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8、邀公主看新宅?
皇宮,御書房內。
頌帝嘗試批閱奏摺,卻橫豎寫不下半個字,心煩意亂。
他索性丟下筆,站起身來,走到書房後窗旁朝外眺望。
立冬過後,天氣愈發轉冷,雖未真正進入冬季,可瀰漫在空氣中,陽光里的那股蕭瑟味道卻愈發濃郁。
頌帝從很小時起,便不喜歡秋冬,大概是因為常年生長在偏北的地域,秋冬時日,萬木枯敗,總會令人不喜。
但更大的可能是,是因為那象徵著事物的下落,就像他同樣不喜歡日暮,因此,此刻眺望著遠處一片池水中,那一根根枯萎的荷花,心情尤為差勁。
「陛下,貴妃娘娘來了。」門口,一名太監低聲說。
宮中的妃嬪不少,但貴妃只有一位。
頌帝將飄散的思緒收回,唇邊浮現一絲冷笑,似已猜出了她的來意,想了想,道:「叫她過來吧。」
沒一會,穿著由青紫兩色染成裙擺的羅貴妃裊裊婷婷走來,福了一禮:「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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頌帝站在後窗邊,沒有回頭:
「怎麼想著來了?」
羅貴妃咬著唇瓣,輕聲慢語:
「方才昭慶來宮中,臣妾才知曉,肅清局中出了些事。」
頌帝泛起冷笑,毫不意外:
「你是為那李明夷求情來的?」
他轉回身,負手盯著羅貴妃,面色深沉:
「你可知他犯了何事?便來求情?」
羅貴妃垂眸,依舊保持著微微欠身的姿態,因為從小習武修行,她對寒氣的抗性要遠超旁人。
此時依舊穿著輕薄的紗裙,胸前暴露出深深的溝壑,白膩晃眼:
「臣妾不知宮外事物,但既是關乎那李明夷,想必……是有人彈劾他與反賊有關了。」
頌帝怔了怔,擰起眉頭:「你怎知曉?」
按說……
此事尚在審理,尤達等人去了肅清局,也沒道理事情傳得這樣快!
更古怪的在於,涉及反賊,羅煙按理說該避嫌的才對。
當然,也有另一個解釋,便是倘若李明夷真有問題,那於東宮,於太子而言無疑是極大的利好。
所以……羅煙坐不住了?
想要來說情?
頌帝心中想著,頓時對羅煙的好感猛地下滑了一大截。
眉間更有一股怒意蒸騰起來。
身為帝王,他不在意後宮爭鬥,也不在意皇子彼此爭寵,但他無法接受羅煙為了爭寵,不顧大局,不分輕重。
羅貴妃似感察到了他的情緒變化,然而她並未退讓,而是神色自若地說:
「回稟陛下,因為李明夷假扮反賊一事,早在前兩日,便已上報給臣妾知道了。」
假扮反賊?上報?
頌帝愣住,怒意被硬生生打斷,皺眉道:「此言何意?」
羅貴妃笑了笑,當即柔聲一五一十,將昭慶如何早先尋到她,說了李明夷察覺被監視,懷疑遭到設局針對,又如何決定「釣魚」的事原原本本講述一番。
末了道:
「臣妾聽聞這李明夷這段時日,為了肅清朝廷,收繳貪銀,得罪了好大一幫人,卻也不大相信,有人膽敢做出這等事來。
因而,便沒有及時與陛下說,直到今日,聽聞變動,想來就是此事了。」
頌帝恍惚了下,被這個答案弄得心頭煩躁之氣為之一散,更多的還是驚異與懷疑:「此事當真?」
他有些懷疑,是羅貴妃故意編話來替此人脫罪,可又覺得羅煙膽子不至於大到這個地步。
而且,這個謊言從邏輯上也站不住腳……自己派人去審李明夷,這才過去多久?
