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3、包圍四處,頌帝口諭(五千字)
將時間回撥。
茶樓內,目送劉二離開,李明夷卻沒急著走,而是慢悠悠吃著桌上的糕點與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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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地等待天黑。
紅日西沉的時候,窗子突然被一股無形的「風」吹開了,李明夷拎起茶壺,給空杯子倒了一杯,平靜道:
「口渴了沒有?」
包廂內,空氣中溫染的身影浮現,黑裙女護衛靜靜半蹲的姿勢,聞言站起來,右手端起茶杯,左手將臉上的面巾掀開,揚起白膩的脖頸啜飲。
喝光一杯,她將杯子放下,然後直勾勾盯著李明夷,仿佛在說:
續杯。
「……」李明夷默默又給她續了兩杯,溫染才心滿意足地開口說道:
「人在城門口被抓了。」
李明夷並不意外,笑著說:「還是太心急了啊。」
溫染歪了歪頭:「要繼續去盯著馮涯麼?」
「不必了,」李明夷搖頭說,「人已經扣下,接下來的事用屁股也能想到,若繼續跟著,哪怕是你也有暴露的風險,回去休息吧。」
溫染沒有詢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作為護衛,她只負責執行。
不過她也沒有立即離開,而是依舊杵在原地,直勾勾盯著桌子。
「還有事嗎?」李明夷疑惑地問。
溫染盯著桌上剩下的糕點,揉了揉肚子,眼神帶著詢問:
「我可以帶走嗎?」
這糕點怪好看的……
李明夷哭笑不得,點頭應允,就看到溫染從懷裡掏出來一個小包袱皮,熟稔地將吃食打包……
「你等等,我再要幾份,你帶回去慢慢吃。」
李明夷打斷招呼店家再來點,可溫染卻已行動迅速地背起一個小包袱,縱身一躍,飛出窗子,人也再次遁入夜色:
「夠——吃——了。」
……
……
該放出的誘餌已經放出,魚兒也已咬鉤,李明夷沒有去肅清局湊熱鬧,而是朝家中返回。
如果一切順利,馮涯會拿到自己送給他的「證據」,至於城外的所謂「聯絡點」則是子虛烏有的。
二處要白跑一趟了。
哪怕這個計策被馮涯看破了,也不會有什麼損失,這是個穩賺不賠的方案。
因此,李明夷十分安心地回到家中,面對司棋的盤問則一臉神秘,只說做了點安排,等事情有結果,再和她說,惹得大宮女一陣不高興,覺得倆人親密無間的戰友情淡了。
然而等到徹底入夜,李明夷獨自在臥室泡腳讀書的時候,他突然聽到臥室後窗傳來輕微的敲擊聲:
「篤篤……」
李明夷一愣,驚疑不定地低喝:「誰在那?」
「李先生,不必驚慌,我家知微公子有話要我帶給你。」窗子後傳來低沉的男人嗓音。
李明夷莫名覺得這一幕有點熟悉……
他將雙腳從水桶中拔出,踩著地面,單手在背後掐了個「鎮靈符」的指訣,而後小心翼翼將後窗打開,看到了蹲在窗外,一身夜行衣,眼睛綠豆大,氣勢彪炳的中年人。
正是鬼谷派這一代「護道人」,陳金彪。
當初抓捕韓三娘等人時,此人從裴寂手下逃走,也是知微手底下的武力擔當了。
陳金彪蒙著面,抬起雙手,示意自己並無惡意,感嘆道:
「李先生家宅附近似乎有人盯著啊,不過幸好,我還有點隱藏蹤跡的手段。」
李明夷驚疑不定地道:「你是鬼谷派的人?」
陳金彪點頭,語速飛快:
「我家公子要我提醒你,馮涯今天天黑時候抓了個人關押進天牢,且調集了一批二處好手外出,更去見了我家公子,想要搭上皇后的線,但語焉不詳,只說拿住了你的把柄,可以替太子翻案。」
知微受限於「鎖心咒」,沒辦法主觀上以任何形式透露勾結故園的事。
所以,她繞了個彎子,用這種方式提醒。
她相信,以李明夷的聰慧肯定能明白她指的是什麼。
李明夷一愣,表情古怪起來,稍一琢磨,便將知微的心思猜測了個七八,心情十分微妙。
陳金彪見他不語,繼續道:
「當然,你也可以不相信,懷疑我的身份,反正話已經帶到了,我家公子說了,她可以將這件事拖延到天亮,再匯報給皇后,但沒法拖延更久,要你好自為之,言盡於此。」
說完,陳金彪拱了拱手,轉身便離開了,那壯碩的身軀靜悄悄的如同一縷煙。
「替我謝過你家公子。」
李明夷朝他的背影低喊了一句,然後關上後窗。
轉回身,就聽到門外有影子飛奔過來。
司棋直接推開臥房門,眼神警惕,手中攥著黑色的髮釵。
見李明夷模樣,左顧右盼:
「我方才覺察好像有生人靠近,接著便聽到你在說話?」
李明夷微笑道:「沒事,鬼谷派的人來了一趟,已經走了,你回去睡吧。」
司棋瞪大眼睛,心說這叫沒事?
