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國運

  「此人,必須留下!」

  頌帝抬起手臂,以手指遙遙指向馬上的少年,仿佛要以此宣洩憤怒。

  事已至此,他權衡再三,明白已難以強行推動和親的進程,但春江夫人出言保下秦幼卿,卻沒提到「封於晏」。

  李明夷嘆息一聲。

  果不其然,以他對趙晟極的了解,對方不可能甘心就此退去。

  他甚至能猜出趙晟極的想法:

  春江夫人壓上了大宗師的身份,要帶走弟子,可以。但我給了你面子,你也當給我面子。

  如此一來,事後好歹也有個找補的餘地。不至於顏面盡失。

  女國師面上少許的喜色蕩然無存,不曾料到情況再次轉變,春江夫人雖強,但終歸不是如胤國另一位終年雲遊四方的大宗師公子一那般了無牽掛。

  她與胤國綁定的太深,手下的萬寶樓在兩國開設了一座座鋪子。

  

  這固然是春江夫人影響力的體現,卻也是她要照料的牽絆。

  大宗師也是人,所以,沒法如故事裡的豪俠那般任性而為,全然憑心情做事。

  這意味著,春江夫人的任何決定,都非可輕易做出的,她肯出面保下秦幼卿已是不易,而頌帝的一步退讓,便將春江夫人摘了出去。

  局勢重新回到了原點。

  李明夷神經再一次繃緊,時刻做好了召喚神女救命的準備。

  ……

  「此人乃至故園反賊,」頌帝冷聲道,「今晚更闖入皇城,罪無可赦,此乃我頌國家事,與夫人無關。」

  春江夫人眼神閃動了下,略作沉吟,笑道:

  「倒也誠如陛下所……」

  下一刻,異變突生,只見秦幼卿突然壓低聲音,對李明夷說道:

  「快!劫持我!」

  李明夷反應也極快,立即明白了她的想法,不禁驚愕萬分,心說你就是這麼坑你師父的麼……

  心中吐槽,他反應卻半點不慢,抬手拔出馬鞍上的禁軍制式鋼刀,反手向後,刀刃貼著自己的肩膀向後划去。

  距離秦幼卿雪白細膩的脖頸不遠。

  以他穿廊境的修為,只要一瞬,就足夠完成殺人。

  「啊!」秦幼卿花容失色,驚呼出聲,而後眼淚汪汪,瑟瑟發抖,「師父!救我!」

  春江夫人:……

  鑒貞和尚:……

  李楨:??


  頌帝:!!!

  空氣仿佛寂靜了一瞬,春江夫人剩下半截話卡在了喉嚨里,頌帝勝券在握的表情也為之一僵。

  情勢再次轉變!

  「哈!」李無上道率先笑出了聲,這位風華絕代的女子國師笑吟吟地看向對面的趙晟極,道:

  「姓趙的,你是不是忘了秦幼卿在我們手裡?」

  她面色忽然一冷,板著臉警告道:

  「各位,切莫亂動!貧道入五境時日雖不如二位前輩,但好歹也是五境念師!

  即便你們同時出手,我縱然敵不過,但稍加阻攔,或以念力推動下這鋼刀……恐怕你們也是擋不住的!」

  女國師細長的眼眸中跳動著危險的光澤:

  「想要秦幼卿活命,就讓我們離開!」

  春江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面紗後頭,優雅的面容上透出幾許無奈。

  她看向面色黑如鍋底的頌帝,柔聲道:

  「陛下,這少年無非也只是個無名反賊,便是放了,也無傷大雅。」

  秦幼卿一個簡單的操作,硬生生讓春江夫人改了口。

  ……

  ……

  趙晟極笑了,那是怒極反笑。

  他沒有理會春江夫人,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封於晏」:

  「你當朕會信你敢殺人?」

  他哂笑著,仿佛看透了一切:

  「秦幼卿與你的主子還有婚約,今日你們鬧出這麼大動靜,動了多少高手?就為了救下她,朕卻不信,你真敢殺她!」

  這番話不是說給封於晏,而是說給春江夫人聽!

  故園的人敢殺秦幼卿嗎?

  頌帝又看向李楨:

  「還有你,李無上道,你今晚離開齋宮暗中保護一路,不就是為了護送她?你會允許此人殺了景平的未婚妻?」

  李楨一時語塞,但她依然擺出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

  「我的底線是景平陛下的未婚妻絕對不能二嫁,至於她是生是死,與我何干?」

  這句話多少缺乏說服力,但她必須表現出這個態度。

  「師父……」秦幼卿還在發力。

  春江夫人嘆息一聲,似乎是關心弟子過甚,不想進行任何的賭博,她再一次看向頌帝:

  「陛下,幼卿只有一條命,不能賭。」

  這句話翻譯過來,便是:

  我不知道這個少年敢不敢殺人,但就算是你趙晟極也不敢百分百保證,秦幼卿絕對安然無恙。

  既然存在死去的可能,那就不能冒這個風險。

  頌帝眉頭深深皺起,最糟糕的情況出現了。

  他無法說服春江夫人相信,那就意味著,一旦自己強行出手抓人,春江夫人依然可能參戰阻擋他。

  局勢來迴轉了一圈,一切似乎又再次回到原點。

  可難道真的要放走封於晏?

