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無能的李先生
「哦?」端坐於主位中的黃喜灰白的眼珠陡然亮了起來,身體前傾,語氣急促,「真東家是誰?」
許平面上浮現出一絲羞愧,拱手道:
「屬下無能,目前還在調查中,之所以來匯報,是想著督主為陛下吩咐肅清朝堂,或關心肅清局的進度,這才……」
還沒找到啊……黃喜有些失望,但聽到後半句後又露出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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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很好,不愧是總捕頭,比之那些庸人強出許多。你的功勞咱家會記下,待有了收穫,咱家親自為你向陛下請功。」
黃喜的確有些著急。
頌帝的耐心是有限的,雖說才過了幾日,頌帝倒也沒急到主動詢問。
可黃喜卻漸生焦躁,畢竟上代目署長高震是他舍了老臉,舉薦的署長,結果在任期間非但沒做出任何成績,保護使團亦不利。
黃喜也急於挽回在頌帝心中的印象。
因而,許平主動來匯報進展,大大緩解了他的煩悶。
至少若頌帝問起來,不至於無話可說。
不過,黃喜也沒打算立即進宮匯報,畢竟還沒有切實的收穫,總要等一等。
「謝過督主。」許平千恩萬謝,倒好似是承了情一般,哄得黃喜十分高興,可見其情商之高。
若肯混跡官場,肯定也是個厲害人物。
許平就此告退。
很快,一處有了進展的消息於肅清局內傳開。
二處、三處的人都感覺到了一絲壓力與焦慮,
……
「許平去北廠了?」
知微得到消息後,眉頭微微顰起,旋即又舒展開,看著前來匯報的手下:
「不必擔心,若真抓到了人,不會沒動靜。應當只是有了線索、進展,嗬,這個許平還真懂『匯報』,倒是我疏忽了,被他搶了先。」
頓了頓,她問道:「四處今日做了什麼?」
「回大人,李主辦帶著一群人在衙門裡玩了一天遊戲,嗯,說是這樣可以有效拉近關係……」吏員表情怪異。
又摸了一天魚?知微怔了怔,她負手走出房間,望向天空,心想:
李明夷啊李明夷,你果然是與貓臉人做了交易了嗎?所以才故意擺爛、怠工。
可你至少該裝裝樣子,否則黃喜問責起來,頌帝問責起來,如何交代?
不,這一點,自己能想到,他肯定也能想到。
知微一時茫然,呢喃道:
「秋風啊秋風,這傢伙到底在等什麼?」
……
傍晚。
馮涯帶人從外頭返回,看到一名北廠的人在屋中等自己。
對方放下茶盞,面無表情道:
「督主讓我來告訴你,許平那邊已經有了進展,是從反賊乘坐的船舶上入手的。」
馮涯皺眉道:
「我對一處如何查案不感興趣,我與許平擅長的領域不同,也沒有奪他功勞的想法。」
對方不悅道:
「督主是督促你快些,就算沒有逮住人,有了線索,也可以多去北廠匯報。你是咱們北廠的人,若表現不佳,丟的是督主的臉面!」
馮涯嘆息一聲:「好。我會的。」
目送對方拍拍屁股,起身離開,馮涯面上浮現出一絲冷笑。
果然,那許平擅長阿諛奉承,明明沒有實際收穫,便去匯報邀功。
所謂幹得好不如匯報的好……馮涯見慣了這種人,心中鄙夷的很。
「大人,那咱們?」一名吏員小心翼翼問。
馮涯嘆息一聲:「我心中有數。對了,三處與四處今日如何?」
吏員答道:「三處照例在各衙門中檢查,四處……說是還在磨合,沒動。」
「這都過去幾天了?還磨合?」馮涯一臉的怒其不爭:
「這個李明夷究竟是否將陛下放在心中?為朝廷辦事,竟如此懈怠。罷了,不管他,吩咐下去,今晚二處全體加班。」
「……是。」吏員無奈應聲,自從跟了這位馮主辦,他們這幾日幾乎連軸轉,就沒歇息過。
包括一處、三處雖沒這麼卷,卻也一直在忙碌,不禁都對四處的同僚們投以無限的羨慕。
馮涯起身走向「案牘庫」,忽然聽到遠處熱鬧嘈雜聲:「怎麼回事?」
跟在身後的吏員說道:「這個時辰散值了,應是四處的人回家了。」
……
……
次日,一大早。
馮涯便整理儀容,捧著一份整理好的案卷迎著晨光抵達北廠,面見黃喜。
提供了自己整理出的諸多線索,黃喜大悅,罕見地親昵拍了拍他的肩膀,才放馮涯回去。
而幾乎是消息剛傳回肅清局,抵達三處不久的知微便撣了撣衣袍,朝四處方向看了眼,而後對下屬道:「走吧。」
三處的人出門,前往昨日調查的衙門,抓人,直接押送北廠。
相較於一處與二處,知微提供的不只是情報,而是一個結果。
只可惜,被抓的這名底層官員並非是故園反賊,而是替吳家辦事,私下在衙門內搜集情報,送往大雲府。
可誰說肅清局只對付故園的反賊?
