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齊聚,嫁妝與紅牆外的少年
李明夷再沒有去尋找什麼人求助,這座京城很大,又很小,能幫上忙的人本就不多。
接下來幾日,他大多時候坐鎮於總務處內,時刻捕捉著朝廷中的最新動向。
文允和與白經綸聯手的一撮文臣很快便開始了行動。
先是一些大臣前往宮中覲見頌帝勸阻,結果自然無功而返。
而等到了次日朝會上,就變成了公開的勸諫。
而東宮一方的官員反應也極為迅速,立即予以反擊,認為只有和親才能讓和談足夠穩固,而阻撓和親的都是不忠不義之徒。
頌帝作壁上觀,不發一語。
從這一刻開始,他就已經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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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想要制衡皇帝的前提,是朝堂上形成一個與皇帝意志相反的聲音,匯成合力。
但東宮一派的唱反調,成功將此拖入朝堂上最常見的口水戰。
而這種情況下,頌帝大可以穩坐釣魚台,最後一錘定音。
李明夷對此並不意外,想用這種方式破壞和親本就是一廂情願,能拖延一些日子,以及讓秦幼卿看到一些希望也就夠了。
期間,他又與秦元元見了一回。
在秦元元的描述中,秦幼卿這幾日沉默寡言,神情鬱郁,但有他勸慰,整體還算平靜。
這讓李明夷稍稍鬆了口氣,而就在新朝上層為是否要和親,以及誰來和親爭執不休的時候,卻有一個意外的人找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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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僻靜街角的一株大樹下,李明夷與知微再一次坐在了石桌旁。
「怎麼突然來找我?太子派你來的?」李明夷問道。
劍眉星目,白衣如雪的鬼谷傳人笑容十分欠揍:
「沒人派我來。我只是來看你的笑話。」
李明夷「嗬」了一聲,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回,只看得知微一陣不自在:
「怎麼?我身上哪裡髒了麼?」
「哦,心臟。」
「……」
知微深深吸了口氣,重新露出笑容,老氣橫秋地道:
「不要生氣嘛,這一回你雖然陷入了低谷,但又不是再沒機會。就算太子重新出來,也不是意味著滕王全然就失敗了嘛。」
她心情很好。
前幾天被截胡徐茂的不爽蕩然無存。
知微也沒想到情況會峰迴路轉,不過仔細想想,一切也都有跡可循。
只能說李明夷這一輪失敗純屬「非戰之罪」,誰能想到兩國皇帝都這麼不要臉?一個肯二嫁,一個為了娶,急匆匆休妻。
都是在史書上能被笑話個幾千年的操行……
「事情還沒塵埃落定,你說這些有些早了。」李明夷沒有看她,視線投向遠處的空氣,輕聲說。
知微心說你這小男人還挺嘴硬……輸了就輸了唄……她嘆氣道:
「皇帝雖然至今沒下旨,但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尤其滕王爭都不爭,為了不讓太子得利,去阻撓和親,這不是故意惹皇帝不高興?」
李明夷忽然看向她,問道:「故園沒有聯繫你?」
知微心中咯噔一下,眸子像是貓的眼睛在受驚時一般,縮成極細的一線,如果她有毛,大概已經炸開了:
「你話不要亂說……等等,難道故園找上你了?」
她下意識說。這種層次的表達並沒有違背鎖心咒,但已經屬於擦邊行為,她感覺到一陣心慌。
李明夷矢口否認:「沒有。」
知微心說,嚇我一跳。她並沒有懷疑李明夷這句話的真假,因為倘若故園真的找上門,沒道理只找他,不找自己。
「等等,你的意思是,懷疑故園反賊不會坐視不理?是了,雖然沒成親,可那終歸是他們皇帝的未婚妻。」
知微擺出思索的模樣,自言自語道:
「不過他們想干涉也很難吧,怎麼看都沒機會。除非他們瘋了,去宮裡搶人。」
說到這裡,她打了個激靈,心說不會吧。
李明夷忽然低下頭,仿佛在聆聽著什麼,等他再次抬起頭來,當即站起身來,拂袖而走:「不知道,反正我打算請個假,休息兩天。」
知微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怔神片刻,她也匆匆起身,心事重重地返回了停在不遠處的馬車旁。
書童子涵好奇道:「公子,怎麼了?」
知微沉吟道:「咱們回去請兩天假怎麼樣?」
她有點擔心,萬一貓臉人再找到自己,以三娘的性命為要挾,要她幫忙營救秦幼卿,那豈不是要糟?
