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邀請入伙
梅好雨臉皮抽搐,神情巨變!
他設想過故園反賊對自己會施展何種手段,卻唯獨沒想到這種。
掩護南周勛貴,逃出生天,這件事他做得極為隱蔽,當初動手時都是蒙著面的,為何會被此人一口道破?
「老梅你……」旁邊,王大千愕然地看向身旁的同伴,這個衙門裡公認的老好人。
梅好雨想要解釋,可嘴唇翕動間,卻死活吐不出半個字來。
好在,下一刻,他不必解釋了。
因為李明夷的第二段話已經響了起來:
「王大千,政變之夜,奉命於靜安街抄沒、抓捕官宦,卻因阻攔同行叛軍姦污女子,與數名同袍爆發衝突,出刀殺死數名叛軍,並偽造死因,毀屍滅跡……」
方才「氣勢洶洶」的王大千表情一僵,瞳孔驟然收窄,凝聚為兩個墨點。
「大千,你竟也……」梅好雨大吃一驚,好似不認識他一般。
王大千也慌了,張了張嘴:「我……我是氣不過才……」
李明夷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兩人。
心中情緒十分微妙。
他抽籤接手四處時,之所以毫不抗拒,是因為他想要拿到藏於四處的兩個「寶貝」。
而所謂的「寶貝」,就是面前的兩人。
這二人與錢唯等人不同,並非是便宜老爹留下的遺產。
若非要歸類,大概可以歸為「仁人志士」這一範疇。
趙晟極在奉寧府起家出兵,但這並不意味著奉寧府上下所有人就都存心要造反。
哪怕叛軍之中,絕大部分也都是被裹挾之人。
畢竟在這個皇權入腦的年月,「造反」是尋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這也是文武皇帝生前,哪怕大周中央虛弱,趙晟極也依舊不敢動兵的原因……底下的將士不敢聽從。
王大千是地道的奉寧府人,但他沒想過造反,當然,要說他對大周有多忠心……倒也談不上。
他只是覺得不對。
他覺得文武皇帝不是個昏君,反而勵精圖治,是個好皇帝,所以趙晟極去造反,這不對。
他覺得京城裡那些女子好端端在家,被叛軍衝進來,殺了家人,又要被姦污,這不對,天底下沒有這個道理。
他不能視而不見。
梅好雨是京城本地人,年輕時在府衙里風光無限,與許多人都成了朋友。
後來得罪了人,被扒了那身皮,但憑藉過往積攢下的諸多人脈,人緣,被不少人幫忙,搬家去了奉寧府在軍中謀了個差事,本打算混日子到死。
結果一道「勤王」的軍令下來,迷迷糊糊回了京城,發現自己個搖身一變成叛軍了……
非但如此,還被裹挾著磨刀霍霍,朝著曾經在最艱難的時候,幫過自己的那些老朋友,老熟人動刀。
梅好雨摸了摸自己的良心,下不去這個手。
但他也沒有能力抵擋大勢,只能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放走一些人,就這還要蒙著臉。
兩個人都算不上多大的忠臣,只是因為不同的原因,選擇做了這檔子事,僅此而已。
李明夷之所以知道二人底細,是因為在真實歷史上,知微接手四處後,察覺到了二人的不尋常。
只要仔細調查履歷,就會發現,這二人曾經都是極厲害的角色,有真本事在身。
若非如此,也不會被納入昭獄署。
可在昭獄署「數年」,二人卻偏偏活成了曾經的對立面,一個養老,一個摸魚。
知微從這條線細細挖下去,動用了鬼谷派的人脈,又不知用了什麼手段,挖出了二人的過往。
從而以此為把柄,將兩個能人收入麾下,發光發熱。
所以,李明夷在拿到四處的簽後,就想過要將兩人坑進來,所以才故意點了兩人做組長。
……
……
「啪,啪,啪……」
李明夷輕輕鼓掌,將彼此大眼瞪小眼,看著對方的一老一少注意力拽回來。
他以「封於晏」的身份笑道:
「堂堂肅清局內,卻藏著兩位朝廷奸賊,我們豈能不來結識一下?」
老梅與大千精神一凝,重新恢復戒備姿態。
前者沉聲道:
「我們與你們,不是一路人……我不知你從何處聽來這些虛無渺茫的事來,但我們身為大頌的兵……」
李明夷打斷他,好笑地道:
「這裡沒有旁人,二位便不必說漂亮話了。
二位都是有本領的人,這點,只要查過你們資料的人都知道,否則……那四處主辦也不會偏偏將你二人提拔。」
頓了頓,他饒有興致地道:
「可分明進身之階就在眼前,二位卻都不曾去抓住,在昭獄署內許久,表現得平淡無奇……若再說忠於偽朝廷,便太虛偽了。」
二人沉默!
