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上香的東家

  天色已經晚了。

  辭別黑旗,李明夷孤獨地坐在馬背上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行走。

  烏雲在西天邊稍微裂開了一道縫隙,陽光以一層金邊的形式探出頭,窺伺著少年東去的背影。

  密偵司的表現並未出乎他的預料,朝堂政鬥這種事,無論哪個國家都逃不開,此時糾結「和親」出於何人的意志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戴謀沒有消息傳來,意味著他無法藉助密偵司的力量。

  接下來去哪?

  李明夷看了眼天色,放棄了某個目標,轉而朝王府返回,他答應白經綸的事不能耽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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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此刻,昭慶公主的馬車卻先一步來到王府大門口。

  雙胞胎兩姐妹各自掀開車簾一角,昭慶神色匆匆,俏臉凝重,緊走幾步進了王府。

  熊飛正抱著刀鞘坐在院子裡,慌忙起身行禮:「公主殿下……」

  「王爺在屋中麼?」

  昭慶打斷他詢問,得到肯定答覆後如風一般掠過,又猛地停下來,轉頭詢問李明夷的下落。

  「李先生上午就出門去了。還沒回來。」

  昭慶得到答案,繼續往廂房走,正巧碰到丫鬟端著一盤洗乾淨的柿子從屋內走出來。

  「王爺怎麼樣?」昭慶問。

  丫鬟嚇了一跳趕忙行禮,而後期期艾艾地道:

  「王爺心情不大好。中午都沒吃東西。」

  昭慶嘆了口氣,纖纖玉手接過那盤火紅的撒了糖霜的秋柿子,推門進入廂房。

  屋內十分安靜,臥榻上滕王仰頭躺著,雙手疊於小腹,臉上蓋著一本書,不耐煩的聲音從書冊底下飄出來:

  「都說了不吃,滾蛋啊。」

  昭慶挑眉:「你讓誰滾?」

  滕王一個激靈坐了起來,書冊從臉上滑落,諂媚道:

  「啊,老姐你怎麼來啦?」

  昭慶走到近前,將柿子放下,側身坐在臥榻一側,輕聲說:

  「中午母妃召我進宮去,與我說了父皇要和親的意思……你怎麼上午沒通知我?」

  滕王肩膀一垮,撓頭道:「不是什麼大事……」

  昭慶板著臉:「你不聽話了。」

  滕王頓時有點慌,手足無措的樣子:「不是,我就是覺著,覺著……」


  昭慶嘆了口氣,打斷他的解釋,認真問道:「你怎麼想的?」

  滕王沉默了下,忽然嬉皮笑臉道:

  「能怎麼想啊,娶啊,那個秦幼卿還挺好看的,娶個大美人我又不虧,不過父皇未必肯讓我和親就是了……」

  昭慶目不轉的地盯著他,不說話。

  滕王笑容一點點消失,垂下頭,苦惱的樣子:

  「我不知道。我還沒想過成親,而且我也想找個喜歡的娶了啊,那個秦幼卿是別人的老婆,我又不喜歡……但李先生說,誰娶了就能當儲君,我就尋思著……」

  昭慶忽然道:

  「那你想當儲君麼?為此不惜娶個不喜歡的女子?」

  滕王一時沒吭聲,他將自己的頭髮揉成一個鳥窩,低聲說:

  「其實我明白,這種事沒什麼選擇的,太子那個貨雖然可惡,但他……當年,我小的時候,我記得太子其實人還挺好的。

  家裡大娘雖然和咱們娘親明爭暗鬥的,老讓太子壓我一頭,但太子那時候也還是個人……

  甚至還故意輸給我幾回,那時候,他還是有個大哥樣子的。

  但後來……被爹逼著娶了白姐姐,人一下就變壞了。」

  他喃喃道:

  「之後,就又輪到了姐你許配給吳所為那王八蛋,我當時就想,那等你嫁過去以後,是不是也會變得和太子那個貨一樣了?我不喜歡。

  如果當儲君能改變這一切,那就當好了。做皇帝,多威風。

  好在如今姓吳的廢了,就挺好的。而現在終於輪到我了,其實……我知道早晚有這一天的,所以,就也還好吧。」

  他笑了笑:

  「你看爹他當年娶了兩個媳婦,不也都一樣麼?所以這事也算家學淵源了吧,想不想的,也沒差別。

  我一個男子,要說多抗拒吧,那也太假了……就是覺得,挺對不住那個秦幼卿的,一個姑娘家家的跑這麼老遠,跟個貨一樣來回倒手,就顯得咱家人挺不是東西的。」

  昭慶怔了怔。

  姐弟相處這麼久,她還是第一次從滕王嘴裡聽到這麼有條理的一番話……

  你特麼被奪舍了對吧?