反正這次的事件也用不到自己出力,保險起見不如躲躲,明哲保身。
……
……
李明夷辭別知微,腳步極快地來到溫染小院時,已經有一幫熟悉的面孔在這裡等候了。
就在方才,他收到了溫染的匯報:江湖暗衛隊伍已經成功抵達!
「李先生!」
屋子裡,一伙人分散著落座,等看到黑裙女護衛領著李明夷掀開門帘走進來,面容滄桑,身材瘦削的裴寂當先站了起來,露出笑容。
在他旁邊,坐在椅子裡閉目養神的赫連屠也睜開了眼睛。
李明夷跨步進來,目光一掃,只覺屋內擠了一幫人,極為熱鬧。
不單是老熟人裴寂與赫連屠,還有練一身橫練功夫的呂掌柜,用毒高手楊郎中。
二人也都一同召回。
他們當初曾綁架過李明夷,是知道內情的人,也同樣被下過鎖心咒,這會同樣起身笑著見禮:
「李先生,許久不見,風采依舊啊。」
而幾人後頭,房間角落裡一名生著少許雀斑的女道士則好奇地打量著他。
「李先生,這是丹朱,也是當初政變時,在外地活動,因而倖存的大周大內異人,擅長用符。」裴寂趕忙介紹,又招呼丹朱過來:
「這位便是咱們故園的『隱官』大人,陛下身旁的智囊,李先生。」
女道士似乎有點社恐,用蚊吶般的聲音道:
「見過李先生。」
李明夷端詳著容貌一般的社恐道士,眼神中透出些許感慨。
他當然認識丹朱,更知道未來的她幾乎是南周餘孽中,戰力最可怕的異人——小姨除外。
不過此刻的丹朱還沒完全成長起來,潛力亦未曾釋放,在大內高手中存在感偏低,可即便如此,這個時期的她也是相當關鍵的一個戰力。
「不必拘謹,都是一家人。」
李明夷笑著頷首,而後視線掃過一張張臉,心情振奮:
「陛下不便現身,封大人也另有要務,這次的行動由我來與你們交待。不過在此之前,先說說你們帶了多少人吧。可別說,就只有屋子裡這幾個。」
聞言,屋內眾人都笑了。
裴寂笑道:「陛下有令,我等豈敢含糊?
這次除了留下保護各地分舵的戰力,以及部分另有要務的人外,暗衛中最核心的骨幹精銳幾乎都來了!
人數不算多,只有約莫百人,但每一個都是好手,此次摩拳擦掌,都想要來京里干一番大事。
如今,人手暫時躲在城外,我們先進來打探情況。」
百人看似不多,但再加上京城總舵的戲師、畫師等人,已經是一股極為可觀的力量。
「好,很好,」李明夷精神振奮,示意大家坐下,等眾人圍著圓桌做好,溫染也關緊門窗,他這才於幽暗的光線中環視一張張臉孔,說道:
「事情是這樣的……」
……
……
俄頃,一名名故園高手分散成多批,分頭四散,離開溫染小院。
李明夷同樣離開,沒有回家,也沒有去王府,而是匯入人流,七拐八繞,來到了北市場一側的熱鬧集市中。
上次,他曾在這一片擺攤,當他再次過來,驚愕發現這裡已經多了好幾個套圈的攤子。
不過李明夷並未在這些小攤中逗留,而是繼續往裡走,來到了琉璃廠附近。
這裡是京城最大的古玩街,除了那些大鋪子外,還有一條巷子專門給人擺攤,售賣一些真假難辨的古玩物件。
李明夷避開了一名名攤販招攬的吆喝聲,於人群中奔走,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來。
這裡已經是古玩街的邊緣,種著一棵樹,樹冠並不繁茂,但樹幹十分虬結。
在這深秋的季節里,泛黃髮青的秋葉堅韌地咬著,不肯落下。
李明夷大咧咧蹲在樹下的小攤前,抬手隨手抓向一方鎮尺,卻被一隻手抓住手腕,然後是一個懶散的聲調:
「不買別摸啊。」
出聲的自然是攤主,一個穿著松垮灰色道袍,以竹釵固定髮髻,眉眼一副沒精打采模樣的貨郎。
