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9、夜闖昭慶閨房
李明夷捧著情報的雙手懸停在半空,沉默中,屋內響起他一聲低沉的嘆息。
此刻,他終於找到了知微提到的「危險」的源頭。
「到底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司棋進入屋中,反手將雙扇房門關閉,用纖細的腰背頂著,大大的眼睛擔憂地望著他,難掩焦急。
李明夷沒吭聲,又飛快瀏覽了下後面幾頁紙的情報,是知微對馮涯行蹤的仔細描述。
也不知道這個鬼谷傳人是如何獲得的,倒不是特別細節,但卻包含了馮涯從姚醉家中搬走不少筆記等信息。
「沒什麼,」李明夷將情報隨手遞給司棋,捏了捏眉心,微笑著說:
「看樣子我們被盯上了。」
司棋心急地一把搶過來,飛快地一頁頁翻看,清麗的臉蛋也肉眼可見地蒼白起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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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夷趁機思考著。
坦白講,他對馮涯在搞鬼並不十分意外,甚至對於中山王府被盯上也不是全無預料。
唯二的意外是馮涯先後見的兩人。
「看來是他從姚醉留下的遺物中獲得了什麼,極可能是姚醉的一些思考、思路……」
「姚醉這傢伙當初對我可是懷疑的緊,從初次見面,便反覆試探,甚至一度闖入中山王府中堵我……」
「後來太子抓我的把柄,後來調查也有姚醉在暗中提供思路。」
李明夷坐在桌旁,手指「篤篤」地輕敲桌面,神思飄遠。
他本以為與姚醉的糾纏已結束,不想馮涯的出現,卻繼承了姚醉的「陰魂」。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啊……」李明夷輕嘆著,眸光內斂。
這時,大宮女已經看完了情報,嘴唇微微顫抖,目光滿是擔憂地盯著他:
「是那個北廠的人盯上咱們了?怪不得方才柳伊人過來,她是來求救的?」
李明夷笑了笑:「差不多吧。」
青衣大宮女莫名地有些生氣,她氣惱地一跺腳:
「你這人,這麼大的事,怎麼還嬉皮笑臉的?也不著急?」
她說話聲音有些大,說了一半,自己又硬生生把音調壓了下去。
無形神念擴散出去,透出門窗,確認附近並無旁人,才輕撫胸口,低聲急道:
「你很危險!」
李明夷見她跳腳的模樣頓覺有趣,忽然很想伸手刮一刮她的小鼻子,但又怕司棋炸毛,只好作罷:
「我自打潛伏入這偽朝堂,哪天不危險?」
「可是……」
「好啦,風風雨雨這麼多劫難都過來了,不要慌,事情還沒那麼嚴重。」
李明夷起身,拉起司棋的小手,前行將她按在另外一張椅子上坐下。
若在往日,大宮女肯定要甩開他,甚至損他幾句,說什麼「我看你是壓抑了」之類的怪話。
但此刻急切之下,卻也不顧了。
「你想,若馮涯真有了證據,還會用派人監視這般粗糙的法子麼?」李明夷柔聲道:
「退一萬步,哪怕馮涯從姚醉的遺物中獲取了什麼線索,對中山王生出了懷疑,可姚醉生前都沒有找到實證,只是懷疑。
這段時日以來,我們不斷地掃除痕跡,斬斷線索,他馮涯能如何?憑藉懷疑,就定罪麼?」
司棋沒好氣地道:「可柳伊人來找你了!」
李明夷搖頭道:
「清河郡主來家找我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這點沒人能拿去做文章。」
司棋說不過他,板著臉:
「可……馮涯還密會了任敏中!那個兵部尚書,你不是把他得罪的不輕麼?
還有其他衙門的人,因為索賄的事,多少人都恨透了你?
