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賄賂聖上?
日暮時分,李明夷帶著四處的人手回到了肅清局。
雖說有錢唯作為內應,兵部的許多情報無須他去查探,但正所謂「來都來了」,哪怕為了裝樣子,也得將流程走一圈。
而兵部尚書只能板著臉忍讓著,活像無能的丈夫看著外人在家中進進出出……
「留下今晚值班的人,其餘人都散了吧。」李明夷坐在堂屋後,對杵在面前的兩個組長吩咐。
老梅與大千卻都沒有動彈。
「還有事?」李明夷一副好奇的模樣,抬起眉毛,審視他們。
二人對視一眼,臃腫體胖的老梅小心翼翼地道:
「大人,您沒有別的吩咐?」
李明夷好笑道:「你們想聽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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頗有幾分混不吝氣質的王大千梗著脖子:
「大人,咱們雖不清楚您與那幫官老爺說了什麼,但兄弟們都看得出,咱們今天的調查就像走個過場,這……」
李明夷雙手交疊,看向兩人的眸子清澈溫厚,好似洞悉一切:
「你們以為,我今日終於肯動真格的,認真辦案,但折騰了一天,發現並非如此。所以有意見?」
兩人心思被點破,皆是面色一驚。
這還是二十天來,新上司首次挑明這個問題。
「不敢……」老梅與大千異口同聲。
李明夷輕輕嘆了口氣:
「是不敢,而不是不想。看來兄弟們對我意見很大啊。」
他擺擺手,止住兩名下屬要辯解的動作,微笑道:
「我與姚醉、高震都打過交道,你們對我應也有了解。
在王府的時候,踏踏實實跟著我的,如今都過得不錯,有別樣心思的,卻已杳無音信了。」
「大人,我們絕無別的心……」
李明夷用眼神再次打斷,幽幽道:
「既如此,便莫要胡思亂想,安心辦事即可。去吧。」
二人不敢多言,躬身退出。
走出堂屋時,老梅與大千才驚覺自己後背汗濕了一塊,暗暗咋舌,這年輕的過分的上司,怎麼嚴肅起來時這般嚇人?
……
……
目送下屬們背影越過日漸凋零的花叢,李明夷沒有關窗,只是扯了一塊薄薄的毛毯蓋在腿上。
就這樣開著窗子,靜靜地望著外頭一點點暗下來的天空出神。
天空呈現出一種灰藍色,而夕陽逝去後,灰色一點點擴散,吞沒了藍調,又轉為黑靛。
期間有人來送飯食,李明夷簡單吃了幾口,便命人送走。
入夜了。
他今日不打算回家,已提早命人向家中傳信說宿在衙門中。
一更天的時候,老梅走過來匯報:「大人,外頭吏部的人找。」
屋內沒有點燈,一片漆黑中,李明夷睜開了眼睛:「帶過來。」
俄頃,一名吏部中並不太起眼的官員跟進來,跨入了屋子。
窗戶關閉了,屋內也點燃了桌上的燈盞。
「有事說事。」李明夷道。
那名官員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雙手遞過去:「袁侍郎命我給大人送來,請您過目。」
李明夷單手接過,展開禮單:
「赤金五千兩,白銀兩萬兩,銀狐裘十襲、灰鼠裘十襲、駝呢五匹;玉杯十對、古玩三十件;三叉鹿茸十二本、上黨參……」
官場行賄,講究「雅」字,送禮也不會明晃晃地抬進來,而是會以禮單的形式贈送。
受賄者,甚至會挑挑揀揀,將部分退回。
之後,定了單子,再由中間人去取。
吏部官員道:「這些物件,已命人去準備,只是總還需要一點時間。三日內,便可全數送至禮單末尾的地址。」
「好快的動作,」李明夷微微一笑,手指曲起,輕輕彈了彈禮單的邊緣,而後溫言道:
「回去告訴吏部諸位,合作愉快。」
吏員告辭離開。
等人走了,李明夷才研磨提筆,在禮單上挑挑揀揀地勾勒起來。
他從中圈出部分金銀、藥材等最好變現,無從追查來歷的禮物,其餘的卻沒動。
……
二更天時。
今夜同樣主動留下來值班的王大千走來:
「大人,兵部的人來求見。」
於是,幾乎是相同的流程,等人送走了,李明夷面前的禮單變成了兩個。
再然後,李明夷重新提筆,又謄抄了一份新的禮單。
這才和衣而眠。
……
……
一夜無話,次日天明。
李明夷是被雞鳴聲喚醒的,他在衙門裡洗漱,用飯。
等陽光照亮四處的每一片屋脊、瓦片的時候,他喚來兩名組長,叮囑自己要出去一趟,所有人在此之前,不要胡亂行動。
再然後,李明夷騎上自己的馬兒,踏著晨光,直奔皇城,並藉助四處主辦的腰牌,來到了北廠衙門外。
當黃喜吃完早飯,得到底下人匯報,說李明夷求見時不禁愣了下。
對於李明夷的四處這段時日的憊懶行徑,黃喜自然看在眼中,只是出於某些考量,他沒有去催促、督促。
只是李明夷這般行事,黃喜心中對他自然是有不少意見的。
此刻聽聞,不禁「哼」了一聲,哂笑道:「倒還知道過來,帶進來吧。」
很快,李明夷跟著領路人來到了北廠內的一間會客廳內。
蟒袍老太監正端正地坐在一張高背椅中,白髮蒼蒼,皺紋橫生的臉孔上雙眼如鷹,居高臨下審視著拜見的少年。
「李先生當真是稀客,竟還知道來北廠坐坐。」黃喜一開口,就是老陰陽人了。
他左手捧著只大青花蓋碗,右手捏著蓋子,在一點點地擦磨茶湯浮沫,淺淺地啜飲了口,才聽李明夷清淡的嗓音傳來。
「督主說笑了,如今下官兼著四處主辦,便也是督主的下屬……」李明夷不卑不亢的語氣。
黃喜「嗬」了聲,打斷他,眼神凜冽,辭藻鋒銳:
「你也知道,你是四處主辦?