她張了張嘴,卻被李明夷搖頭止住:
「放心,我心中有數,對了,明天我可能沒法回來,或者被帶走,你有個心理準備……」
……
……
次日,清晨。
李明夷在家中吃了飯,一如往常前往肅清局,與平常的日子一般,沒有任何分別。
只是在進入衙門後,明顯察覺到了氣氛發生了些許變化,似乎昨晚二處通宵達旦的行動已經引起了所有人的關注。
哪怕絕大多數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也能意識到二處有了大發現。
四處內,點卯完畢後,眾人散去各自忙碌,老梅與大千找到李明夷,匯報情況:
「大人,昨晚二處的人出城去了,但後來空著手回來,並沒有看到什麼收穫。倒是之前往天牢里押送了什麼人……」
李明夷故作好奇地傾聽著,想了想,笑道:
「看來是人家有了發現,好了,都去忙吧,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二人對視一眼,都覺得這位上司實在是沒有進取心,不……應該說進取心放在了另外一個方向……
「是。」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四處衙門外傳來了凌亂的腳步聲,似乎有許多人在朝這邊聚集。
「你們要做什麼?」
「等等……」
接著,遠遠聽到了四處院子前頭官差的驚呼聲。
再然後,院門外一大群氣勢洶洶的官差洶湧而入,為首的赫然是熬了一個大夜,沒有入睡的馮涯。
「包圍四處!封鎖進出口!若有人膽敢擅闖,即可拿下!」
馮涯耀武揚威,大聲命令。
四處的官差方才已經解散,部分已經離開了衙門,還有一些在前院等待組長。
這會完全懵了,不明白二處這幫同僚發什麼瘋,竟來包圍四處。
當下不少人提著刀衝出來,奈何彼此都是同袍,面孔熟悉,一時間自然是打不起來,更多是在七嘴八舌詢問情況,現場亂糟糟一片。
「馮涯?」
李明夷這會也帶著梅好雨、王大千兩個手下從屋中走出,面色沉著,極為難看:
「大清早的,你發什麼瘋?」
馮涯面帶笑容,看著對情況一無所知的李明夷,姿態居高臨下,眼中帶著戲謔與審視。
以及一絲隱隱的惱火。
昨晚,二處大批精銳出城抓人,結果白忙了半夜,一無所獲。
氣的馮涯又連夜審了一次劉二,但也沒能得到新的情報。
他心中大概猜到,可能是城外的故園成員發現了自己等人的設伏,或者察覺到劉二出了事,所以才沒有出現,取走密信。
這讓馮涯十分失望,不過倒也還在可接受範圍內。
「李明夷,你似乎還不明白情況。」
馮涯噙著笑容,一副局面盡在掌握的樣子:
「你的事已經發了,你完了。」
李明夷一頭霧水的樣子,惱火道:
「我該明白什麼?馮涯!我不知你要做什麼,但這裡是我四處的地盤!你與我只是平級,膽敢帶人圍堵,當真以為你有北廠撐腰,我就不敢動你麼!?」
馮涯哈哈大笑,他沒搭理李明夷,轉而望向院子外頭那些蜂擁而至的四處成員,猛地舉起手中一塊黑色的令牌,厲聲道:
「經二處偵查,四處主辦李明夷涉及重要案件,參照肅清局條令,我二處行使監督制衡之權!