他們對頌國自然沒有忠誠可言。
否則當初也不會做出那些事。
老梅也就罷了,早過了巔峰期,也早認命,他不想為新朝廷效力,但又捨不得這俸祿,便能混一天混一天。
大千空有一腔抱負,可卻委實不願拿出真本事,為新朝廷辦事。這不假。
可二人同樣沒有想過真的去做反賊,哪怕他們曾經做的事與反賊無異。
只要被曝光出來,必死無疑。
但這與和故園攪合在一起,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碼事了。
「所以……」老梅嘆了口氣,道,「你帶我們來這裡,是要威脅我二人加入故園麼?」
這是唯一的解釋。
然而李明夷卻搖了搖頭:
「不。以二位的身份與忠誠度,想加入故園還不太夠資格。」
二人:「……」
好嘛,竟然還被嫌棄了!
李明夷笑道:
「此外,我故園忠於大周皇帝,乃是天下正統,向來不做那反賊一般的事。
二位若不願與我等牽扯,故園絕不會行脅迫之舉,畢竟……脅迫來的人,我們也不敢信任重用。」
王大千愣了下,皺眉道:「那你將我們帶來,是……」
「邀請,」李明夷雙手交疊,微笑道,「故園雖不強迫,但邀請總歸是可以的。
如果二位不甘心就此庸碌一生,想要為大義做些事,可先為故園外圍成員……
嗬,不必急於回答,這種掉腦袋的事總要想清楚,考慮個一年也可,兩年也行,三年五年也不出奇。
今日請二位來,只是結識一二,若不願,便當沒見過,若哪一日願意了,便將聯絡內容送到這個地點。」
他抬起雙臂,兩隻袖口中各自飛出一張信封,分別射入二人衣襟。
旋即,不等兩人反應,李明夷喊道:「送客!」
院門「咣當」一聲踹開,戲師大搖大擺走了進來,做出「請」的手勢。
老梅、大千二人茫然地被送出了巷子,等一群反賊消失入人海,二人反覆確認,的確再沒有人跟蹤,盯著他們了。
「就這樣?」
兩人站在人群中,各自捂著胸口,沉默下來。
……
……
對於二人是否會投靠,李明夷也沒十足把握,只是順手為之。
若能收下,自然是好事,日後哪怕自己離開了肅清局,昭獄署內依然能留下自己人。
甚至想法子將兩人抬上去也不是難事。
若不成,便是命中沒有,他也沒打算強求,反正今日以封於晏身份見面,也不會損失什麼。
因此,當他急三火四,以最快腳程返回教坊司,假裝睡了一覺醒來,並於不久後,見到心事重重趕來的老梅與大千後,故意問了句:
「你們怎麼臉色不大好看?發生什麼事了麼?」
一老一少對視一眼,整齊劃一地搖頭:
「沒有。就是有點累。」
……
……
就在李明夷與兩名屬下推杯換盞的時候,同一片天空下,馮涯悄然離開了肅清局,攜著姚醉留下的筆記本,獨自一人來到了一座宅子外。
他抬手拍門,很快有門房拽開一個門縫,眼神警惕。
待馮涯表明身份後,便是凌亂的通報的腳步聲。
又過了一會,馮涯被請入了正廳,一個臉頰瘦削,白白淨淨的女子在此等待著。
「民女見過馮大人。」女子年紀尚輕,卻竟已是這宅子的主事人。
面對馮涯這等「閻王」般的人物,更是眉宇間全無恐懼。
「不必多禮,」馮涯神態舉止頗為客氣,「夜晚叨擾,是有事想與小姐打探。」
女子仿佛笑了笑:「是與我兄長相關的事吧。坐下說話吧。」
馮涯應聲入座,這才從懷中取出那本筆記,道:
「此物,乃姚署長遺留在衙門內的筆記,我翻閱昭獄署內資料時得見……」
女子雙手接過,眼圈紅了,撫摸著皮質封皮,翻開看到那凌亂字跡,悲傷之色難以遏制:
「是我兄長的筆跡……」
這女人,赫然便是姚醉的妹妹。
此地,也是姚醉在城內的宅院。
姚醉父母早亡,與家族也幾乎斷了聯繫,其死後,便只有妹妹掌管家業。
馮涯低聲安慰了一陣,姚醉妹妹便也止住悲傷,她合上筆記,看向馮涯,嘆氣道:「大人夜晚來此,恐怕不只是為了歸還我兄長遺物吧。」
馮涯也不繞彎子,鄭重其事地道:「我見這筆記上日期,猜測類似之物並不止一本,但在衙門中卻並未見到其它。」