李明夷在肅清局內,又如何提早編造如此細節的故事,傳遞出來?這是再容易戳破的謊言不過。
那……難道是真的?嘶……若真是如此……
「陛下!」外頭,那名太監又急匆匆走來:「尤總管他們回來了!」
頌帝提起精神,壓下心驚,與羅煙對視一眼,靜靜等待起來。
俄頃,尤達、陳久安、黃喜、任敏中、徐南潯五人組來到書房。
馮涯雖也跟著入宮了,但沒有詔令,沒法跟進來,交由北廠的人看管在皇城裡。
看到羅貴妃也在,幾人都有些驚訝,趕忙依次行禮。
「太師?你怎麼也……」頌帝愣了愣。
徐南潯笑嗬嗬道:「老臣不才,湊個熱鬧。」
頌帝心中愈發好奇,語氣略顯焦急:「案情究竟如何?速速講來!」
「這……」
幾人神色異常,終究是尤達嘆息一聲,道:「回稟陛下,此事只怕是個誤會……」
當即,他一五一十,將整個審案過程都說了一遍。
細節雖與貴妃所言有些不同,但關鍵要點卻都一般無二。
遑論有徐南潯作證,更是杜絕了任何串通造假的可能。
頌帝木然聽完,心頭情緒複雜至極,既有如釋重負般的輕鬆,又有被戲弄的惱火,更有一種不便言說的憤怒。
他目光凜然地看向低頭不語的任敏中,真的是誤會?
還是有些大臣故意打壓李明夷,來宣洩不滿?
任敏中感受著上方傳遞下來的無形壓力,冷汗打濕了脊背,冷風一吹,透心涼。
……
……
李明夷與滕王說了會話,解釋了大概情況,便將他安撫回去了。
自己則要留下處理後續,比如讓人將劉二帶去救治……這「邪教徒」確實夠狠,之後少不了得補償一番。
接著,便是勒令底下的人嚴禁外傳,不過這麼多人瞧著,只怕也難防得住。
不過既然李明夷大搖大擺出來了,那與他相關的傳言自然不攻自破。
現在的情況是,馮涯被帶走了……所以傳言的主角換人了……
許平也通過詢問,得知了完整的情況,看向李明夷的目光都不對了,說不上是佩服還是忌憚。
最終只是拱了拱手,嘆息一聲:「李主辦神機妙算,在下佩服!」
李明夷客氣地朝他拱拱手,也沒多說什麼。
等人散去,獨獨知微留了下來,感慨地說:
「我能看得出,許平以後估摸著是不敢找你麻煩了。」
李明夷籠著袖子,站在影壁旁,幽幽道:
「我立身正直,光明磊落,許平豈會找我麻煩?」
「嗬……」知微扯了扯嘴角,懶得吐槽他!
日頭漸高,驅散冷氣。
二人就這樣並肩站在衙門裡的影壁旁,低聲交談著。
「我著實沒想到,你竟提早察覺了,還布了這樣一個局。」
知微感慨道:
「馮涯偷雞不成蝕把米,這次要倒霉了,還得罪了任敏中和黃喜,以後不好混了。」
李明夷望著前方的瓦藍的天空,搖頭道:
「我倒覺得,馮涯不會有什麼大事,這件事說到底,就是個烏龍,至少,陛下想必會這樣認為。」
知微笑道:
「因為馮涯是陛下親手點將的,馮涯人有問題,便是陛下的眼光有問題。」
李明夷嘆道:
「是啊,為人君者,如何能承認錯了呢?何況,朝堂上那麼多大臣剛交了大筆『議罪銀』,此事若定性為誣陷,任敏中也難逃其咎。
陛下不追究,其他的政敵也難免要大做文章,索性不如定為烏龍,略作責罰也就罷了。
馮涯的職位都未必會丟,沒準還會上演一出寬宏大量的戲碼,好讓他愈發感恩戴德,死命效力。」
嗬……龐大組織內的大領導對於底下做實事的人,總是寬宏大量,布施恩德。
至於責任,自然是由中層來背。
至少表面如此。
而事後中層如何報復下層,大領導就不關心了。
知微扭頭看了他一眼,幽幽道:
「這就是尤達那幫人離去前,你一個勁給馮涯說好話,表示自己不追究的原因?」
李明夷微微一笑:
「我這人心善,見不得人受苦。」
馮涯或許表面上能渡過此劫,可以後的仕途也基本是完了。
不過,李明夷心中卻並沒有放鬆,只是稍微喘了口氣。
這場劫難,自己總算是安然渡過去了,可危機並沒有解除。
因為嚴格來說,他只是幹掉了要害自己的人,卻並沒有拿出足夠的證據,證明清白。
雖然經此一事,短期內不會有人再調查自己,否則難免要被質疑動機不純。
可生性多疑的趙晟極,是否會因為這些懷疑,而生出點別樣心思?
李明夷無法確定。
都說女人心,似海深。但帝王心又何嘗不是?
想要徹底消除馮涯造成的影響,只做到這一步是不夠的,還需要給趙晟極一個足夠充分的理由。
讓對方徹底對自己打消戒心。
怎麼做?