相關證據已呈送皇上,稍後宮中自有人來調查!
在此期間,肅清局內部管制,此為北廠黃督主賜下手令!
所有四處官差,見此令,如見黃督主!不得反抗,在此等候上級!」
聲音傳開,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主辦捲入案子?
什麼案子?能讓馮涯如此作態?
用屁股想也知道,極可能是牽扯到「南周反賊」。
一時間,哪怕四處一眾官差對李明夷極有好感,可面對北廠令牌,也不敢動了。
梅好雨與王大千二人更是瞳孔地震,難以置信地扭頭看向李明夷,不知在想什麼。
「馮涯!」李明夷極為憤怒,「你可知污衊同僚的下場?!」
馮涯轉回身,笑眯眯與他對視:
「李明夷,我勸你好生配合,在這裡與我安靜等待上頭的命令。當然,你若氣不過,想要武力反抗,也可以試試。」
李明夷面色鐵青,氣笑了:
「好好好,我配合你,你我就在這裡等!我倒要看看,你想怎麼死!」
頓了頓,他扯開脖子,大聲朝著外圍的人群道:
「四處所有人都給我將這群雜碎圍住!上級到來前,二處的人一個都別想走!另外,速將此事通報給滕王府、公主府!」
「是!」
四處的官差應聲,當下完成反包圍。
馮涯面色不變,笑容依舊。
證據在手,滕王來了也保不住他。
……
……
皇宮內。
早朝結束後,頌帝轉回御書房批閱奏章。
尤達走入屋中,低聲道:
「陛下,兵部尚書任敏中求見。」
頌帝意外地挑起眉毛,今日朝會上任敏中什麼都沒說,卻選擇會後求見。
這說明他要奏報的事情不小,至少不適合貿然公開上奏。
「叫他進來吧。」
「是。」
沒一會,一身紫袍,頭戴濮頭的任敏中躬身邁入門檻,作揖道:
「臣,參見陛下!」
頌帝老神在在,端坐於明黃桌案後,不咸不淡地道:「有事直說。」
因為任敏中前段時間,於朝堂上公開附和工部尚書,攻擊李明夷,頌帝最近對他的態度有點冷淡。
任敏中深吸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封摺子:
「回稟陛下,臣所奏之事,涉及故園反賊,乃是替肅清局二處主辦馮涯上奏,因牽連甚廣,故而方才朝會上並未呈送……」
故園反賊!?
頌帝猛地抬頭,面色嚴肅,他站起身,沒用尤達傳遞,親自劈手將奏摺拿在手中,低頭翻閱起來。
下一刻,他的臉色便有了極明顯的改變,那似是極大的震驚與憤怒,因太過驚愕,而麵皮都在微微抽搐!
頌帝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他「啪」一聲合攏摺子,目光如吃人的惡鬼,死死盯著任敏中:
「馮涯的摺子,如何要你替他呈送?」
言外之意:
就算馮涯地位不夠上奏,也該由黃喜來呈送。
怎麼算,也不該你一個兵部尚書摻合進來。
再聯想到不久前,李明夷狠狠敲詐了兵部及諸多衙門,頌帝驚疑之下,也不免懷疑是任敏中等人在故意報復。
任敏中戰戰兢兢,低著頭:
「回陛下,臣固然與那李明夷有些衝突,可涉及反賊大案,臣萬萬不敢懷有私心!非臣主動摻合,而是那馮涯找到了臣,說他擔心……擔心……」
「說!」
「他擔心那李明夷在滕王府中地位深重,被滕王殿下極為信賴,此事會被壓下來……至於北廠……他亦有所顧慮。這才找到臣。」
這話說的語焉不詳,但頌帝如何聽不明白?
