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7、凱旋
在李明夷編造的故事版本里,最大的難點在於,如何將柳家被監視與自身後來的行動合理地聯繫起來。
而柳伊人的上門求救給了他絕佳的靈感。
果然,在他說起前幾句的時候,「審案官」們還覺得這個思維有些跳脫,可在聽他提起柳伊人時,頓覺豁然開朗。
是了!
一個平平無奇的勾欄霸王,如何能看破二處精銳的跟蹤監視?
相較於馮涯的故事版本,李明夷這一版的故事解釋無疑更加合理可信。
而一旦接受了這個思路……審案官們看向馮涯的眼神立即出現了變化。
如果當真是馮涯故意泄露的行蹤,再聯想起對方直接找上任敏中合作……這起事件頓時「撲朔迷離」起來。
「李明夷!你當真牙尖嘴利,顛倒黑白,如你所說,倒是我嫉恨你,刻意栽贓誣陷你不成?」馮涯大怒,他聽出了對話這番指控中的惡意,也感受到了「審案官」們的情緒變化。
而後者才是令他真正恐懼、惱怒的。
李明夷皺了皺眉,忽然指著馮涯,看向尤達等人:
「諸位大人聽見了,他承認了。」
馮涯被他這般無恥姿態氣的臉龐鐵青:
「我何時承認了?!」
李明夷:「他還狡辯!」
「噗嗤。」一旁觀戰的知微發出一聲低低的笑,而後趕忙以手掩口。
以她的聰明,已經猜到了李明夷的安排。
猜到了他後續的講述。
「繼續說!」總管太監尤達深吸一口氣,板著臉低喝,他瞥了馮涯一眼,說,「是非公論,自有陛下決斷,先聽李主辦說完。」
他這番話,已然轉變了態度。
李明夷微微一笑,不再與馮涯糾纏鬥嘴,表情認真道:
「在生出這個猜測後,我如芒在背,意識到決不能束手待斃,敵在暗,我在明,若對方真下了什麼歹毒心思,對中山王府予以嫁禍污衊,我被牽連事小,可引得勛貴離心事大。」
「因而,我立即敲定了一個計策,便是引蛇出洞。」
「我料想對方的監視必有缺口,不可能誰都盯著,且我在王府、肅清局等地都是可以脫離對方監視的……
所以,我暗中向昭慶公主殿下傳信,說了此事,請她幫忙找了一個隸屬於滕王府的,忠心可靠,露面不多的門客。同時,瞅準時機,給柳王爺遞了一個信……要他配合。」
「接著,這名門客化名『劉二』,先是約見了柳王爺,再然後,我也私下去與他見面。
事實上,劉二見柳王爺時,身上就攜帶了另外一封密信,見我時,我又給了他新的。如此一來,無論他在哪個環節被抓,都有相應的證據給出去。」
「這個法子的妙處在於,對方既然想抓把柄,我就給他們把柄,要他們去抓,如此一來,對方獲得『鐵證』後,才會跳出來,暴露在陽光下,而不是一直藏於暗處,伺機咬我一口。」
李明夷一口氣說完這些,屋內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笑嗬嗬旁觀看戲的徐南潯開口道:
「餘下的老夫來說吧,這個計劃好歸好,但有一點很致命,便是這證據雖是偽造的,可一旦被敵人抓住,你再說是偽造的,誰會信?」
他捋著鬍鬚,道:
「所以,就必須在計劃開始前,提前將此事讓可靠,且有能力作證之人知曉。
如此一來,才能放心釣魚。
所以,昭慶殿下提前就找到了老夫,說明此事,老夫也很疑惑,究竟是何人不想著為陛下分憂,為我大頌興盛出力,而整日惦記著窩裡鬥,搞自己人……」
頓了頓,徐南潯扭頭瞥了眼面色難看的任敏中,沒說什麼,又看向了面如金紙,滿頭大汗的馮涯,冷哼一聲:
「卻是沒料到,竟是肅清局內部人爭權奪利!」
這話落下,屋內一時安靜的落針可聞,每個人都在消化這個真相。
而這時候,門外傳來許平的敲門聲:
「諸位大人,人犯劉二帶到!」
李明夷揚起眉毛。
黃喜張了張嘴:「帶進來。」
房門由外而內推開,陽光瀰漫進來,只見外頭站著好幾個官差,許平親自抓著一名渾身鮮血,披頭散髮的囚犯的後頸,將對方朝前一推!
