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春江夫人

  揚起的馬蹄重重砸在十字路口的磚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頌帝與女國師一南一北,分別站在正陽大道的兩端。

  而馬背上的少年少女驚魂未定。

  李明夷臉色一變,心頭不詳的預感成真,今夜的計劃果然再次發生了意外,消失的趙晟極竟悄無聲息地攔在前頭。

  連李無上道也被迫現身。

  這無疑是預想中最糟糕的情況之一,唯一值得慶幸的,只有小姨提醒得及時,自己的馬甲並未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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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幼卿的臉色同樣發生了改變,不過相比於被頌帝阻截的緊張,讓她更加在意的,還是對方叫出的名字。

  「封於晏?」胤國公主愣住了。

  她此刻貼著李明夷的後背,看不到他的臉,但冰雪聰明的她立即有了些許猜測。

  頌帝絕不會認不出李公子,要麼說明李公子的身份暴露了,要麼說明他此刻進行著某種偽裝。

  不,這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就是傳言中「故園」里那個極厲害的封於晏?在京城裡鬧出了一次次風雨的大周「餘孽」?!

  李公子他……是故園的人?!秦幼卿無比錯愕,旋即又覺豁然開朗。

  如果是這樣,一切都解釋得通了,他為何來冒險救自己,又為何能成功。

  只是很莫名的,意識到這點後,她忽然有些失望。

  ……

  ……

  「趙晟極!」

  李楨衣袂飄飛,無形的念力輻射周遭,如海潮般籠罩了整個路口。

  自從使團入京,夜晚後城內實行宵禁,尋常百姓無法外出,所以此刻的十字路口極為空蕩安靜。

  只是那些念力滾滾蔓延向趙晟極時,他手中的燈籠火苗搖晃了下,便好似潮水撞上了橋墩,被強勢分開,朝兩側繞過。

  頌帝身周一片區域乾燥異常。

  李楨眯眼道:「你竟不在宮裡!」

  頌帝目光跳過驚慌中的少年少女。

  於他而言,封於晏也好,秦幼卿也好,都已是囊中之物,他真正的敵人只有這個風華絕代的女人。

  頌帝哂笑道:

  「李無上道,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若非你念力先感知到朕的到來,又豈會急著想帶他們離開?」

  事已至此,李楨心知情況已經到了最糟糕的境地,心中再無僥倖的同時,她臉上反而浮現出一種大氣凜冽的氣場來,冷笑道:


  「趙晟極,這裡可不是皇宮裡,雖還沒出京城,但你能借幾分力?本座真的很好奇,是什麼給了你勇氣?敢於現身?自尋死路?」

  當初二人於皇宮中一戰,不分勝負,但李楨很清楚彼時的頌帝占據地利,而非真的有絕對的實力與她掰手腕。

  如果沒有第三者在場,這將會是一個極難得的機會。

  李楨的一顆心蠢蠢欲動起來,倘若能將此賊斬殺於此。

  那……

  然而下一刻,頌帝便是收斂了笑容,朝著空氣說道:

  「鑒貞大師,國師的話你可聽到了?」

  他的聲音飄散在夜幕中。

  毫不意外的,李明夷忽然感應到自己的左側那條街道上出現了細微的元氣波動。

  馬背上的男女扭頭望去,只見月光照耀下的長街乾淨的如同一條玉帶。

  而在玉帶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老和尚。

  鑒貞老僧一身玄色僧衣,雙眉如臥蠶,一副為難的模樣,沿著長街走來,於十字路口站定,雙手合十,嘆息一聲:

  「阿彌陀佛,諸位這又是何必?」

  ……

  ……

  李明夷嘆息一聲,如他所料的一樣,鑒貞自始至終就藏於暗處,只是在李無上道沒有破壞承諾前,老僧並不曾出現。

  「大師!?」秦幼卿吃了一驚,意外於老和尚竟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秦施主。」鑒貞朝她點點頭,又看了緊緊貼在一起的二人,眼神頗有些意味深長。

  秦幼卿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如果說李公子就是封於晏,那鑒貞大師是否知道?

