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蜂擁而出的四處
又是一個清晨,李明夷罕見地早起了些,在司棋的伺候下吃了早飯,而後騎馬抵達肅清局。
從四處的小門進入衙門,沿途撞見幾個官差,對方明顯嚇了一跳:
「大人!您怎麼來了?」
李明夷笑眯眯地說:「怎麼?身為四處長官不能過來了?」
「不,不是……」官差們慌忙解釋,他們的意思是,大人怎麼來的比往日早了不少,但這種話委實又說不出口。
好在李明夷並不在意,笑嗬嗬來到自己的辦公室等待點名。
說是早到,但相比於卷的飛起的其他三個處,依然是晚了許多。等老梅與大千帶著人手照例於庭院中站定點卯結束,李明夷才從屋中走出來。
他掃視一張張面孔,滿意地點頭:
「精神養的不錯,嗯,時辰也不早了,那就……」
眾人皆以為,新上司會如往常一般,打發他們自行去城中大海撈針,然後自己溜走躲清閒。
然而李明夷下一句話,卻令所有人愣住了。
「所有人,跟我出發,去六部走走。」
老梅與大千瞪大了眼睛,懷疑聽錯了。
今日大人竟要「親自」帶隊?而且是直奔六部?
莫非,是大人終於意識到,大海撈針的戰術有問題,所以準備效仿三處的做法,從各官署入手?篩查?肅清?
一時間,幾乎所有人都是精神振奮,好似守得雲開見月明——領導放養他們這麼久,終於肯捲起來了嗎?
天可憐見,他們是真的不想再荒廢光陰下去了。
「是!一組這就去辦。」老梅打了個激靈,忙扭頭去了。
「二組的人,跟我走!快!」大千也大吼著下令,好似生怕晚一秒,上司改變心意。
俄頃,四處百十號憋紅了眼的人於衙門口集結,一個個宛若惡狼一般,摩拳擦掌,以李明夷為首,蜂擁而出。
這等動靜引得所有人側目,隱隱意識不安。心想四處今日這氣象,著實不大對勁。
「快去通報大人,四處異動!」其他三處負責留守的衙役反應迅速。
……
……
當李明夷騎乘駿馬,身後跟著浩浩蕩蕩一群手持利刃的官差,來到吏部大門外,整個衙門都被驚動了。
「快去通傳!肅清局的人來了!」
要知道,肅清局成立以來,早已被滿朝文武矚目。吏部身為六部之首,負責官員升降任免,權力極大,並非首次被肅清局的人找上門。
但如李明夷這般興師動眾,好似要打仗般的聲勢,卻是前所未有。
畢竟,當今吏部尚書,乃是鳳凰台主楊文山,更是文臣之首。
誰敢不給「楊相」幾分面子?
很快,衙門內一群朱紫官員走出,當先一個官氣頗重的中年人看向李明夷,皺眉道:「李先生?稀客啊。」
李明夷也認出了對方的身份,吏部侍郎,袁沛然。
雙方過往並無多少交集,只是在一些社交場合見過幾次。
李明夷已下了馬,淡淡道:
「糾正一下,今日本官是以肅清局四處主辦的身份前來,目的麼,自是替陛下肅清官署,查一查吏部有無藏污納垢。」
袁沛然見他模樣嚴肅,雖有些不悅,卻也不敢怠慢,點了點頭,示意請入內說話。
「控制住吏部,沒有我准許,禁止任何人外出。」李明夷抬手一揮,大群四處鷹犬蜂擁而入,另有人封鎖前後門。
袁沛然心頭驚怒:「李主辦,你這……」
李明夷微笑與這位侍郎大人對視:「袁侍郎以為不妥?」
袁沛然深吸一口氣,忍了下來,只是面色明顯變得更加難看起來。
……
李明夷與一群吏部官員進了中堂,陸續落座。
楊文山在皇城內,另外一名侍郎也外出辦事了,餘下的有身份的官員雲集於此。
待茶水奉上,袁沛然說道:
「李主辦,肅清局辦事,我等自然會全力配合,只是吏部乃國之重器,公務極多,且涉及諸多要務,若因調查而影響日常運轉,此事陛下若得知,恐也不美。」
李明夷微笑道:
「諸位大人放心,我只調查,不影響你們。嗯,吏部在職官員我要一個個談話,希望侍郎大人安排下,另外,吏部的一些公文往來……」
袁沛然道:「諸多機密公文,外人不可調閱,若肅清局要看,也需向鳳凰台申請,得陛下首肯。」
你急什麼……李明夷大感失望,不過他倒也並不意外。
肅清局權力雖大,但也不是無限的,他沒法憑藉這層身份,將朝廷機密都看個遍,但哪怕趁機搜集一些保密等級不高的信息,也足以讓故園恢復對這個國家的了解。
而這都是他過往身為王府首席時,無法接觸到的。
而這些收集來的資料,等交給譚同等分舵的官員,或將發揮出巨大的價值。
「規矩我自然懂,也會控制分寸,不過麼……侍郎大人也莫要抬出陛下來嚇我。」
李明夷眼神銳利,嘴角笑容突然消失,厲聲道:
「否則,若吏部抗拒調查,我也可以向上匯報,懷疑吏部有鬼,不敢示人!!」
「你……」一眾官員面露怒容,卻愣是不敢真的如何。
這個節骨眼,誰敢朝頌帝的槍口上撞?
李明夷不再與他們囉嗦,拍拍屁股起身往外走,茶也沒喝一口:
「我先去看一看『非機密』的內容,袁侍郎還請快做安排才好。」
……
……
接下來一個時辰,李明夷帶著手下鷹犬在吏部內橫行無忌,趁機翻閱了不少檔案。
而袁沛然則很快安排好了與官員單獨見面的房間。
李明夷也不客氣,隨口開始點名,點到名字的官員要單獨進入屋內,接受李明夷的詢問。
對此,這群官員雖不悅,但倒都十分自然。
一來他們早已有所準備,二來,此前知微早已帶三處來過一回,他們應付起來也算駕輕就熟。
反正肅清局的人,沒有證據也不敢對他們用什麼下作手段,加上楊台主在上頭遮風擋雨,自然不會懼怕。
然而當第一名主事官員坐在李明夷對面,聽到他的要求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說你沒問題,怎麼證明?」李明夷一臉真誠:
「唯一的方法只有對你反覆調查,在衙門裡查,去你家裡查,尋找你的親眷朋友挖地三尺來查……別說話,聽我說完。」
「你看吶,這麼一通查下來,就算是聖人也遭不住。但我這個人呢,也不想為難諸位,咱們也沒仇怨不是?
事實上啊,我其實根本不想查,從打上任開始,這二十來天了,四個處里,就屬本官最寬仁。」
李明夷嘆了口氣,一副無奈的樣子:
「可是……我不想查,卻也得為底下兄弟們考慮啊,兄弟們這麼多人,每日白忙活,若是沒有個收成,怎麼像話?你說對不對?」
吏部主事越聽越覺得不對勁,他小心試探道:
「李大人,這也沒外人,您的意思是……」
……
俄頃,房門打開,吏部主事一臉古怪地走了出來,看了等在門外的袁沛然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點了另外一個同僚的名字:
「李主辦叫你進去。」
而等這名官員走出來時,臉色比前者還怪異。
就這樣,接下來的一個時辰,李明夷逐一與刑部官員面談,每個人的交談時間極短,都不超過一炷香。
可這麼短的時間,能問出個什麼?
袁沛然心中疑惑叢生,直到他最後被叫進去,聽到李明夷的要求,才瞪大眼睛,拍案而起,怒斥道:
「李明夷!你竟公然向朝廷命官索賄!?」
李明夷坐在圈椅中,雙手交疊,不悅道:
「侍郎大人注意言辭,什麼叫索賄?我們這麼多兄弟浩浩蕩蕩來一次,雙手空空回去,怎麼像話?