貨郎戴著一隻極大的草帽,遮住了半張臉,這會緩緩抬起頭來,一雙小眼睛笑著與李明夷對視。
「不讓摸怎麼買?」李明夷笑吟吟問。
貨郎搖頭:「摸了就得買。」
「多少錢?」
「一次。」
「好,不過得辛苦您送到家裡去。路不大好走,可能有點艱難。」
四境貨郎孔家少爺輕輕嘆了口氣,將鎮尺抓起,眯眼望著巷子口上方夾出的一線青天,嘆道:
「誰讓咱們有緣呢?什麼時候送到?」
李明夷蹲在地上,攏著袖子同樣抬起頭望著天空,耳畔仿佛響起電視劇中老北平灰色天空上時而迴響的鴿哨聲:
「不出意外的話……明天。」
貨郎答應幫李明夷出手五次,這便是第一次了。
……
……
滕王同樣正攏著袖子,靜靜地坐在廂房裡,聽取面前馮遂長篇累牘的匯報。
那是有關白經綸一派在朝堂上說了什麼,又遭遇了東宮一方怎樣反撲抵抗的故事。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滕王不管事,真正做決策的是昭慶公主與李先生,甚至是宮裡那位貴妃娘娘,但作為下屬,該有的匯報還是不能漏下。
「情況大概就是這樣了,」馮遂合攏手中厚厚的冊子,朝兩眼發直地坐在椅子裡的滕王行了一禮,「在下這就告退了。」
滕王下意識點點頭,然後慢了半拍,又忽然叫住走到門口的馮遂:
「那個……就是說,父皇心意已決是吧?」
馮遂腳步微頓,扭頭看向一臉懵懂的小王爺,猶豫了下,還是委婉地說:
「陛下懸而未決,此事尚未可定。王爺不必憂心,公主殿下與我們還都在努力。」
滕王下意識點點頭,馮遂離開了,房門也關閉了,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滕王蜷縮在椅子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
……
羅貴妃今天下午,罕見地擺駕前往了瓊樓,探望秦幼卿。
她不是第一個去的,上午的時候皇后便率先來了一回。
不意外。
伴隨兩國和談逐漸成為定局,和親的消息不脛而走,皇后與羅貴妃身為「母親」,提前來關懷下這位未來的媳婦,也是應有之理。
皇后帶了不少禮物,羅貴妃同樣帶了很多。
「元元,你若是無聊,便先出去透透氣吧,我與貴妃娘娘說說話。」
瓊樓內,秦幼卿面容有些憔悴,儀態卻依舊溫婉,她朝坐在一邊悶悶不樂,托著腮幫子,朝羅貴妃一個勁瞪眼珠子的秦元元說話。
秦元元抬起雙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假裝聽不見。
直到秦幼卿輕輕推他,才不情不願地起身,「蹬蹬蹬」重重地,賭氣般踩著樓梯,與秦幼卿的貼身婢女一同去了園子裡散步。
「讓娘娘見笑了。」秦幼卿勉強笑了笑,看向對面的羅煙。
兩個女子相對而坐,中間只隔了一張小矮几,周圍堆滿了各種盛放禮物的盒子。
一半屬於皇后,一半屬於貴妃。
羅煙面帶笑容,端詳著這個與自己女兒年歲相仿的少女。
秦幼卿渾身上下依然幾乎沒有半件首飾,白色的長裙,烏黑的長髮,清雅如畫的眉眼,膚色也依舊白皙,只是似乎睡得很不好,少有光澤,一頭柔滑的長髮也黯淡下來。
「公主說哪裡的話,是我來打擾了你們姐弟團圓才是。」
羅貴妃眼中流露出一絲母性,以及不加掩飾的憐惜,她嘆道:
「我當年也是遠嫁去奉寧府,與兄長遠隔千萬里,難以相聚,本以為雙方還能活許久,終有團圓的時候,可直到我得知兄長死訊的那天,才明白相聚是多麼值得珍惜的事。」