那姚醉生前也一直懷疑你……柳家一旦出了事,你肯定會被牽扯出來。」
李明夷點頭道:
「你說的不錯,這個馮涯很聰明。我與柳景山的聯繫太緊密了,他完全可以通過柳家咬住我。
或者反過來,將我與柳家綁定,以此來借任敏中這些仇恨我的大臣們的力……
若真給他找出點問題來,哪怕沒有十成十的鐵證,那群朝臣只要集體彈劾我,趙晟極為了平息怒氣,沒準都會趁機把我賣了。」
只有千日做賊,斷無千日防賊。
柳景山的屁股擦得再乾淨,也難免有所疏漏。
「所以,我們不能被動挨打,等著他查,得想想辦法搞掉他。」李明夷目光倏然深沉。
司棋一愣,道:
「你要做掉他?這太直接了吧,這個節骨眼一旦他死了,那中山王府的嫌疑豈不是更大?」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
「我說的搞,自然是要合乎規矩,光明正大地弄。」
司棋擰緊眉頭,發起愁來:
「那怎麼弄?找他的黑料?」
李明夷搖頭:
「馮涯這個人極為自律,連教坊司都不逛,在北廠中是個另類,這段日子我也關注著二處,此人整日忙於工作,對權力也極為克制,有人行賄都沒進去門。」
司棋頓時恨得牙根痒痒:
「有權都不貪?他還是個官?那要不,咱們找找人,將他給換掉,不讓他當二處的主辦了?」
李明夷繼續搖頭:
「馮涯是黃喜推出來的,代表北廠,哪怕我被拿掉,他都穩如泰山。」
司棋站了起來,焦急地在屋中踱步轉圈:
「殺也不成,把柄也沒有,靠山還硬,那怎麼辦?」
李明夷同樣陷入思索。
若任憑對方查下去,多耽誤一天,便多一天的風險。
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經,被姚醉死死咬住,被東宮圍獵的那段時光。
而這次更為兇險,對手不再死盯著自己,而是從故園其他成員作為突破口了。
「我先與柳景山聯絡下,你替我護法。」
李明夷一時沒有頭緒,決定先提醒下柳景山,要他小心些總是沒錯的。
不過,謹慎起見,他這次選擇直接運轉心有靈犀,意識憑藉鎖心咒的連接,直接跨越距離,降臨在柳景山身上。
……
天色將晚,柳景山尚未歸家,而是在印書局的「辦公室」內翻閱公文。
李明夷的意識無聲無息降臨,藉助柳景山的目光,打量四周,確認沒有外人後,他才輕聲傳音:
「王爺別抬頭,我是李明夷。」
柳景山先是一愣,然後迅速恢復如常,裝作繼續工作的樣子,於心中回應:
「李先生?發生何事尋我?」
穿廊階段的異術,早已可以心聲交流,這點在錢唯身上早驗證過。
「柳王爺,你今日可察覺到有人在暗中跟蹤,監視你?」
柳景山心頭一緊,茫然不已:
「沒有察覺……」
李明夷當即將柳伊人上門的事說了下,又道:
「我這邊也剛從故園其他成員處獲得情報,應是二處主辦馮涯盯上了你。」
女兒先一步察覺了?
柳景山吃了一驚,作為女兒奴,第一個念頭是詢問柳伊人可好。
轉念一想,既然是肅清局的人在盯梢,那柳伊人的安危倒是不必擔心。
「李先生,可是我這邊露了馬腳?」
「應該不是……」李明夷簡單解釋了下猜測。
柳景山明顯鬆了口氣,旋即便聽李明夷一陣叮囑:
「王爺不要表露出異常,只當做不知,照常生活即可。
我會儘快想辦法解決這個隱患。
之後可能需要柳王爺配合,到時再行聯絡,這幾日儘量獨處,避免你我溝通時被外人感知。」
柳景山表情嚴肅應下。
等李明夷離開,柳景山定了定神,才起身推門,走出印書局。
看了眼天色,到了返家的時候,當即乘車回返。
也不知是否是心理暗示,一路上總覺得有人跟著,但又看不見,哪怕到了家宅附近,他也沒看出哪裡有監視者。
但李先生的情報不會錯,只能說明,馮涯的人極擅長監視。
柳景山不由泛起嘀咕,若這群人這般厲害,女兒又如何察覺到的?
「爹!您回來啦!」
步入家門,柳伊人如同黃鶯般奔出來,笑嘻嘻地噓寒問暖,臉上不見半點異常。
仿佛不久前出門求救的人不是她一般。
……
……
結束與柳景山的對話,李明夷沒有急著聯絡其他人,也沒有嘗試開會。
還沒到那個地步,而且他也有些懷疑,柳伊人能察覺馮涯的跟蹤,究竟是她聰慧機敏,還是二處故意表現出跟蹤痕跡。
以令柳家自亂陣腳?暴露出更多的馬腳?
若是這般,自己就更不能隨意啟用故園其他人了,因為他也不確定被盯著的人是否只有柳家。
李明夷將司棋打發出去,給自己準備吃食,旋即閉上眼睛開始思考破局之法。
被動等待的選項第一個被否決掉,其餘的幾個思路方才也都被逐一排除。
那麼……
不妨換位思考?