總之,要麼呢,我們查出一些你們吏部的齷齪出來,要麼呢,破財免災。至於選哪種,不強迫,你們自己決定。」
「你……」
「行了,時辰不早了,我們呢,這就告辭了,」李明夷撐著桌面站起來,笑容燦爛:
「不過,時間不等人。我今晚會在四處值班,希望吏部能自查出一些結果來交給我,否則麼,明天我還回來,後天再來,大後天還來……總之一日查不出什麼,我就多來幾回,咱們……慢慢來。」
丟下這句飽含威脅的話語,李明夷溜溜達達出了門,一揮手,招呼百十號鷹犬呼嘯離開。
袁沛然雙拳緊握,咬牙切齒地站在屋子裡,看著門外一名名官員走進來:
「你們……也都被他索賄了?」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回答,卻像是默認了。
袁沛然腦殼子突突地疼,沒想到這個李明夷瘋狂至此,竟借肅清局的權力要錢。
還如此公然大膽……嗯,掩飾多少還是掩飾了下的,但……
「侍郎大人,這姓李的雖然可惡,但他若當真帶著四處天天過來,盯著咱們,只怕也不堪其擾……」有人小聲說。
其餘人也紛紛附和。
顯然,大多人都存了破財免災的心思。
否則,哪個好人禁得住查啊?
袁沛然一時無語,他想了想,嘆道:
「李明夷此人陰險狡詐,詭計多端,連東宮都不是他對手,我等還是要小心行事……下午,我親自去見尚書大人,此事不好隱瞞,還是請楊相決斷。」
……
……
中午,李明夷帶手下回肅清局吃了便飯,而後沒怎麼歇著,便又前往兵部。
與上午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場面。
百十號四處鷹犬將兵部衙門封鎖,禁止人外出,並提出查閱部分資料,以及與官員分別交談的要求。
區別在於,接待李明夷不止是錢唯這個自己人,還有脾氣火爆的兵部尚書任敏中!
「李明夷!你吃了熊心豹子膽?膽敢封鎖我兵部!?」
任敏中得知消息,從午睡房中衝出,一張臉漲紅,劈頭蓋臉朝他喝罵:
「真以為你領了肅清局的差事,就能無法無天?!滕王知道你如此行事麼!?」
庭院中,李明夷笑了笑:
「任尚書好大的火氣,這都快立冬了,還這般躁動……」
任敏中冷笑:
「少廢話!上次查孫行舟那反賊時,我兵部里里外外,自查外查了無數次!若說乾淨,哪裡比我兵部更乾淨?還用你肅清局來查?」
一部尚書的威勢還是極強的,一時間,老梅、大千率領的四處眾人都有些打退堂鼓。
可站在前頭的李明夷卻是神態自若,幽幽道:
「任尚書此言差矣。孫行舟這個反賊出自兵部,豈不正說明兵部藏污納垢?應該查?
何況,就算如尚書所言,可之前的自查……查的只是誰是反賊,可我肅清局要抓的,可不只是反賊啊。」
李明夷微微一笑,冷眼掃過任敏中身後的一群兵部官員:
「結黨營私,貪污腐敗,以權謀私,勾結敵國……我肅清局什麼時候只是抓反賊的了?朝中蛀蟲,凡有損陛下,有損我大頌的,皆是賊子!兵部上下,你敢說乾乾淨淨?」
錢唯站在人群里,默不作聲,聞言心中暗叫一聲好。
任敏中暴脾氣上來了,怒聲道:
「你沒有證據,就敢污衊我兵部……」
李明夷突然伸手,從袖子中取出一個小本子來:「任尚書不妨一觀?」
「……這是什麼?」
「你要的東西。」
任敏中狐疑地接過,翻開一看,瞳孔猛地一縮,然後隨著紙頁翻動,他臉色越來越難看。
「啪。」任敏中合攏小本子,死死盯著李明夷:「這些東西,你……」
李明夷微笑道:「任尚書覺得是我編造的?」
任敏中不說話了!