無非是擔心黃喜拿了李明夷的賄賂罷了。
至於任敏中所說的「絕無私心」……嗬,頌帝也是半個字都不信,不過也沒必要挑破。
底下臣子間互相不對付,制衡爭鬥,這本就是帝王御下心法。
他料定任敏中再想報復,也不會無中生有,用這種栽贓手段,尤其這摺子中,提及的劉二,提到了中山王與密信,都是實在可驗證的東西,頌帝當下沉了臉面,擰眉思索。
到他這個位置,自不會輕易相信底下的摺子,尤其李明夷早被查了那麼多次。
「尤達!」
頌帝突然一聲低喝。
「奴婢在。」
「你與任尚書,叫上黃喜,一同去肅清局走一遭,審一審此案!切記,案子只在肅清局內部審理,消息不可外泄!」
「遵旨。」尤達與任敏中趕忙行禮,當下就要轉身離去。
「等等,」頌帝想了想,叫住二人,又補充道:
「除了你們幾個外,再去鳳凰台,叫上學士陳久安一起。」
尤達心神一凜,意識到陛下並不全然相信自己。
陳久安加上他,兩個人一起監督,方可確保此案審理過程,不受蒙蔽。
「是。」
二人走出御書房,忽聽身後,頌帝再次叫道:
「還有,若滕王和昭慶去鬧,便傳朕的話,不許他們胡鬧!」
二人腳步再停,趕忙應聲,然後等了一會,確認沒有後續,才急忙離開。
……
……
公主府。
一大早,昭慶便已起床,想要派人去肅清局打探情況,但又想起李明夷的叮囑,強行忍耐下來。
「殿下,您有心事?看著心神不安的。」
冰兒瞧著公主看似在捧書閱讀,實則一炷香過去,書頁愣是都沒翻過,不禁小聲詢問。
昭慶回神,心想自己有這般明顯麼?她搖搖頭,正要說話,忽然門外霜兒急匆匆跑進來,嘰嘰喳喳:
「殿下,不好了,外頭一個肅清局四處的官差跑過來,說二處的馮涯帶人把四處堵了,還說李先生涉及什麼案子,要配合調查,已經驚動了宮裡。李先生要他將這事傳過來。」
昭慶猛地起身,眼底沒有驚慌,反而迸發出一絲驚喜。
心道:「一切當真如他預料的那般……」
耳畔,迴響起那個夜晚,李明夷在她貴房中所說的話:
「殿下,想要一勞永逸解決此事,關鍵不在於我與馮涯,而在於陛下。」
「必須讓陛下相信,是有人故意針對,報復我……」
「所以,我需要您找一位足夠可靠,意志堅定的手下,配合我……」
「如果一切順利,我會被馮涯捉拿,此事必然驚動宮中,殿下得到消息後,方可開始行動……」
昭慶猛地回神,眼眸清澈透亮,沉吟了下,道:
「且先派府中管家,去肅清局外詢問情況,表達態度,若滕王去了肅清局,也好攔下他,莫要讓他犯渾……此外,立即備馬車,本宮要出去一趟。」
冰兒問道:「殿下要進宮麼?」
「先不急著進宮,先去另外一個地方。」
……
……
肅清局,四處的院子已被裡三層,外三層圍的水泄不通。
最裡頭是李明夷與馮涯。
第二層是二處的官兵。
第三層是四處的人。
再往外,則是聞訊趕來的一處、三處的兩撥人。
「閃開!誰敢攔我?」
「速速讓開通路!」
李明夷與馮涯正坐在廳堂中無聲對峙,忽聽外頭傳來聲音。
扭頭望去,就看到知微和許平兩個人劈開人群,強闖了進來。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鬧得這樣大?」情商極高的總捕頭許平大聲叫道:
「馮兄,李兄,你們這是鬧得哪一出?有話好好說,先讓人都散去吧,這讓人聽去了,豈不成了笑話?」
一身白衣,頂著黑眼圈的知微面無表情跟著,沒理會如門神般在屋外對峙的老梅、大千與馮涯心腹。
徑直邁步,跨入廳堂,目光落在李明夷臉上,抿了抿嘴唇,神情鬱郁,幽幽道:
「李先生,你又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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