陛下看重你賢才,破格提拔,委任於你大權,可這許多日子過去,其他三處皆有進展,唯獨你的四處,懈怠懶工,咱家正要尋你問話,你倒來了,還有何話說?」
這番話可以說是極具攻擊力了。
若是尋常人,早已戰戰兢兢,可李明夷卻神態自若。
他拱了拱手,才道:
「督主訓斥的是,只是可否容許下官稍作解釋?」
「你說。」黃喜冷笑道,「咱家聽著你怎麼狡辯。」
李明夷卻沒直接開口,而是伸手入袖,取出了一份他昨晚謄抄的新禮單,雙手呈上:「督主請過目。」
黃喜心中疑惑,抬手一招,以內力御氣,那禮單便被他隔空攝入手中。
展開,灰色的眼珠一掃,不禁一怔,只覺被一大筆橫財閃得目眩神迷,他抬起頭,皺起眉頭:
「這是何物?」
李明夷恭恭敬敬微笑道:
「這是下官昨日去吏部、兵部調查時,那些官員向下官行賄之物。下官不敢私藏,特呈送禮單給督主。」
黃喜愣住了。
他愕然地看著微笑的少年,又低頭看了看那大手筆的禮單,不禁心生出荒誕感。
這小子,莫是在向咱家行賄?
黃喜想要怒斥,但等掃過禮單上那些足以令任何人動心的大筆財富,突然發現憋了大半個月的不滿與火氣,已蕩然無存了。
一想到將這一大筆錢財吞下去,黃喜不禁心跳如鼓,口乾舌燥,旋即冷靜下來,覺得著實燙手。
他壓下貪婪,不悅地道:
「李主辦,你這是要咱家犯錯誤啊。」
雖是斥責,可語氣聲調,卻儼然沒了方才的怒氣,反而是盡顯為難。
李明夷微笑道:
「督主誤會了,這些財物,既是那些奸臣賄賂在下,便是贓款,下官上呈贓款,合乎道理。」
「繼續說。」黃喜身體微微前傾。
李明夷略一停頓,道:
「下官聽聞,與胤國和談後,朝廷捨出了不少銀錢,陛下亦為之煩悶。督主身為肅清局上級,若將此贓款呈送陛下,想必可稍許慰藉天心。」
黃喜一怔,繼而,眼底迸射出光彩來!
「好!」
他拍案而起,醜陋的臉上儘是和藹笑容:
「好啊!李主辦不愧是我大頌忠義之臣,所言有理,這禮單咱家會親自呈送陛下過目。」
李明夷問道:「那下官這段時日懶散失職之事……」
黃喜怫然不悅,輕輕拍著他的肩膀:
「不識兵,怎得用兵?你先耗時凝聚手下人心,何錯之有?李主辦,咱家很看好你,可不敢辜負陛下委任吶。」
李明夷故作驚喜,而後告辭。
黃喜親自將他送出門,雙方談笑熱絡,令一眾北廠的人大跌眼鏡。
等送走李明夷,黃喜轉回屋子,拿起那張禮單反覆撫摸觀看。
片刻後,他蘸墨提筆,挑選了一小部分畫圈,餘下不動。
之後又將餘下的大部分重新謄抄為一份新的禮單。
吹乾墨漬。
黃喜揣起新禮單,直奔宮門。
……
此刻,早朝已經散了,頌帝脫下龍袍,換回常服。
來到御書房中,翻閱御使台送來的彈劾奏章。
奏章中,赫然是有御史彈劾肅清局李明夷以權謀私,要挾朝臣索賄一事。
「尤達,你看看,」頌帝面色不渝,將摺子丟給尤達,「哼,這就是滕王收下的好門客!幸好之前不曾做官,否則還了得?」
尤達接過摺子看了眼,斟酌道:
「陛下,這李明夷蒙聖恩掌權,卻如此行事,著實膽大包天,只是奴婢疑惑,此人在王府頗受器重,何以如此在意錢財?」
頌帝看了他一眼:「你以為另有隱情?」
「不敢,只是疑惑。」
這時候,御書房外,有小太監走來:
「啟稟陛下,北廠督主黃喜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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