黃喜大悅,當即親自帶著這名吳家收買的官員直奔皇宮,親自向頌帝匯報這一喜報。
肅清局成立不到十日,便有蛀蟲落網,怎麼看都是頌帝英明神武,領導有方。
當消息傳回肅清局,整個衙門都轟動了。
許平與馮涯都第一時間得知了消息,心頭震動。
他們本以為自己已經十分迅速,東宮與王府的謀士徒有虛名不過如此。
可知微一出手,立即讓他們意識到了彼此的差距。
而且,知微出手的時機太古怪了,就仿佛早已經查到了,只是沒收網,專門等一處、二處匯報完了,才慢條斯理遞送人犯。
相比於兩人苦哈哈地或實地調查,或埋首卷宗,堪堪找出蛛絲馬跡。
這位東宮首的動作才叫真正的揮灑如意。
「這就是首席幕僚的真正實力嗎?」許平與馮涯心頭震動之餘,不禁同時想到了四處。
「如果知微手段都這般厲害了,那論名氣比知微都還高出一頭的李明夷又是何等厲害?」
「難道李明夷也早已有了收穫,只是秘而不宣?故意讓著自己等人?還是他才是徒有虛名的那個?」
……
……
知微率領的三處率先有了切實戰果,這個消息以極快的速度傳開,整個三處也都士氣大振,毫無疑問,他們取得了暫時的領先。
一處、二處雖差些,但也都有了進展,相比之下,時至今日都沒真正開展工作的四處就顯得極為醒目,乃至刺眼起來。
晌午,肅清局內各處的人在大食堂內吃飯的時候,其他各處都在議論各自的工作。
唯有四處的人安安靜靜,顯得極為另類。
四處的吏員原本因為整日吃喝玩樂,對其他三處的同僚有著優越感,也常受到羨慕目光。
可今日飯堂內的氣氛卻大為反轉,肅清局終歸是要做事的,而不是養老摸魚的機構。
之前大家都在做題,還沒看出什麼,可如今有人率先交卷,其餘同學也都做完了大半張卷面,四處的人看著自己剛寫完名字、考號的試卷,如何能不焦慮?發愁?忐忑不安?
一時間,整個肅清局所有人都對李明夷心生質疑起來。
甚至有人低聲議論,懷疑這位王府首席是個繡花枕頭,以往能有才名,主要是依靠「總務處」,辦事的是底下的門客,他只是個摘桃子掛名的人。
如今失去了總務處的幫助,壓根對查案沒思路,這才遲遲不動。
秋意濃厚。
四處的院子裡栽種了幾池的菊花,生得燦爛如驕陽。
趁著吏員們都在飯堂的功夫,知微獨自一人走入四處的院落,看著在屋中悠然吃著小灶的李明夷,她問道:
「你到底在等什麼?」
……
李明夷徐徐放下手中的木筷,將紅燒肉咀嚼咽下,又喝了口水漱口,這才看向知微,微笑道:
「我沒在等什麼。」
知微站在門檻內,秋日的陽光灑在她身上,給整個人勾勒出一層金邊。
她目光清寧:
「你即便已經決定在肅清局無所作為,不去出力,但至少也該出工,否則如何交待?