被鐐銬鎖住手腳的劉二「噗通」一聲倒下,他受了不少皮外傷,但終歸是武者底子,且馮涯也要留為人證,精神氣倒是還不錯。
此刻跪在地上,竭力抬頭一望,看見李明夷眼睛一亮,委屈道:
「先生!屬下都按您的計劃做了,引蛇出洞,假情報也被他們搜捕去了,這幫人審問屬下時,一個勁要我作證,說先生與柳王爺是反賊,我不點頭,便鞭打屬下……」
劉二這番話擲地有聲,與李明夷所述吻合。
也成為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馮涯踉蹌後退,臉色蒼白,嘴唇也沒了血色,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劉二,又看向上首的徐南潯,最終對上了李明夷噙著笑容的冰冷目光,「是你……用計害我……」
「砰!」
黃喜大手猛拍桌案,人已站了起來,灰色的眼珠死死盯著馮涯,怒氣拉滿:
「馮涯!你構陷同僚,還有何話說?!」
馮涯聞言顫抖了下,終於流露出後悔與絕望之色:
「下官沒有,下官絕無構陷之意,下官是真的從姚醉筆記中,得到線索,這才暗中監察,哪裡會想到……」
這時候,一旁的任敏中也站了起來,他指著馮涯,渾身都在顫抖:
「你既未查清,為何言之鑿鑿,向本官舉報?還連累本官壓上名譽,為你遞摺子?你當真害苦了我!」
任敏中氣得口不擇言。
若非這麼多人在場,恨不得上前掄起巴掌,上演短劇套路。
這一刻,他已經意識到此次計劃已徹底失敗,徐南潯作保下,這場抓捕完全成了個滑稽戲。
刻意針對也好,誤會烏龍也罷,他都不在意。
任敏中在意的是,經此一事,陛下會如何看待他。
頌帝是否會認為,是任敏中想要打擊報復,所以暗中授意?這究竟是在針對李明夷,還是針對拿了「議罪銀」的皇帝?
此刻,任敏中只想著切割。
馮涯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他想說昨晚二人相見,任敏中分明支持他鬧大,自己才有底氣先抓人。
可此刻,對方卻不願替他說句好話。
馮涯又看向知微,有些結結巴巴地道:
「知首席,你是知道我的,我絕無構陷之心,而是一心為公啊……」
知微靈巧地後退一步,笑容客氣疏遠,透著界限分明:「馮主辦還是向幾位大人解釋吧。」
東宮也不幫自己……
馮涯一顆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扭頭看向上首的尤達、陳久安二人,「噗通」跪地,急切地哭訴,拍著胸脯保證,甚至從懷裡取出了姚醉的筆記本,反覆解釋,自己是一心為公。
李明夷幽幽地補了一刀:
「馮主辦的確一心為公,只是操之過急,不懂辦案的基本邏輯……」
嗯……
他這個計劃中,最難掌控的是就是對方肯不肯上當。
嚴格來說,這麼倉促下布置的坑還是太簡陋了,以馮涯的頭腦,不至於絲毫沒有懷疑。
他但凡肯沉下心,繼續蹲守調查,這個法子都不會奏效。
或者,他但凡不將事鬧大,來抓自己,這個事情也不會鬧到這一步。
可正如他對馮涯性格的了解那般,這個人太孤僻,太傲,也太急於出頭。
人心一急,便會出錯。
馮涯扭頭,眼珠通紅,惡狠狠地盯著他:
「你少假惺惺,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挖了個坑……」
李明夷輕輕嘆了口氣:
「馮兄!你何時能明白,我並無害人之心,只是被迫自保啊。」
馮涯怔怔地看著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錯了。
他錯的不是懷疑李明夷,而是小瞧了他。
這般縝密歹毒的心思,謀定而後動,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手段……這等人物,若肯全心全意辦差,豈會毫無建樹?
他明明有足夠的智慧與手段做事,只是選擇了行賄那條路。
可自己,卻誤以為對方沽名釣譽,只靠鑽營賄賂才有資格與自己列席。
大錯特錯!
「好了!」
尤達站起身,拂塵一甩,長嘆一聲:
「構陷也好,誤會也罷,咱家無力分辨,還是要交由皇上裁決。還得勞煩黃督主帶上這位馮主辦,回宮走一遭。」
黃喜眼神冷淡,壓著火氣:「理應如此!」
他看向馮涯:「還不起來,隨我進宮!?」
馮涯木然起身,他終於等到了皇帝召見的機會,卻與他所想的那般大相逕庭。
「公公,那我是否也該進宮一趟?」李明夷躍躍欲試,實際上是不太放心。
尤達露出笑容:
「既有徐太師為你作證,此事是個烏龍,自然不必。若陛下稍後召見,你再來便是。至於眼下,還望李主辦約束手下,莫要讓此事擴散出去,壞了肅清局的名聲。」
李明夷正色道:「那是自然。」
知微也趕忙表示,自己會約束下屬,而後她看了眼旁邊整個傻掉的許平,低聲催促。
許平整個都是懵的,這會才算大概弄明白怎麼回事,表情一時無比怪異,趕忙拱手:
「下官知道。」
「那就走吧。」尤達看向陳久安。
徐南潯笑著道:「數日沒有見陛下了,老夫也隨你們過去一趟吧。任尚書,是吧?」
任敏中:「……」
一行人當即往外走去,李明夷、知微、許平等人起身相送。
……
……
昭獄署大門外。
兩尊石獅子中間,滕王蹲在石階上,扮演第三頭獅子,神色焦急,不斷咕噥著:
「怎麼還不出來。」
一旁,熊飛勸道:「徐太師既然進去了,想來不會鬧得太糟。」
滕王嘆氣:「老徐也是個老不正經的,我信不過他……」
下一刻,衙門內傳來喧鬧聲,伴隨著「出來了」的聲響。
滕王一個彈射起身,轉回頭來,撐大眼睛巴望,只見一群人浩浩蕩蕩走出,而李明夷正好好地跟在人群里。
二人隔空,四目相對。
「先生!」滕王大叫。
陽光灑下,映照的李明夷好似披著萬道光芒般笑容燦爛:「王爺,凱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