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8、郡主求救

  花海中,羅貴妃沒有打斷他,示意他繼續說。

  李明夷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陛下是何等的性格,娘娘定然比我更為了解。

  我這段時日反覆思量,覺著爭儲一事若無天大的機緣,恐非幾年內可成。

  何況,陛下如今年富力強,日後還說不準要增添幾位小皇子……這般情況下,滕王陣營的人,已經足夠多了。」

  羅貴妃眸光閃爍:「你的意思是說,要停止擴張,乃至於主動樹敵?好讓陛下放心?」

  李明夷贊道:「娘娘聰慧,便是此理。陛下此前的敲打,意圖已再明顯不過。

  我們若再高歌猛進,反而怕是令陛下愈發不喜。

  此番由我去得罪些朝臣,王爺固然也會被記上一筆,但那些朝臣也非是不明就裡之人,自然明白此事與王爺並無關係。

  相反的,陛下反而會放心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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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道理並不難想,羅煙心中其實也有類似的想法,否則也不會等李明夷受了一大圈賄賂才想起來見他。

  此刻點了點頭,卻又是神色黯淡,嘆息道:

  「你的想法不錯,爭儲一事,的確急不得,三年五年等得,十年八年照樣等得。好在本朝並無王爺就藩的風俗,滕王只要留在京中,便有希望。只是這般拖下去,卻不知本宮何年何月能熬出頭。」

  這句「熬出頭」,指的自然是鬥倒皇后。

  當初,李明夷與她於鳳棲宮內結盟,便涉及到此。

  羅煙想向拜星教主報仇,如今卻依舊要借這教派的力量,而奪嫡一事拖延得越久,她報仇的事便也要拖得越久。

  李明夷能理解羅煙的心情,他微笑道:

  「娘娘倒也不必如此悲觀,在下只說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當停止發展,消化已有的力量,卻不意味著什麼都不做。

  我們固然不便再拉攏大臣,但想法子削弱東宮,削弱皇后,卻是可以的。」

  羅煙聞言眸子一亮:「你有什麼鬼主意?」

  李明夷笑道:「在下如今倒還沒萬全之法,不過既然進了肅清局,掌握了這權力,總能找到機會。」

  羅煙笑容愈發可親:「先生有此心思,本宮便放心了,也幸虧有先生為我母子謀劃,本宮才能放心。若有什麼需要,本宮能幫上的,大可開口。」

  李明夷當即道:「的確有一事……」

  「……」羅煙心說我就客氣一下,你這小子還真順杆爬?

  她眨眨眼,問道:「何事?」


  李明夷一臉苦笑:「在下這段時日,為陛下到處索賄,著實得罪了一大批朝臣,那些人不敢對陛下如何,也不會遷怒王府,但心中的怒氣總得有個發泄處……在下近來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或在暗中謀算對付我。」

  嗯,他這話自然是胡說八道。

  主要是知微那句「警告」實在讓人沒法放心,如果不是皇后在搞事,馮涯那邊也不確定,那最有可能對付自己的,也就只有那群被勒索了錢財的官員了。

  羅煙好笑的模樣:

  「這還不是你自找的?不過,你卻是找錯了人,本宮人在宮中,如何幫你?或者傳信從拜星教中,給你找一些厲害的高手貼身保護?」

  李明夷趕緊擺手:

  「大可不必。在下別無所求,只想打個『預防針』,若真有朝臣要弄我,在下或會求到娘娘頭上,幫我提前給陛下吹吹風。」

  羅煙聽不懂「預防針」三個字,但明白他的意思,見他認真,便也眉頭微皺:

  「你真覺得有人會弄你?罷了,若有察覺,便讓昭慶通知本宮,如有證據最好……陛下這段時日……對你的印象大為改觀,若得知有人伺機報復,應還是會為你撐腰的。」

  趙晟極對我印象改觀了?