  如果知道,那對於這大半年裡二人的相聚,他始終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是不等她思考清楚,鑒貞便看向頌帝與李無上道,語氣平和:

  「二位莫要衝突,修行不易,當以和為貴。」

  好不合時宜的勸解,毫不意外地沒有任何作用。

  頌帝面無表情地道:

  「鑒貞大師,你對朕的承諾可還奏效?」

  鑒貞無奈地道:「自然奏效。」

  「好,」頌帝一手提著燈,另一隻手的手指遙遙指著李無上道,「這個女人破壞了約定,煩請大師履約,將此女捉拿。」

  李楨怒而發笑:「趙晟極,本座何時違約?」

  鑒貞平靜道:「貧僧一直暗中觀察,國師從始至終都未曾出手相助。」


  頌帝也不意外,認真道:

  「大師的品德高潔,朕自然相信。好,便算她此前沒有壞了規矩,那接下來,朕要親手擒拿綁架了胤國公主的反賊,若此人阻攔,大師可該出手?」

  鑒貞嘆息一聲,扭頭看向面色難看的李無上道:

  「國師,此時離去,為時未晚。」

  李楨一顆心猛然沉下,嘴角浮現一絲苦澀意味。

  她明白,鑒貞為了守住護國寺,立場不會動搖,接下來,一旦自己出手,必然招來這位大五境宗師的壓制。

  而她並無信心敵過鑒貞!

  若「綁架」秦幼卿的當真只是個「封於晏」,她此刻最明智的選擇就是放棄。

  頌帝也是這樣認為的。

  在他看來,李無上道今夜之所以離開齋宮,目的自然是受景平委託,保護秦幼卿。

  但秦幼卿再重要,也不可能與女國師相比。

  所以,怎麼想,李無上道都沒道理魚死網破。當然,若其真的出手,頌帝反而會開心,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可李楨知道自己沒有選擇,她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景平落在趙晟極手中。

  所以,她能做的只有拚死一戰,嘗試刺殺趙晟極,逼迫鑒貞出手保護,從而製造機會,讓景平逃離這片戰場。

  李明夷心頭「咯噔」一下,他已經猜到了小姨的決定,當下決定大聲呼喊,阻止女國師出手。

  因為一旦開戰,面對鑒貞與趙晟極的聯手,李楨這個小五境的宗師很可能殞命當場。

  事情還沒到那一步!

  他還有巫山神女這張牌沒有打出!

  這一刻,在場中每一個人都繃緊了神經,李明夷開口要呼喊,李楨雙手掐訣,澎湃的念力瘋狂聚集,頌帝嘴角上揚,手提燈盞邁步便要朝「封於晏」走去……

  劍拔弩張,戰鬥一觸即發。

  也就在這個千鈞一髮的時刻,鑒貞平和的目光忽然越過馬背上的男女,望向對面長街濃濃的黑夜。

  「哞——」

  毫無徵兆的,一聲牛的低吼從唯一空缺的方向傳來,在場所有人耳畔都同步迴蕩起輕微的浪潮聲。

  那是潮水漲落時,冰雪融化,大地回春的季節,人站在江水之畔會聽到的令人愉悅的水聲。

  這一刻,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扭頭,朝聲音來處望去!

  這樣一個宵禁的夜裡,怎麼會有牛在低吼?

  ……


  ……

  下一刻,李明夷星瞳轉動之間,夜色如潮水退去,他終於看到了。

  然後臉上的表情一下變得錯愕起來。

  空蕩的長街上傳來牛蹄砸在石板路上沉悶的噠噠聲響,伴隨著牛車行走時鈴鐺搖晃的脆響。

  一頭通體毛髮漆黑的大水牛慢悠悠地拖拽著一輛極大的車子走來。

  水牛頭上兩隻長而彎曲的牛角上綁著色彩鮮亮的五彩繩。

  大黑牛那圓潤溫柔的眼睛裡倒映出了少年少女兩張臉,前者驚愕,後者面露欣喜。

  「哞——」

  黑牛仿佛認出了不久前曾經餵給它山楂吃的少年,哪怕李明夷的樣貌與當初並不一樣。

  它的速度加快了一些,那速度遠超正常牛車的巨大車廂眨眼功夫,便停在了十字路口。

  沒有人駕車。

  車廂里的主人伸出一隻手,撥開了厚厚的帘子,一個體態略顯豐腴的婦人走了下來。

  婦人頭上有帷幔垂下,遮掩著容貌,長裙墨綠色為底,描繪著片片暗金色的花葉,雖未展露真容,卻給人一種大氣出塵之感。

  而就在婦人現身的一刻,在場中的每一個人表情都發生了極為明顯的變化。

  而表現的最興奮的,非秦幼卿莫屬。

  只聽這位假死逃生的胤國公主驚喜地呼喊:

  「師父!」

  李明夷心中最後一點疑慮消失不見,他徹底確認了來人的身份。

  當世老牌大五境異人宗師,商行萬寶樓的幕後東家,也是胤國最強大的女人。

  「春江夫人!」

  ……

  ……

  從天空中俯瞰,此刻的十字路口極有意思。

  四位宗師或偽宗師分別站在四個路口,封死了所有的方向。

  而路口中央,被「四大宗師」爭奪圍攏的卻只是馬背上的兩個年輕人。

  李明夷愣住了,這一刻,他只覺腦海中有一道電光閃過,迷霧豁然開朗。

  他明白了!

  很久前,秦幼卿在某一次與自己的私會中,曾提到過春江夫人會隨使團南下。

  但後來李明夷如何尋找,都沒有發現,只能以為雙方目的不同,或者出了什麼岔子。

  如今看來,春江夫人的確跟隨使團來了,只是連使團中的成員對此都一無所知。


  自己上次去護國寺燒香時,便遇到過這頭黑牛,也就是說,那天春江夫人也在寺廟之中,目的自然不可能是燒香,極可能是與鑒貞見面,商討了什麼。

  而秦幼卿則在此之後,迅速吞藥假死,製造吞金自殺的假象,卻偏偏留下遺言,暗示了死後屍體要送去護國寺。

  她自己不可能有能力實行這個計劃,唯一的可能,便是這其實是春江夫人的安排。

  這也能解釋,秦幼卿為何是這幅反應,因為她早已經知道自己的師父在京城,所以並不驚慌。

  至於李明夷沒能提前認出……這不怪他,十年後的春江夫人深居簡出,那時候的坐騎也並不是大黑水牛。

  諸多念頭掠過腦海的同時,李明夷強行止住了呼喊的話語,重新閉上嘴。

  他明智地意識到,「四大宗師」級強者齊聚,在這場談判中,自己這個景平皇帝其實並沒有多少話語權。

  ……

  不只是李明夷。

  當春江夫人現身,國師與頌帝內心的震動只高不低。

  「夫人!?」李楨愣住了,她體內醞釀的念力風暴也瞬間卡殼,如煙消散。

  女國師心頭震動之餘,豁然扭頭,看向了馬背上的少年少女,以她的聰慧,同樣迅速猜到了許多,明白了什麼。

  眸子不由一亮,意識到局面可能迎來了巨大的轉機。

  「春江夫人!?」頌帝臉色難看地吐出這個名字,即將邁出去的步子硬生生收了回來。

  只是心頭的驚怒卻如山崩海嘯,令他難以平靜,甚至產生了些許的危機感。

  畢竟三大宗師在前,他畢竟不在皇城之內,難免勢弱。

  「陛下。」

  豐腴貴氣的春江夫人眼神柔和,聲音也如同她的名號一般,像是一江春水,沁人心脾。

  她朝著趙晟極微微頷首,並無謙卑,但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意味:

  「冒昧前來,若有驚擾,想來以新君胸懷,當不會介意。」

  這句話,等同於她承認了趙晟極大頌皇帝的身份,這讓頌帝面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李明夷並不意外,到了春江夫人這種身份,某種程度上,已經不可避免地代表了胤國。

  如今兩國和談的大背景下,她也不會公開與胤帝唱反調。

  頌帝平靜道:

  「春江夫人來訪,朕自然不會介意,只是朕正要捉拿反賊,夫人此刻現身,可否道明來意?」

  他的話很冷硬,竭力壓抑著心頭的不滿。


  春江夫人微笑頷首,嗓音柔和依舊:

  「陛下日理萬機,我便直說了,幼卿公主與我有師徒情誼,她去年遠嫁,既因故未能成婚,理應回歸。此番我跨越國境而來,便是要接她回胤國去。」

  頌帝帶著些許怒意地指著馬背上綁在一起的男女,冷笑道:

  「夫人便是這樣接人的?!」

  春江夫人視線轉向少年少女,雖然隔著帷幕,可李明夷卻清晰無比地感受到了來自這位大五境宗師的審視。

  他心頭一慌,明白自己的偽裝是瞞不住大宗師探查的,然而春江夫人對他的身份沒有表露出任何的驚訝,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好似頗感興趣一般。

  而當她的目光挪向秦幼卿,準確來說,是看到了她敞開的衣襟,看到了她的腰帶將兩個人緊緊地捆在一起後……

  目光就變得古怪了起來。

  「師……師父……」

  秦幼卿意識到了什麼,臉一下紅的似要滴血。

  可偏偏這種情況下,壓根沒辦法取回腰帶,只能下意識地抱得更緊,好將春光藏的更好一些。

  ……

  ……

  春江夫人仿佛輕笑了一聲,似乎看到了極有意思的事情。

  她重新看向頌帝,語氣平和:

  「我對今晚城中的熱鬧,事先並不知曉。」

  頌帝面色稍霽。

  可下一刻,卻聽豐腴婦人話鋒一轉,語氣不再那般溫和:

  「但既然我的弟子選擇出逃,想必是受了大委屈的。我這個做師父的,總不能袖手旁觀。」

  「委屈?」

  頌帝怒聲道:

  「她與南周皇帝定下婚約,便是前朝之人。朕自奪下京城後,非但未曾處罰她,反而容她住在宮中,吩咐底下人對其毫無打擾……」

  春江夫人打斷他,聲音略微拔高:

  「陛下也知道,幼卿乃前朝之人?與周皇帝有婚約在先?何以又傳出要將幼卿嫁給頌國皇子之事!?」

  頌帝噎了下,強辯道:

  「此事乃使團陸學士所言,是胤國皇帝意思……」

  春江夫人再度打斷他,搖頭道:

  「我在胤國時,與皇帝也頗熟識,卻從未聽過二嫁之言!」

  頌帝連續被搶白,只覺再無顏面,冷聲道:

  「夫人究竟是什麼意思?不妨說的明白些!」


  春江夫人聞言,扭頭看向秦幼卿,忽然問道:

  「你可願嫁給頌國皇子?」

  秦幼卿冷不防話題被丟給自己,愣了下。

  李明夷明顯地感覺到後背上緊貼的山巒之後,少女心臟猛地一跳。

  下一刻,秦幼卿定了定神,表情堅定,聲音清晰:

  「弟子不願!」

  春江夫人點點頭,重新看向頌帝,語氣平靜至極,也囂張至極:

  「陛下可聽清楚了?我弟子說不願,那這當今天下,便再無人可強迫於她!」

  ……

  當今天下,再無人可強迫!

  這簡簡單單,清清淡淡的一句話,落在眾人耳中,卻好似不容置疑。

  這不是簡單的一句氣話,而是一位當今天下頂級強者的態度。

  以春江夫人的地位,此話一出,便是胤帝也要賣她七分顏面,何況新登基的趙晟極?

  李無上道與鑒貞也微微動容。

  一位大五境宗師,能否保下一個人?

  霎時間,一道道目光投向了頌帝,所有人都明白,若頌帝依然堅持要動手,那麼,春江夫人也將加入這戰局。

  李無上道眼睛一亮,心中突然開始期待頌帝動手,那樣一來,自己或還真有機會誅殺此人。

  然而李明夷卻已知道了結果。

  果不其然。

  長久的沉默後,頌帝臉上所有的怒意都不見了。

  他用願賭服輸的語氣說道:

  「好。既然夫人開了尊口,朕大可以給夫人個面子,不過……」

  頌帝話鋒一轉,微微充血的雙眸死死盯著馬背上的少年,一字一頓:

  「此人,必須留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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