何況,你即便已經決定手下留情,可至少也可以去肅清朝堂中的其他問題,吳家,胤國人,其他雜七雜八的勢力……
最不濟,也隨便抓幾例貪腐,也好做交待。以你的本領,拿到足夠的成績絕非難事。」
作為老對手,她自然清楚李明夷絕非無能之輩。
哪怕她入京以後,李明夷的表現有些乏善可陳,可無論周秉憲一案,還是吳王世子一案,李明夷絕對都做過些什麼。
這種人,怎麼可能拿不出成績?
李明夷想了想,說道:
「我不知道你為何說這種話,我為什麼要手下留情?又為什麼決定無所作為?知微公子,你誤會我太深了。」
裝,你繼續裝……知微冷笑:
「既然你想立功,為何遲遲不動手?」
李明夷沉默了下,微笑道:
「可我並不想升官啊,許平和馮涯想,但我不想,你也不想。我們是被強行借調過來的,但我真正的目的不是走仕途。」
知微皺眉道:「可即便如此,至少不能被問責。」
李明夷認同地點點頭:
「你說得很對,所以我有辦法不被問責,就不勞知微公子提醒了。」
不識好人心……知微有點不高興了,拂袖而走:「懶得理你。」
秋風吹過院子,一叢叢燦爛的菊花搖曳著。
李明夷坐在窗前,望著知微的背影遠去,說道:
「世間從沒有固定的路徑,做事情的方法也不只有一條。」
知微腳步頓了頓,總覺得這傢伙話中有深意,但她已經不想過問了。
……
……
次日,一處、二處、三處依然早早地就出發了。
李明夷卡著點卯的時間抵達衙門,照例點名後,便開始思考用什麼由頭放假。
沒等他想出來,老梅和大千先忍不住開口了。
「大人,我們這些天已經歇夠了,也該行動了。」大千認真說道。
說出這話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荒誕,以他公認的鹹魚人設,竟有一天會逼得主動找活干。
「大人,我等都明白大人體恤咱們,咱們也當報答大人才是。若再不做事,我們倒無妨,就怕上頭問責大人。」老梅苦口婆心勸道。
兩個組長開口後,院子裡其他百來號人也七嘴八舌地開口了。
無非都是請求趕緊開動,別休息了,再休息人都長毛了。
甚至,有人擔心新上司的確沒思路,於是,不少人開始出主意,提出各種方案。
滿臉的積極踴躍,就差在臉上寫下「速速壓榨我們吧」這幾個字了。
「安靜。」
李明夷被吵得頭疼,抬手壓下人聲,有點不耐煩地道:
「行吧,既然你們都不願意歇著了,那就……一組領一份地圖,去城中客棧、茶肆、牙行一類的地方盤查,打探情報吧。
反賊若潛伏在城中,肯定用了假身份,禁不起查的。就這樣吧,我還有事要忙,就不跟著你們一起了,具體怎麼辦,老梅你和大千商量。」
近乎敷衍地制定了肅清計劃,李明夷轉頭就走。
丟下一群人面面相覷。
排查城中可疑人?
這個思路不能說錯,但問題在於,京城人口百萬,何等大?