因為這個小本子上,赫然是兵部上下許多官員見不得光的一些破事。
兵部的人員大都是「奉寧派」,而非「歸降派」,李明夷原本對他們的黑料掌握得並不多。
可誰讓錢唯是故園的人呢……
錢唯身為早年就打入奉寧派的周臣,手中掌握的黑料可不少,再結合李明夷已知的,就有了這本冊子。
李明夷笑道:「我看尚書身後這些大人們都很好奇啊,不如由我來將冊子上的內容朗讀一番,如何?」
任敏中下意識攥住小本子,不想還給他。
他並非是要維護底下的人,事實上,滿朝文武,做到現在的位置,誰沒有黑料?
很多事,頌帝也都心知肚明,不過分的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已。
可如今情形不同,若被肅清局揪出來,再加上前不久孫行舟的事,任敏中這個尚書肯定要擔責的。
「你……想如何?」任敏中拽著李明夷到一旁,壓低聲音問。
李明夷微微一笑,將索賄的要求又提了一回,末了,在任敏中驚愕的目光中道:
「今晚,我在四處等候……過時不候!」
……
……
皇城內,作為中樞機構,批閱奏章的鳳凰台內。
楊文山剛擱下筆,坐下休息,便得知袁沛然前來求見。
「他來作甚?」楊文山疑惑,命人將袁沛然請到一間花廳中,單獨會談。
陳久安在不遠處,正巧看到這一幕,駐足停步,若有所思。
俄頃。
花廳內。
「楊相,經過就是這般,那李明夷當真是無恥至極,竟向我等索賄,您看這事……」袁沛然如同受了委屈的小媳婦。
楊文山捋著山羊須,淨光四射的眸子裡也是透出一絲詫異。
「他當真如此?」
「下官絕無虛言!」
楊文山沉默不語,他起身,在屋中緩緩踱步,似乎在思量其中玄機,卻左思右想,看不透這少年的意圖。
受命於天子,手握大權,卻一連二十日不曾用心辦事。
一朝出手,不為查案,竟一門心思索要好處。
真當天子是擺設?不會降罪?
可他楊文山又能如何?將此事稟告頌帝?那頌帝會如何想?
你吏部若沒問題,怕什麼查?
以頌帝多疑的性格,沒有切實的索賄證據的情況下,自己若狀告四處,只怕結果不會好……難道,那少年就是算準了被索賄的衙門,根本不敢告狀,所以才肆無忌憚?
「四處今日只找上了你們?」楊文山忽然問。
袁沛然愣了下,說道:
「下官過來前,已派人去盯著,一旦有發現,會匯報過來……」
正說著,門外傳來鳳凰台內吏員的腳步聲:
「稟楊相,吏部主事求見。」
楊文山抬手:「帶進來。」
俄頃,後者急匆匆趕到,先朝尚書與侍郎行禮,而後才說道:
「大人,那李明夷下午又去封鎖了兵部,鬧了一場便離開了,我問了在兵部做事的妹夫打探消息,得知那李明夷同樣公然索賄……」
楊文山目光一凝,若有所思。
袁沛然瞠目結舌:「任尚書那個脾氣,他也敢?」
主事道:「聽說任尚書被那李明夷捏住了把柄,沒敢發作……」
楊文山沉吟片刻,忽然一笑,雲淡風輕地說道:
「他要,給他就是。」
袁沛然急道:
「大人,我們不是不肯出血,而是若真給了錢,那豈不是反而給他遞送了把柄?他若朝上頭說,是我們有意欺瞞天子,那豈不是……」
楊文山擺擺手:「是索賄,又不是行賄。怕什麼?不過,你的擔心也有道理,所以……」
他拿起窗邊的一隻小錘,輕輕敲擊牆角一座很秀氣的小型編鐘:
「給御使台透個消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