  什麼妖魔鬼怪,快從我弟弟身上下來啊!

  「其實,你沒必要這樣的。」昭慶默然片刻說道,「如果你真的不想,那咱們就放棄。」

  滕王吃了一驚:「可那樣……」

  昭慶認真道:「情況會比去年更壞嗎?」


  「應該不至於……」

  「那不就得了?」昭慶微笑著拿起一棵柿子,遞給他:

  「我不希望自己的幸福被犧牲掉,同樣不希望你的幸福被犧牲掉。」

  她很清楚,滕王對儲君的位置其實沒有什麼渴求。

  過往的追究無非是為了幫她,可倘若自己獲得幸福的代價是建立在滕王不幸福之上,那將是不公平的。

  「姐,我……」

  滕王還想說什麼,忽然屋外傳來了熊飛的聲音:

  「李先生?您回來了?」

  昭慶精神一震,趕忙站起身來,示意滕王在屋子裡歇息,她快步走出房間,看到了院子裡的李明夷。

  「你們都先出去,本宮要與李先生說些事。」昭慶說道。

  ……

  ……

  雙胞胎與熊飛默默退走。

  等院子裡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李明夷走過來:「殿下,你知道了?」

  「嗯,」昭慶點頭,「你……」

  「我下午去了一趟白家,」李明夷有些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太子去退婚了。」

  昭慶並不意外,這是她早料定的事情。

  她示意李明夷繼續說。

  李明夷走過來,轉了個身,與昭慶一同站在屋簷下,背靠著王府里半人粗木柱。

  烏雲邊緣的金色的夕陽剛好打在他的臉上,如同鍍上金箔的佛像。

  他將白經綸的話轉述了一番,昭慶聽完點點頭:「白尚書說的有理,那就這樣辦吧。」

  腹黑公主的反應意外的平靜淡然。

  李明夷略顯意外地看向她:

  「我必須提醒一句,這種勸阻極大可能無效,白尚書的話也未必全然正確。而若爭一爭,也許還有機會。」

  昭慶同樣扭過頭,明亮的眸子與他對視:

  「我知道你的意思,母妃的意思也是想要我們爭。但我的弟弟不是和親的籌碼,我尊重他的意思。」

  李明夷追問:

  「即便代價是過去這一年的一切努力都付諸東流?違背貴妃娘娘的意志?也在所不惜?」

  昭慶忽然嫣然一笑:

  「但吳所為已經廢了,不是麼?」

  李明夷迎著她的目光,讀懂了她的心意,他轉回頭,又捏了捏眉心,這次眉峰舒展了開來:「好。」


  昭慶也轉回頭,望著遠處的屋簷,輕聲說:

  「對不起。讓你白忙一場了。」

  她指的是這次若失敗,李明夷扶持新皇儲的難度將會大增,時間也會延遲,這對謀士而言,絕不是好消息。

  「沒關係,」李明夷語氣輕鬆,甚至憊懶地朝家走去:

  「萬一有轉機呢?我這就去安排,對了,之後的會王爺就不必出席了,我們會辦好。」

  二人身後的廂房內,窗子並沒有關嚴實,而是留有一條縫隙。

  屋內,滕王蜷坐在臥榻上,背靠著窗子,手裡捧著剝了皮的黃澄澄的秋柿子,將屋外二人的交談收入耳中。

  他默默地低下頭,大口啃食著柿子,甜滋滋的味道卻有些發苦。

  滕王忽然理解起吳所為來求親的那段時日,姐姐將自己關在家裡不出去的心情了。

  天塌下來的時候,他什麼都做不了。

  好沒用。

  ……

  ……

  當晚,滕王陣營的重要官員陸續收到了消息,不出所料地大為震動。

  徐茂在其中最為難受,沒想到剛上船,船就要沉了,但也已再無退路。

  消息被局限於小範圍內,沒有擴散開,李明夷又安排了文允和與白經綸約見的時間地點。

  接下來便是這一群臣子想法子去上奏阻攔,李明夷無法參與,也不準備參與。

  第二日,他先在王府處理了一些事後,便再一次單騎出門,直奔護國寺。

  習慣性地在寺廟中上香,為自己與親愛的家人祈福後,他熟門熟路地來到了後院禪房外。

  名為大頭的小沙彌守在禪房外,雙手合十:

  「施主,今日不是約定的的見面日子。」

  「我知道,」李明夷揉了揉小沙彌的光頭,笑著往屋子裡走,「我來看看大師。」

  ……

  護國寺外,上午正是香客雲集的時間,整個寺廟門口百姓往來不絕,其中也不乏京中達官貴人。

  一輛華貴的馬車緩緩停靠在寺廟大門外,駕車的家丁搬了腳凳放在地上,車廂中一名丫鬟先鑽出來,然後白芷才慢條斯理地準備下來。

  白芷今天是來燒香還願的。

  她曾在護國寺上香,祈求脫離苦海,昨日終於如願以償。

  雖然眼下失去了太子妃的身份,來上香時也只能與其他香客一般無二,不再有大排場,可白芷卻反而覺得十分幸福輕鬆。


  可就在這時候,後方另外一輛格外闊大的車子硬生生擠了過來,搶占了位置。

  「欸?你們長沒長眼?我家貴人可是……」丫鬟面露怒容,朝著插隊的香客發難。

  白芷急忙抬手攔住她,笑著搖頭:

  「我已不是什麼貴人了,佛門重地,莫要爭吵,且讓一讓吧。」

  說是這樣說,可白芷多少還是有些許不悅的,只是在看清那車子時,她不禁愣住了。

  對方車廂比正常的大了一圈也就罷了,關鍵是拉車的牲畜並非馬匹,而是一頭健碩的水牛。

  水牛毛髮漆黑,骨架頗大,頭上兩隻彎刀般的牛角上拴著一些五彩繩,蹄子修的十分規整,兩隻碩大的牛眼格外溫柔。

  水牛自然可以拉車,只是這種牲畜以力量耐力見長,速度卻委實不敢恭維,也就比常人散步快一些,何人用水牛拉車?

  晃神的功夫,牛車上車廂門對開,一名體態略微豐腴的婦人走了出來。

  她頭上有帷幔垂下,遮掩了容貌,身上長裙墨綠色為底,描繪一片片暗金色的花葉,莫名給人一種大氣出塵之感。

  白芷本就是氣質卓絕的大家閨秀,很少有同性可以蓋過她的風頭,可面對這個連面孔都不曾暴露出的陌生婦人,她卻莫名地生出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這情緒來的極為突然,以至於她甚至沒注意到,這牛車連車夫都不見一個。

  「小姐?小姐?」

  直到白芷回過神,才意識到婦人已經消失在了佛寺門口。

  她看了丫鬟一眼,定了定神,才道:「走吧,我們也進去。」

  ……

  ……

  李明夷推開禪房門時,看到一身玄色僧袍,眉毛如臥蠶的老和尚正盤膝坐在小桌旁吃山楂。

  山楂沒有什麼特殊,是寺廟內樹上結的,好大一盆,紅彤彤一片。

  「來了?一起坐下吃點。」

  鑒貞老和尚頭也不抬地說:

  「剛摘下來的,酸甜可口。」

  李明夷也沒客氣,堂而皇之在老僧對面的蒲團坐下,卻沒吃,而是說:

  「趙晟極要和親,想將秦幼卿許配給太子,以換取兩國和談的保證,胤國使團也有這個意向。」

  鑒貞咀嚼山楂果的老腮停頓了下,然後繼續吃了起來。

  李明夷說道: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而沒有轉機,我們只能嘗試武力救人。」


  鑒貞吐出幾粒山楂籽,又抓了一把塞入口中:

  「好吃,嗯,好吃。」

  李明夷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著膝蓋:

  「潛入皇宮不難,帶人出來也不是毫無可能,怕就怕在會引來宮裡那群高手的注意。

  我們無法確定事情會發展到什麼地步,但如果遇到最糟糕的情況,國師不會袖手旁觀。」

  鑒貞咀嚼山楂的動作一點點停下,他嘆息一聲,含糊地說:

  「貧僧清靜無為,你來說這些是做什麼呢。」

  李明夷盯著他的眼睛:

  「當初大師做出過承諾,一旦國師對偽朝廷出手,大師不會袖手旁觀。」

  他不認為這件事可以瞞過鑒貞,索性提前來挑明:

  「我想知道,大師的態度。」

  鑒貞平靜地道:「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貧僧答應的事,理應遵守。」

  李明夷嘗試說服他:

  「我也給大師很多錢了啊,你看這寺中佛像的金身……」

  鑒貞沒好氣地說:「你還真好意思貪功。」

  李明夷也知道自己有點過分,他轉而認真道:

  「什麼價錢,大師肯稍微放一馬?」

  鑒貞深深嘆了口氣,他終於不再逃避,抓了一大把山楂塞到李明夷手裡,勸道:

  「貪慾之壞滅、嗔恚之壞滅、愚痴之壞滅,此稱為無為。」

  「修無為,證涅槃。」

  「施主既已告別過往,又何必執著此相?」

  這是在委婉地勸他,不要行動。

  而這勸告,也表明了鑒貞的立場: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不會放水。

  李明夷捧著一大把山楂,苦笑一聲:「我明白了,叨擾大師了。告辭。」

  他沒再糾纏,站起身往外走。

  走出禪房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一聲「阿彌陀佛」,而後房門無聲關閉。

  ……

  ……

  李明夷抱著山楂行走於古剎之中,內心一片寧靜。

  他求助白家,白經綸毫無辦法。

  他求助密偵司,對方同樣袖手旁觀。

  他來到了護國寺,鑒貞也勸他放棄。

  「果然,到最後一切外力都靠不住,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眼神平靜清澈,不知不覺走出了佛寺大門,回首望著香火鼎盛的古剎,他嘗試拿起一顆山楂放入口中。

  「嘶……」

  李明夷酸澀的五官扭曲,他氣憤地就要將山楂丟掉,卻突然聽到耳畔一聲「哞——」

  一頭漆黑的大水牛徑直靠了過來,大眼睛無比溫柔,如同一汪江水。

  李明夷詫異於佛寺門口還有這玩意,他好笑地道:「你想吃?」

  水牛眨了眨眼,睫毛忽閃。

  李明夷索性雙手捧著山楂遞給它,大黑牛頗有靈性地輕輕拱了拱他,以示友好,然後粉色的舌頭捲起一顆顆紅色山楂,咀嚼起來,唾液滴滴答答落下,尾巴歡快地甩動。

  李明夷苦笑一聲,絮絮叨叨:

  「吃了好幾份閉門羹,倒是只有你對我最親近。黑牛啊黑牛,你若愛吃,寺廟的菜地那邊還有一大片,自己去取,不過吃也不白吃,順便將菜地都踐踏了最好,讓那不講義氣的老和尚也沒得吃……」

  黑牛眼睛一亮。

  寺廟內。

  那名穿著深綠色長裙,頭戴帷帽的婦人幽靜地站在人群里,望著門口手捧山楂餵牛的少年,紗質帷幕後,眼眸中流動神采,仿佛看到了極有意思的事情。

  直到少年遠去,她才收回目光,而後卻也就此走出寺廟,上了牛車,黑牛卻不大願意走,眼饞地往寺廟的圍牆裡看。

  「來日方長,今天不行。」婦人道。

  名為「黑妞」的大水牛「哞」了聲,似乎有些不滿,但還是甩著尾巴慢吞吞地拉著車子離開了。

  等白芷上香出來,婦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

  大水牛的腳力比預想中快了許多,雖然走的慢吞吞,但還是在日暮前從東向西,穿越了半座京城,來到了西斜大街鼎鼎大名的「萬寶樓」外。

  今日萬寶樓掛牌歇業,掌柜的帶著幾名夥計從一大早就站在門口等待著什麼人,絲毫不敢表露出不耐。

  直到大黑牛慢吞吞地由遠及近,掌柜的才長舒一口氣,滿面笑容地小跑著迎接過來:

  「萬寶樓掌柜小十七,恭迎東家蒞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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