四處總共百來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何況,不久前故園反賊才鬧了次大的,如今大部分人手肯定早就出城跑了,這時候排查,難度可想而知。
但計劃雖然低效,但好歹不用再歇著了,四處的人很快自行分配了任務,然後浩浩蕩蕩開了出去。
……
……
當天,四處終於出動的消息傳遍了整個肅清局,又擴散至更多關注這裡的人耳中。
一時間,眾人大大鬆了口氣,以為這位李先生終於肯認真工作了。
可一連幾天過去,四處每日雖在排查,但愣是毫無進展。
相較之下,其他三處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收穫。
馮涯揪出了幾個結黨營私的官員,知微也又逮了個貪腐的官。
許平這塊倒是出了點意外,他循著船主人這條線索查下去,結果查著查著,線索突然斷掉。
而且就是最近幾日,被人突然斬斷的。
這讓許平驚怒不已,意識到自己調查的方向沒錯,更意識到,故園反賊似乎提前掌握了他的調查方向。
或者說,只是巧合,在主動地擦除痕跡。
可這位總捕頭本能地認為,是自己的行動走漏了風聲,可是從哪裡泄露的?
一處?
還是北廠?
或者別的地方?
好在,許平雖丟了線索,卻證實了自己調查的方向沒錯,相比於其他幾個壓根沒查到故園的處,便顯得尤為可貴的。因而黃喜非但不怒,反而嘉獎勉勵了幾句。
秋意越來越濃。
京城裡的樹葉開始凋零了,李明夷忘記哪天開始,家裡的樹杈禿了大半,到後來,衙門裡的菊花也漸漸敗下去。
肅清局的情況準確地傳到了京城各個大人物的耳中。
李明夷的四處毫無進展,這件事於不同人聽來,也生出各種反應。
知微愈發讀不懂他的想法了,開始猜測,是貓臉人強迫他如此,或者是某種特殊交易的一部分,漸漸便也不再關注。
只是忙碌自己的事,順便不斷搜集情報,按照貓臉人的要求,送往特定的地方。
她看得出,故園的人正在利用自己提供的情報不斷查漏補缺。
許平與馮涯同樣漸漸不再關注他,職場上,大家都很忙,沒有多餘的力氣一直關注別人,或者像小說話本里那樣跑過去嘲諷什麼的……更是不大可能發生。
更常見的是忽視,就像幾條平行的線條,長短不齊,漸行漸遠。
昭慶與滕王得知了情況,十分著急,昭慶私下找到李明夷幾次,詢問情況,都被對方溫言安撫回去,只說心中有數。
倒是宮裡的羅貴妃更著急些,傳了幾回話,但她不好出宮,也沒法當面催促。
與之對應的,宋皇后與太子聽聞後十分欣喜,但喜悅中又夾雜著隱憂,母子二人總覺得李明夷這等人在憋著什麼大招,但沒有證據。
至於頌帝?
黃喜前面幾次來匯報,頌帝還會問一問各處的情況,但隨著幾次下來,四處都沒有匯報內容,他便也不再過問。
也看不出喜怒來。
亦或者,於日理萬機的頌帝而言,對李明夷投以的關注一直有限,尤其是上次錢溏出差,李明夷委以重任,卻全程划水,沒有什麼建樹,令頌帝對他的期待早已下降了許多?
或者,其實頌帝也認為李明夷並沒有查案的才能?
畢竟善於權謀,拉攏人心,與善於肅清反賊,查辦案件是完全不同的能力。
李明夷的確是個人才,但並不意味著他做什麼事都擅長。
總之,沒人知道頌帝心中在想什麼。
……
李明夷當然可以猜到京城中那些大人物心中的想法,他最近行走於肅清局裡,偶爾都能聽到一些私下對自己的非議。
但他對此全不在意,因為他很忙碌。
利用知微提供的情報,與他自己在肅清局內的便利,再加上戲師、畫師等人的暗中盯梢,李明夷死死盯著三個處的調查方向。
一旦察覺任何一個方向可能生出危險,他就會暗中出手,利用心有靈犀,隔空遙控故園的人將線索斬斷,徹底抹除。
這也是他每天在肅清局當甩手掌柜的原因,因為他知道,相比於進攻,更重要的是防守。
他不能容許塗山徹的事情再現,所以,他必須先將大部分精力放在防禦上。
其他事,儘量延後。
轉眼間,二十天過去了,又一次與故園成員散會後,李明夷終於覺得渾身輕鬆下來。
線索斬斷的差不多了,而留給他的時間也不多了。
「該空出手,開始做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