姚醉妹妹點了點頭:
「我兄長素來有以隨身筆記,記錄思緒的習慣,過往用過的本子,一些實在無用的丟掉了,剩下的一些卻都放在家裡書房中。」
馮涯大喜過望,目光殷切:「可否將這些筆記借我一觀?」
姚醉妹妹深深看了他一眼,低聲道:
「大人可是為了尋找反賊?」
馮涯認真道:「正是!肅清局成立,我奉命擔任二處主辦,目的便是緝拿反賊。」
姚醉妹妹站起身,盈盈一拜:
「馮主辦的名字,我兄長生前與我提過數次,他說北廠中諸人,論及溜須拍馬,可謂人才濟濟。但論辦事仔細,用心的人才,唯馮涯為最。」
馮涯聞言動容,趕忙起身:
「姚署長竟對馮某有如此高的評價?」
姚醉妹妹道:
「今日若是旁人來索要兄長遺物,我便也不予他,但馮大人來,我斷無拒絕的道理。只望大人早日緝拿賊人,我兄長這些辛苦,也不算白費。」
馮涯鄭重道:
「小姐放心,我必繼承姚署長遺願,揪出封於晏那些反賊!」
……
二人達成一致意見,當下前往家中書房。
女子手捧燭台,掏出鑰匙,捅開門鎖,歉然道:
「書房自兄長去世後,便封存起來,如今落了灰塵,大人莫怪。」
馮涯藉助燭光,踏入屋內,已看到書架上許多同樣模樣的皮質筆記,心中驚喜。
他箭步上前,一邊撫摸筆記封皮,一邊按捺住激動,回身問道:
「筆記是死的,人是活的,敢問小姐,姚署長在世前,可否與你說過什麼與反賊有關的事?尤其是線索?或者疑點?比如……關於那個李明夷的?」
姚醉妹妹一愣,擰緊眉頭,細細回想了一陣子,才慢吞吞道:
「李明夷……兄長雖說過幾次,但卻不多,且都是當初太子殿下來家中探望時說過。後來太子出了事,證明是誣告後,兄長便不怎麼提了……」
馮涯有些失望。
忽然,姚醉妹妹想起來什麼般道:
「對了,兄長去世前幾天,因即將離京,心中惆悵,酒後曾說過,他正暗中追查中山王府。
那時候提過李明夷一嘴,說……好像是范宰相死的時候……具體怎麼,我記不清了,但沒準這些筆記中有寫。」
馮涯眼中陡然迸射出鷹隼般銳利的光彩!
中山王?
柳景山?
……
……
次日,上午。
李明夷沒有急著去肅清局……那邊的工作流程已上了正軌,幾個重要的,需要獲取情報的衙門他都親自走過了。
剩下的,由老梅和大千帶人去勒索就行。
他今日抽空回王府轉轉,畢竟總務處也是他獲取情報的一大來源。
然而抵達王府後,卻沒見到滕王,府內護衛也少了大半。
「哦,您說王爺啊,」門客馮遂面對他的疑問,笑著說,「首席你忘了?今日是冬至,上午皇上率領文武百官去北郊『迎冬』,王爺與公主殿下也要隨行。」
冬至?
李明夷一怔,才想起這茬,怪不得今天一早,家中王廚娘做了一頓餃子,司棋也換了新衣。
這個年月,人們對節氣的重視程度非上輩子可比,都是當做一些小節日過的。
尤其涉及天地轉換,上層有祭祀活動,中層有風雅聚會,下層百姓也有一些慶祝。
只有自己這個穿越者自覺性不足,節氣里只記得一個「立秋」,因為這天奶茶店會爆單……
「對了,今早公主殿下過來,還讓人帶信給首席你,說明日要去和園賞菊,邀你同往。」馮遂道。
小昭邀我賞菊?
李明夷「哦」了聲,應承下來,自己左右最近沒那麼忙了,也想抽空好好休息,放鬆一番。
賞菊好啊,既可以與小昭聯絡感情,避免生分,也能……好吧,就是聯絡感情。
然而這邊剛答應下來沒多久,他突然覺得心臟微微悸動,卻不是故園的成員在召喚他,而是……
李明夷一咬牙,出了王府,悄然直奔莊府,並再次化身採花大盜,翻牆從後窗進入了某間熟悉的閨房。
芳香馥郁的大床房內,穿著戰國袍的莊安陽正悠然自在地對著梳妝鏡梳頭髮,猛地從鏡中倒影,看到身後立著的人影。
她驚喜地回頭,明媚一笑:「小明,你來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