秦幼卿有些驚訝:「貴妃娘娘的兄長……」
羅貴妃便拉家常般,說起了自己曾經的故事,只是隱去了一部分,只挑著與秦幼卿相似的那些說。
果不其然,胤國公主聽完心有戚戚,對這位貴妃的敵意也大為削減。
羅貴妃說完自己的故事,話頭一轉,嘆道:
「上午時皇后來見你,應該與你說了太子想迎娶你的事了吧。」
秦幼卿沉默了下,點點頭,又苦澀道:
「我知道,娘娘也是替滕王……」
「不,」羅貴妃打斷她,在秦幼卿不解的目光中說:
「滕王是個小孩子心性,別看年歲也不小了,但依然是個擔不起事的孩子。你是個聰明的姑娘,應該也能想到,陛下……心中其實早有計較。
最後娶你的,幾乎板上釘釘就是太子了,若非如此,面對這幾日滿朝文武的勸諫,陛下也不會毫無動靜……」
羅貴妃忽然牽起秦幼卿那雙晶瑩剔透的玉手,憐惜地說:
「陛下有了決意,我這個做妃嬪的,便只能聽從。
你是個好姑娘,可惜滕王沒這個福氣,我也沒這個福氣。今日來這裡,並無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你可憐。」
秦幼卿仿佛笑了下,微嘲的語氣:「可憐?」
羅貴妃道:
「不然?你被父親遠嫁而來,結果未婚夫景平卻……不見了。
連累你這位公主被禁足在這個清冷的地方,好不容易等來家人,卻依舊沒法迎回家去,又被那位胤國皇帝拿來與『仇人』和親……
那上一任太子妃便是個苦命人,如今被急匆匆休了,又輪到了你……」
羅煙輕輕說著,越說越悲戚,越說眼圈越紅,仿佛想起了昔年的傷心事。
秦幼卿一直沉默著,臉上的笑容也再難維持。
羅煙忽然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珠,懊惱道:
「瞧我這張嘴,都說的些什麼,分明是喜慶的事,不說了,不說了。」
她伸手從一旁的禮盒拿起一個,輕輕推到了秦幼卿面前:
「多好的一個美人胚子,怎麼就不戴些首飾?這些本是當初給昭慶準備的,她那個剛烈的性子,死活不嫁,鬧死鬧活的,那吳世子也傷重的要死,怕是也難以用著了,便給你吧。」
說完,羅貴妃看了眼天色,起身告辭,並謝絕了秦幼卿的相送。
秦幼卿默默坐著,等到羅煙下樓去了,她才抬起雙手,緩緩打開了面前的首飾盒。
裡頭果然擺著好幾樣漂亮的釵子,戒指,以及……她拿起一個沉甸甸的錦繡荷包。
「嘩啦啦」,一粒粒沉甸甸的金豆子傾瀉般落下,於木盒中蔓延成一灘。
……
……
當夜,秦幼卿又一次失眠了,她獨自一人坐在樓上看秋風與明月。
今天,是與李明夷約定的,又一次於護國寺見面的日子。
但不出意外的,她不被准許出宮。而下次二人再見面,她大概已成人婦。
……
……
次日,故園武裝入京第二日,傍晚。
滕王府內。
廂房門的突然被推開了,瘦了一小圈的滕王走出來,在熊飛詫異的目光中道:
「備車,本王進宮一趟。」
……
與此同時。
李明夷默默走入距離皇宮並不遙遠的一處巷弄,紅牆外,一身陰陽道袍的絕美國師正靜靜等候此處。
「決定了?」李楨凝視著他,朱唇輕啟,眼神複雜。
李明夷下意識想雙手插兜,擺個酷酷的姿勢,但沒有褲兜,所以失敗了。
他便雙臂環抱,轉身,背靠夕陽下極為美麗,殷紅如血的紅牆,眯著眼,望著西天邊一點點沉沒的太陽。
「決定了。」
今晚,他將行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