「如果我是馮涯,會如何做?」李明夷黑暗的腦海中,開始有相應的記憶浮現出來。
那是他掌握的與馮涯有關的資料,雖是數年後的,但也能窺見此人的行事風格。
急於立功,渴望出頭,心思縝密,但行動上往往缺乏耐心,雖然聰明,但性格鋒利,不擅官場之道……
急於立功……
李明夷驀然睜開了眼睛。
司棋這會正好推開房門,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頭是晚飯,大宮女對上李明夷那雪亮的雙眼,嚇了一跳:「啊,你……」
李明夷笑容滿面地站起來,抬手從她胸前的托盤中抓起一隻熱氣騰騰,鬆軟的白饅頭,大口咬了一口,然後笑道:
「晚上配合我,出個門……」
……
……
太陽沉入地面,夜色遮住繁星。
在天色黑透了,卻還不是特別晚的時候,司棋裹著一個大披風,戴著帽子,遮住頭臉,甚至在靴子裡塞了一些墊子,將身高也抬高了幾寸。
之後故意悄悄從李家的後門溜走,然後神秘兮兮地往夜色中遁去。
再然後,等了一會,李明夷穿著一身夜行衣,宛若狸貓般無聲無息從牆壁翻去隔壁的院子,星瞳流轉,警惕地觀察四周,之後,避開鄰家的目光,又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
他沒有故意去試探、尋找是否存在眼線,只是在離開後猛地開始加速。
以穿廊境的修為,全力運轉起輕功,除非是修為高於自己,或者極擅長輕功的修士,才有可能跟上他的速度。
如此狂奔了許久,終於確定沒有尾巴後,他這才悄然拐了個方向,直奔昭慶公主府。
李明夷來過許多次,但潛入還是第一次……
他繞到後院,翻身進入牆內,然後循著記憶中昭慶閨房的位置摸了過去。
冰兒霜兒就住在昭慶的隔壁,但在平常不可能全天候無死角地保護,也不現實。
因而,李明夷較為順利地摸到了閨房的後窗,此刻,燈燭還亮著,昭慶似乎還沒入睡。
但隔著窗子並沒有看到腹黑公主的影子。
窗子鎖著,是精巧的木鎖機關。
如果賊人想要破窗,肯定會有聲音,會率先被屋內的主人察覺,聲音只要大一些,便會驚動睡在隔壁的雙胞胎。
李明夷猶豫了下,抬起右手,以手背骨節輕輕敲擊窗子:「篤篤篤……」
聲音很輕。
……
屋內,昭慶穿著絲綢的小衣,已經臥在了床上,卻沒有入眠。
她有個習慣,便是睡覺時喜歡留一盞燈,反正床幔一隔,也不耽誤入睡。
真正睡不著,是因為腦子裡在不斷循環播放白天在和園花海中,自己跌入李明夷懷中的畫面。
這個畫面已經播放好一會了,昭慶死活睡不著,眼睛一閉就是小電影似的……
「好煩……」
昭慶輾轉反側,愣是死活沒有半點睡意,只能睜開眼睛看著床頂發呆。
「篤篤……」
她就是在這時候聽到後窗有規律的敲擊聲的,昭慶一個激靈,懷疑地坐起來,側耳細聽。
然後面了變了變,想到了民間的鬼故事,下意識地攥緊被角:「誰?」
「是我。」
一個模糊的,壓得極低的男子聲音傳進來,嚇了昭慶一大跳,她幾乎已經要喊雙胞胎過來了,但緊接著又硬生生將「來人」咽下去了。
因為那個聲音繼續說道:「殿下,我是李明夷!」
昭慶一驚,掐了下自己大腿,懷疑自己在夢裡……什麼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嘶……好疼。
不是夢。
昭慶緊張兮兮,低聲道:「你……你是李先生?不,李先生怎會深夜來訪?」
李明夷:「別叫,我能證明。」
「……怎麼證明?」
李明夷沉吟片刻:
「殿下你之前賞賜給我的自畫像的胸口有一顆痣……還有咱倆白天在花海中……」
話說了一半,昭慶彈射起來,羞惱地一聲「住口!」
然後光著腳下地,拿起燭台,想了想,又從枕頭底下取出一張符籙,藏於身後。
行至後窗邊,抬手擰開木鎖,將窗子推開一條縫。
昭慶隔著窗台,面無表情地看著蹲在外頭,穿著夜行衣,一臉和善笑容的李明夷。
四目相對。
「真的是你?」昭慶茫然了,「你……怎麼這大晚上過來?還不走正門?」
李明夷嘆了口氣:「殿下,我被人盯上了,特來求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