  真不容易啊……李明夷心情複雜,趕忙道謝。

  提前與羅煙說這個,也算埋個伏筆,哪怕真有人「暗箭傷人」,也不算全無準備。

  ……

  又說了會話,二人結束交談,轉回涼亭。

  昭慶與滕王已經回來了,接著,羅貴妃似乎也想提點下兒子幾句,拉著他說話。

  昭慶公主朝李明夷遞了個眼神,帶著他離開亭子,沿著另外一條小路也走入了花海。

  「母妃與你說了什麼?」昭慶扭頭朝後頭看了眼,確認沒人跟著,才低聲詢問。

  李明夷笑了下,也沒隱瞞,便將羅煙的擔心說了下。

  腹黑公主聽完,輕輕嘆了口氣:

  「我一猜,母妃便是與你說這些,她這段日子,可沒少向我打探你在肅清局的事。」

  李明夷笑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娘娘擔心是應該的。」

  昭慶忽然看了他一眼,目光幽幽:

  「我又何嘗不擔心?」

  李明夷迎著少女黑亮亮的眸子,沒來由心中一突,乾笑道:

  「殿下身為王爺的姐姐,擔心也是……」

  「本宮擔心的可不是他。」昭慶輕哼了聲,而後在李明夷有些驚訝的目光中不自然地扭開頭去。


  二人在花叢中漫步著,她描繪金菊的長裙與周圍的花海相映成趣,極為美麗。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在沉默中瀰漫,如同花香,讓人心亂,身子發軟。

  「多謝殿下記掛,不過既然我是為陛下辦事,想來這個節骨眼,也沒人敢對我下黑手。」李明夷笑著說。

  「嗯。」昭慶應了聲,而後便安靜下來。

  ……

  有人說真正好的關係,是兩個人一起沉默也很自在,此刻李明夷便覺得很自在。

  如果說與羅煙行走時,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那此刻與昭慶漫步於花叢,才是真正賞菊遊玩的氣氛。

  昭慶忽然開口,問他可識得這些花。

  李明夷莫名想起了《天龍八部》中,段譽困在曼陀羅山莊時,與王夫人講的那些「茶花」的學問來。

  可惜,自己不是段譽,天下潮的設定集中也不至於詳細到記載這些凡俗的花卉知識。

  他雖然記得一些有關植物的設定,但大都是極稀少的靈植知識,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卻還沒怎麼用到過。

  也許未來某一天,他需要前往那些人跡罕至之地時,諸多知識才能用到。

  因而,他誠實地搖頭表示不懂,昭慶一下子卻興奮起來。

  她眸子亮亮的,揚起白皙的下頜,一副終於到了人前顯聖時刻的模樣,開始逐一給李明夷講述這不同的花卉的講究、來歷、典故,乃至栽種的法門區別。

  只聽得李明夷嘆為觀止。

  這些細碎的學問,果然還是這世界裡的「大家閨秀」懂得更多。

  昭慶難得在李先生面前發揮學識,講的心神舒暢,乳腺都通了,心情也是極好。

  等得到李明夷幾句真誠恭維後,她更是得意歡喜。

  不知不覺,二人於花海中走的越來越深,周圍的護衛也不見了影子。

  忽然一陣大風吹來,花瓣漫天揚起,如同一場雨,花香沖鼻,昭慶不禁打起噴嚏來,人也一個踉蹌站立不穩,被李明夷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攬入懷中:「殿下,小心。」

  昭慶一陣驚慌失措,等察覺大風被李明夷的胸膛擋住,而自己姿態不雅地倒在他懷裡,方才得意之色蕩然無存,一時僵住,想要站起來,卻又發不出力氣。

  直到遠處傳來冰兒、霜兒的呼喊聲,二人才猛地分開,拉開距離。

  昭慶臉蛋微熱,扭頭看向表情古怪地奔來的雙胞胎,微惱道:

  「本宮不是說了,有話與李先生單獨說?」


  雙胞胎表情古怪,霜兒想說什麼,卻被冰兒偷偷拉了下,搶先道:

  「回稟公主,是貴妃娘娘準備回去了,命我等尋找。」

  昭慶這才注意到,不知不覺,已經過去好一陣子。

  ……

  ……

  回去也要趕路,所以不能拖太久,這次賞菊之行至此結束。

  一行車隊從和園返回京城,中途貴妃先回宮了,昭慶與滕王也各回各家。

  李明夷看了眼天色,也不想去衙門了,索性改道回家去。

  連續折騰兩天,他也有點疲憊了。

  走到半路上,他四下打量了下,避開人群,拐入一條清靜的巷子。

  巷中空氣微微扭曲,一道人影浮現出來,赫然是黑裙護衛溫染。

  溫染手中抱著個袋子,神色平靜:「給。」

  李明夷伸手接過,鬼鬼祟祟的樣子,活像是特務接頭:

  「上次傳遞情報,不是沒過多久?」

  溫染歪著頭,想了想:「不知道。」

  行吧,問她純粹是多餘。

  李明夷將袋子中的紙張抽出,塞入懷中,沒有急著觀看。

  這是知微提供的情報——按照「貓臉人」與她的交易,知微這段時間經常會匯總一些情報,送入約定的地點,再由溫染將之送來。

  倒不是非要見面,而是情報內容多且雜,用心有靈犀傳遞多有不便。

  「突然提前送來情報,難道是有特殊情況?」李明夷忍下好奇,擺手道:「回去吧。」

  「哦。」溫染應聲,然後轉身做出奔跑姿勢,身影一點點褪色消失不見。

  李明夷裝作隨意地重新上馬,悄然開啟「星瞳」,視野色彩變幻,他只看到溫染如同一個半透明的影子,先朝遠處跑了一小段,然後一個急剎,轉回頭來,歪著頭看他。

  見李明夷毫無察覺的樣子,溫染又大搖大擺走到馬匹旁邊,伸手輕輕揉了下馬鼻子,惹得這畜生打了個響鼻,不安地躁動。

  「……」李明夷坐在馬上,夾緊馬腹,抖動韁繩。

  溫染趕忙閃開,然後便蹲了下來,雙手托腮,靜靜地看著馬兒遠去,也不追,只是看著,直到消失,她才起身踢著地上的一塊小石子離開了。

  ……

  ……

  遠處,李明夷回頭朝後頭看了眼,見溫染沒有追上來,才輕輕吐了口氣,掐斷星瞳。


  表情古怪。

  一想到每一次二人接頭,她都會幽靈般藏在暗處捉弄一些小動作,便覺得有趣。

  只能說,人前莫得感情,如同一台殺戮機器的溫護衛人後也有奇怪的另一面。

  搖了搖頭,李明夷策馬回家,然而抵達家宅,卻驚訝地發現門前停著一輛馬車。

  以及……

  馬車旁一群扛著黑色棍棒的柳府家丁。

  「李先生好!」

  見他回來,一群家丁整齊劃一地行禮,搞得李明夷摸不著頭腦:「你們這是……」

  為首一名家丁上前一步,道:「我家郡主有事來找。」

  柳伊人怎麼來了?

  ……

  ……

  李明夷已經很久沒與清河郡主接觸了,上一次印象較深的接觸,還是他被禁足於大紅樓,攻略白芷的時候。

  當時柳伊人與莊安陽這兩個女人過來湊熱鬧,加上昭慶,四個女人一台戲。

  再然後,柳伊人似乎被父親中山王警告了,要她少捲入東宮與滕王府的鬥爭中。

  其主動上門找李明夷的次數便大大減少。

  之後雖然也在李瓔珞家裡等場合見過幾次,但也都是打個照面,倒是不如當初她與莊安陽爭風吃醋那陣存在感高了。

  「郡主怎麼突然登門?」

  李明夷步入家宅,成功在廳中看到了柳伊人。

  好些日子不見,柳伊人容貌打扮一如既往,依舊穿著她最喜歡的鵝黃色帶綠邊的裙子,襯得人兒水嫩可愛。

  漂亮的臉蛋上慵懶的神采愈濃,整個人坐姿也不大端正,松松垮垮地靠坐著,活像一隻盤起尾巴,慵懶舔毛的貓兒。

  「小郎君!」

  見到李明夷進屋,柳伊人眸子一亮,這位縱橫京城勾欄的女霸王笑嘻嘻地起身,作勢便要撲過來。

  卻給一旁伺候的司棋靈巧地一個阻擋硬生生打斷。

  「小郎君!你瞧瞧你這丫鬟,好不懂事,」柳伊人惡人先告狀,氣鼓鼓的模樣,「她都不讓你我親近。」

  司棋氣得直翻白眼,也不吭聲。

  李明夷頭大如斗,偷偷拽了司棋一下,然後才滿面笑容地道:

  「好日子沒見到郡主,聽說柳王爺在督促郡主學業?才較少出門?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

  他有些奇怪,如果是柳景山有事找,也該用鎖心咒才對。


  柳伊人鼓了鼓粉腮,然後卻是微微一笑,緩緩重新落座,笑靨如花:

  「聽聞小郎君近來高升,做了大官,奴家這不就來上趕子燒冷灶了麼?」

  李明夷乾笑道:

  「郡主又說笑了,倒是我近來太忙碌,好久沒去柳府拜訪。今日事先也不知郡主要來,白日與王爺公主外出賞菊,這才……」

  柳伊人輕輕嘆了口氣,神色幽怨,略帶自嘲:

  「我還道為何小郎君不在家中,原是陪著公主去遊玩了……你如今已是尊貴的大人物了……是我多事,不該拿往日的眼光瞧你……早知昭慶來陪你,我便不來了……」

  不是……這調調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柳伊人再嘆:

  「罷了,是我糊塗,不曉得事了,這人兒不常走動,果然便會生分……我在你口中,便只是『郡主』,往日的情分全然不念了……」

  等等,你打住!

  李明夷額頭拉出幾道黑線,苦笑道:

  「郡主饒了我吧,究竟有什麼事,直說便好。」

  柳伊人眸光幽怨,嘴角微微上揚,卻是收起了玩鬧心思,正色起來:

  「今日我來,的確有件事想與小郎君說。」

  頓了頓,她看了眼杵在房間裡的司棋。

  李明夷看向她:「你出去守著。」

  「……」司棋板著臉應了聲,乖巧地出門去了。

  等屋內只剩下二人,李明夷才問道:

  「究竟發生何事?」

  柳伊人猶豫了下,說道:

  「我似乎被人跟蹤了。」

  「什麼?」李明夷愣住。

  ……

  柳伊人飛快解釋了下經過,原來她今日帶人外出勾欄聽戲,結果一直感覺不大對勁,總覺得被人窺伺著。

  之後,她借著聽戲的時候,憑藉對勾欄瓦舍地形的了解,悄然觀察,果然發現了人群中一些不對勁的人。

  「那些人不知來歷,便一直盯著我,本郡主仗著有諸多家丁隨行,倒也不怕,一來一回,那些人也沒做什麼,只是盯著。」

  柳伊人憂心忡忡地道:

  「等離開勾欄,回到家中,我仔細盯了盯,發現家宅附近也有人盯梢,任何進出的僕人,都會被盯上。

  父兄不在家中,我心下擔憂,但也不知那些人什麼來歷,目的為何,思來想去,還是來尋你,好在也沒等多久,你便回來了……」


  有人盯著柳家人?

  李明夷表情嚴肅起來。

  柳景山只管著一個印書局,不參與朝堂爭鬥,名聲又好,什麼人敢在京城盯著中山王府?

  幾乎瞬間,李明夷腦海中有了個猜測,不過他沒表露出來,只是又仔細問了柳伊人過程。

  柳伊人對答如流。

  倒是讓李明夷有些驚訝,在他印象中,這個清河郡主就是個喜歡逛勾欄的女流氓,除了聽戲,便是宅著看話本小說。

  卻不料竟還有如此機警膽大的一面。

  「此事我知道了,郡主放心,我會儘快查清楚,不過既然對方只跟蹤監視,不曾有別的舉動,說明其很可能有別的目的……最好不要打草驚蛇。」

  李明夷說到這裡,頓了頓。

  他意識到,柳伊人來李家找他,這個舉動無疑已經引起了監視者的注意。

  「這樣,你先回去,等有了眉目,我再去中山王府求見。」李明夷想了想,放棄了護送柳伊人回家的選項,如此說道。

  「那好吧,小郎君你可要用心些,我害怕。」柳伊人站起身悽然道。

  然而她那雙慵懶的眉眼中,卻分明瞧不出半點害怕的樣子,反而有些隱隱的興奮。

  以及……

  一絲藏得極好的,連李明夷都一時沒察覺的隱憂。

  ……

  李明夷心中紛亂,親自將柳伊人送出家門,而後轉回書房。

  司棋已經在門口候著,想要說話,卻被李明夷一個眼神逼停。

  李明夷進入房間,從懷中取出知微傳遞給故園的最新情報。

  情報只有幾頁紙,而最上頭的一張,赫然寫著一句話:

  「馮涯暗中前往姚醉家宅,以及任敏中宅邸私會。且秘密調動人手,對中山王府實時監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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