大俠,嘿哈不止,抬腳踹開了老經紀剛打開的正房門,沖入其中,四下一望,驚訝道:
「這屋子倒是古怪,竟是這麼大的一個宴飲場合麼?」
尋常人家,廳堂屋舍總是按相應功能而布置的。
少有極寬敞的「大殿」空間,一般只有一些專門設計的園林,或者類似王府這種級別的大院子,才會設置宴請的場所。
昭慶妙目掃過:「許是這宅子本就時常有人聚會。」
李明夷這時候一邊看著圖紙,一邊進入一間間屋子仔細觀看,屋子裡頭倒是乾淨許多。
雖然也積了不少灰塵,但卻沒多少破敗之處,很多屋子裡還擺放著桌椅,牆上懸掛字畫,牆角也有花瓶。
留了不少家具擺設。
「咦,」忽然,李明夷喊了一聲,吸引了眾人的視線:
「這間屋子有些不對吧。」
昭慶等人趕忙走過去,發現這是一間側室,屋內乾淨整潔,連著後院的雜物間。
「李先生,哪裡不對?」老經紀疑惑詢問。
李明夷指了指手中圖紙的布局,說道:
「你仔細看,按照圖紙,這裡橫向從門檻應有六步到牆壁,但是……」
他將圖紙遞過去,自己走到房屋中,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五步的時候,就已經到了牆根。
「實際上卻少了一塊。」李明夷提出疑問。
「這……」老經紀愣了下,仔細辨認圖紙,斟酌道,「許是這圖紙畫的有問題,或者是建造時,為了過道改了些格局……」
昭慶美眸掃過圖紙,回憶了下方才看過的區域,搖頭道:
「不對,這宅子還算布局對稱,另外一邊的屋子卻不是這般。」
她走到那麵粉白的牆壁前,抬起右手輕輕撫摸牆面:
「的確少了一點。」
滕王口中道:「本王倒沒看出哪裡不一樣,不都差不多嘛……」
冰兒也好奇地走過來,近乎是下意識地敲了敲牆面,然後愣住,仔細重新敲了敲,耳廓微動,道:
「這裡應是厚實的牆壁,為何聲音如此單薄?」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也用力敲了敲,皺眉:
「確實不大對勁。」
霜兒忽然眼睛一亮道:
「會不會是暗室?不少大宅子裡都有那種暗室吧,藏著家裡寶貝物件的,都是後來修宅子的時候故意『偷』出來的空間,圖紙上也看不出。上回殿下帶我們到處抄家的時候,就遇到過。」
暗室……
滕王眼睛一亮,道:
「有道理!熊飛!給本王拆了這牆瞧瞧!」
老經紀大驚:「王爺這……」
熊飛卻已是咧嘴一笑,哪管那些,搬運起修為,從院子裡抱起一個石凳,沉聲低喝,原地轉了幾圈,將石凳奮力朝牆壁砸去!
「別……」老經紀哭喪著臉,無力阻攔。
只聽「咚」的一聲,牆皮剝落,磚石裂開,那石凳竟然真的將牆壁硬生生砸出了一個不大的洞來!
「真有?」滕王喜上眉梢,大手一揮,命令身後的護衛上前拆牆。
昭慶則看了李明夷一眼,暗道這傢伙不會專門奔著找寶貝來的吧。
然而隨著牆壁洞口越來越大,熊飛等人卻是「啊呀」一聲,只覺得一股腐爛的臭氣竄入鼻腔。
「好臭!」
「什麼東西?」
叫嚷聲中,眾人讓開,讓陽光從屋外照入黑漆漆的密室。
隱約可見一具慘白的人骨,趴在大洞邊,仿佛死前還在無力捶打牆面。
「啊!是死人!」
一聲驚呼。
昭慶瞬間變色,以手掩鼻,後退數步,眼角餘光卻瞧見李明夷神色平靜無比地站在原地,目光望著密室中的人骨,深邃無比。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