  頌帝心中無法接受,不只是因為封於晏是故園組織名氣最大的人,無論是抓捕,還是殺死,都足以重創南周餘孽。

  更因為若一退再退,他將顏面無存,而這種退讓甚至會影響正在進行的和談的結果。

  他若退了,便證明怕了春江,也奈何不了故園。

  待明日消息傳開,胤國又會是何種態度?

  這已經不再是一個秦幼卿,或者一個封於晏的問題,而是春江夫人與自己的對決,將很可能改寫和談的結果!

  頌帝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冷。

  在想通了這一層後,他終於意識到,破局的關鍵從來不在李無上道,而在於眼前這個早些年便聞名天下,與鑒貞齊名的婦人。

  他必須展示出足以讓這個婦人讓步的實力,只有這樣,才能如願以償。

  「夫人是要朕一退再退?」

  「不敢,」婦人眉眼低垂,「我並無插手貴方內部爭鬥的打算,只是涉及幼卿……」

  這次,輪到了頌帝打斷她:

  「朕久聞春江夫人大名,知曉萬寶樓的東家是成名已久的宗師異人,只是自從當年晉級後,已許多年不曾在外出手。」

  他臉上一道猩紅的刀疤令整張臉顯得有些冷酷:

  「朕一介武人,遲遲未能跨入五境,可否請夫人指點一番?」

  眾人愣住了。

  幾乎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出驚訝的神色。

  李明夷壓下召喚神女的衝動,意外於他的反應,但略一思索,便琢磨明白了:

  「趙晟極已經意識到,這場爭鬥早已超出了私人武鬥的層面,他甚至很可能心中已將春江夫人看做了『使團』的一部分,猜測她是胤國皇帝派來施壓的。否則,為何她這個時候會出現?」

  「至於在秦幼卿的問題上,春江夫人與陸平津等人態度相左,也不意外,正如任何一個國家,都不止一個統一意志一樣,這可能源於不同勢力的不同想法,乃至於……雙方一個白臉,一個紅臉也未可知。」


  「而站在這個大的層面上,趙晟極會意識到,他倘若與小姨動起手來……其實得到最大利益的,正是胤國!」

  「站在胤國的角度,自然會盼望,甚至去挑動頌國內宗師強者的鬥爭……這無疑會大大削弱國力。」

  「只要趙晟極察覺到了這個大的層面的問題,就會冷靜下來,意識到這個時候,反而不能與小姨開戰,更不能讓小姨與鑒貞開戰……

  說到底,故園反賊雖然可惡,但於頌國而言,依舊不構成大的威脅,而胤國的威脅才是實打實的!

  哪個是主要矛盾,哪個是次要矛盾,他不會分不清!」

  想清楚這些後,李明夷看向趙晟極的目光都多了一絲佩服。

  此賊雖可惡,但這等冷靜心性,的確不同凡響。

  只是趙晟極哪裡來的底氣?

  與春江夫人過招?

  ……

  ……

  春江夫人同樣十分疑惑,她斟酌了下,緩緩道:

  「我無意冒犯貴國……」

  站在她的立場上,其實並不願意正面與頌帝衝突。

  否則的話,她入京後乾脆悄然將秦幼卿帶走,或者直接上門索要,遠比安排假死來的簡單太多。

  就像鑒貞在乎護國寺傳承一樣,春江夫人也要為整個萬寶樓考慮。

  同時,她也代表著胤國,一旦處理不好,導致兩國開戰,生靈塗炭,再現二十幾年前那場席捲兩國的戰爭……更是她絕不願看見的。

  頌帝好似看出了她的遲疑,臉上浮現出幾許耐人尋味的笑容來:

  「夫人可是覺得朕妄自尊大?以區區入室巔峰之力,卻妄言與夫人請教……」

  李楨心說:不然呢?

  頌帝當初在皇宮內,與她廝殺都未分出勝負。

  如今過去許久,就算他身上的王朝氣運相較於當初增長了許多,可這裡畢竟又不是皇宮。

  算下來,頌帝最強也不過與自己相當才對……

  「可……」

  忽然,頌帝手中那盞名為「一燈即明」的傳承自北周皇室的宮燈忽然輕輕搖晃起來。

  「朕卻著實想領教下……」

  這一刻,李明夷藉助星瞳的視野,只看到天地元氣劇烈波動起來。

  他耳畔仿佛迴蕩起極輕微的龍吟,他抬起頭望向夜空,星空之下,一道道近乎透明的「氣」從整座京城的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那是……」

  他輕輕吸氣,抿緊嘴唇。

  國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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