李明夷已經有主意了。
「好好好,」知微氣笑了,「你心善,你是善人大老爺,是我自作多情,早知道便不讓人知會你了。告辭!」
撂下這句話,白衣公子扭頭就走。
李明夷等她走遠了,忽然大聲道:「首席的心意我領了,可我並無龍陽之好啊!」
知微一個趔趄,感受著附近值房內投來的一道道驚詫視線,倉惶遁走。
李明夷哈哈大笑。
……
……
一場熱鬧只持續了幾個時辰,可其後續影響卻才逐步擴散開。
當天,肅清局,乃至整個昭獄署內,所有人都在私下議論此事。
而正如李明夷預料的那般,下午的時候,黃喜帶著馮涯便返回了肅清局,宣告了處理結果。
頌帝將此事定為「工作失誤」,板子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只記了馮涯一個「大過」,並未剝奪職位。
倒是任敏中因失察,被罰了半年俸祿。
這處罰看似無比輕微,可馮涯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好似被抽乾了,萎靡不振,兩眼發直。
顯然,他很清楚自己完了,即便保留著名義上的官職,可權力也大為受限,只等風頭過去,可能一個月,兩個月,自己就會被黃喜找個由頭踢開。
而事實證明,馮涯還是太樂觀了。
當天下午,黃喜組織了一場四個處主辦的會議,當眾下令:
馮涯回家反省一段時日,二處的人與工作,由副手暫代。
馮涯悽然遵命,失魂落魄離開。
之後,李明夷送走黃喜,著急地讓老梅與大千去二處搶奪姚醉留下的那批筆記。
打算自己抽空好好研讀一番,堵住所有的缺口。
至於這起事件的後續影響,至少還得幾日才能擴散開。
……
忙完這些,李明夷才折返王府,與昭慶見了一面,自然少不了繪聲繪色地一頓解釋。
腹黑壞女人這才放下心來,又告訴了他宮中的情況:
「母妃說,父皇大為光火,狠狠訓斥了一番任敏中與黃喜。」
「對了,還有皇后和東宮那邊,據說也白高興一場。」
李明夷點點頭,好奇問道:「陛下對我可有表態?」
昭慶搖了搖頭:「這倒沒有。」
她神色遲疑:「你是還擔心……」
李明夷搖搖頭,露出燦爛笑容:
「沒什麼,只是覺得任敏中吃了這麼大一個虧,只怕要恨死我了。以後少不了還有麻煩,只希望不牽連到王府。」
昭慶細細地看著他,抿了抿紅唇沒吭聲,女人的直覺告訴她,李明夷在謀劃什麼。
「你……不會對任尚書有了什麼想法吧?」昭慶憂慮道,「比如,想找他麻煩?」
李明夷啞然失笑:「怎麼會?」
見腹黑少女依舊眼眸一眨不眨看著他,他笑容一點點收斂:
「那可是一部尚書,穿紫袍,帶金符的大人物,身後勢力盤根錯節。我這點權力,敲詐勒索點錢財還行,哪裡對付得了他。」
昭慶見他神色不似作偽,方才吐了口氣,有些遺憾地說:
「本宮還想著,你若要對付他,可莫要單打獨鬥,王府總能幫上。」
好傢夥……還是你這女人記仇啊……李明夷拱了拱手,吐槽之餘,卻也無法確定,昭慶這句話是認真的,還是故意試探自己了。
「對了,殿下這幾日可有空閒?」李明夷忽然問。
昭慶好奇道:「最近並無什麼事,怎麼了?」
李明夷微笑道:
「我這段日子,不是賺了些浮財麼,便想著換座更好的大宅子,想著這幾日在京中尋摸一番,找個喜歡的,殿下若有空,可以與我看看宅子,我不大懂這些。」
和你一起看新房……昭慶愣了下,點點頭:「倒是可以。」
「那就說定了。」李明夷笑容燦爛,「等我這幾日有了目標,便邀殿下一起。」
……
……
晚上。
兵部侍郎錢唯返回家中,吃過晚飯,將自己關在書房中。
回想著白天聽聞的些許傳言,以及頂頭上司任敏中極為難看的臉色,心下不安。
「總覺得發生了什麼事……要不要向李先生匯報一二?」
「不,不可。李先生叮囑過,近期故園蟄伏,如非大事,絕不可聯絡他……」
錢唯正思考著,突然耳畔迴蕩起李明夷虛幻縹緲的聲音:
「錢大人,你想進步不想?」
錢唯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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