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退婚
如何破壞和親?李明夷其實做了兩手準備。
一個便是武力搶奪,但這是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選取的方法。
故園眼下雖積攢了不少力量,尤其在高端戰力上日漸充沛,但他委實不願在京城與偽帝拚殺。任何一個戰力的折損,都是極大的損失。
至於另外一個陪跑方案,則是建立在倘若武力營救失敗的前提下的。
「如果武力營救失敗,我們也要做好幫助滕王爭取和親機會的準備。」李明夷收回視線,扭頭對司棋說道:
「去備馬,我要去白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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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場和親無法避免,那讓滕王取勝,將人弄出宮,再行營救也是一個迂迴的方案。
不過這同樣是個大難題。非他一人之力可以成功。
裴寂等人至少還要數日才能抵達,在此期間,他必須盡一切所能嘗試盡心準備。
而太子若要爭取,第一件事,必然是去白府。
司棋應聲而去,不一會,李明夷騎上家中備用的馬破開秋風,直奔白家而去。
然而當他來到熟悉的府邸外,一眼便看到了停在門外的車駕,周圍有禁軍駐守。
聽到馬蹄聲,一名名東宮的甲士齊刷刷投來冷漠視線。
李明夷心中一動,腳步不停,視若罔聞,握著馬鞭居高臨下朝門口的家丁道:
「去通報,李明夷求見!」
……
……
白芷端坐於閨房中,對鏡貼花黃,鏡子裡的太子妃在嫻靜文雅之外,平添了一絲嫵媚。
那是受過滋潤的少婦才會有的神韻,比少女氣質厚重,比育有子嗣的女人清雅,肥而不膩,火候適當。
「太子妃娘娘,老爺請您過去。」
家中一名大丫鬟推門走進來,朝著她的背影呼喚。
太子妃給自己畫眉的手微微停頓,便又自然地描繪下去,筆觸速度不急不緩:
「著什麼急,讓他等著。」
這裡的「他」,指的自然不是祖父白經綸,而是此刻正於廳堂中與祖父說話的太子。
中午的時候,東宮裡便送了一張拜帖去禮部,請白經綸下午務必在家中,太子要來拜訪。
太子妃是在祖父回家後,得知的太子會來訪,目的未知。
她猜想,他是為了讓她出席與使團見面的活動而來。
昨日東宮裡那場晚宴中,太子妃並未到場。
太子也沒有事先邀請她,大概是因為當初接待吳所為的那場聚會中,她曾讓他當眾下不來台,所以長了記性。
但自己身為太子妃,始終不露面確實是一種失禮,丟的還是頌國的臉面,太子過來找她也不意外。
白芷冷笑著,心想這就是女人的宿命,哪怕再有才華,也只是個大花瓶,她有心不去,但明白自己無從拒絕,外交無小事,得罪太子事小,讓頌帝不悅事大。
這樣想著,手中的化妝的動作反而賭氣一般愈發緩慢起來。
當她終於畫好,起身跟隨丫鬟沿著填滿了秋風的廊道,跨過門檻,看到屋內的祖父與太子時,神色平靜地朝白經綸福了一禮,旋即才看向坐在客位的太子:
「你來做什麼?」
太子眼中略帶厭惡地端詳著她,唇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
「來如你的願。」
「什麼?」
白經綸坐在高背椅中,竹節一般嶙峋的手骨輕輕搭在椅子扶手上,語氣複雜:「太子殿下是來送休書的。」
白芷愣住。
她難以置信地看了眼祖父,完全不敢相信。
太子休妻,這是足以引發朝野波瀾的大事,哪怕二人的關係早已名存實亡,但太子始終不曾鬆口,若說目的,除了噁心她,不想讓她如願外,更大的因素還是在乎名譽。
休妻這種事,會給人一種太子十分不穩重的負面印象,進一步拉低頌帝對他的印象分。
吳所為事件中,白芷當眾吹捧李明夷,也未嘗沒有故意噁心太子的想法。
可今日怎麼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既驚且喜:「真的?」
看到她嬌媚臉蛋上的欣喜,太子如同吃了蒼蠅般難受,他懶得廢話,從袖中取出一封寫好的休書,丟給她,起身就走。
休書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像是屋外的一片葉子。
這個年代,太子休妻也不需要她簽字畫押,不過休書上寫的理由終究還是比較體面,只寫了夫妻感情不和,倒沒有惡意地抨擊「不守婦道」一類。
一來是多少要在乎白經綸的臉面,二來也是不想給自己撿帽子戴。
太子寧肯被全天下人罵他為了權力而拋棄原配,也不願被人說是太子妃主動離他而去。
太子妃慌忙跪在地上,捧起休書,看清字跡後竟是喜極而泣,淚流滿面。
「記得,是本宮拋棄了你!今日休妻,全天下再也無人敢娶你!」
太子走出廳堂時,冷酷地拋下最後一句狠話。
……
……
李明夷身為白家的座上賓,府內的下人不敢絲毫怠慢,通報的同時,就已經請他進入前院的前廳休憩等待。
李明夷關心局勢變化,索性失禮一次,厚著臉皮跟著家丁一起往內院走。
他就是這個時候,與走出廳堂的太子迎面相遇的。
府邸內長長的石板路上,二人狹路相逢,彼此都生出些許意外。
「見過太子殿下。」李明夷心中嘆息一聲,明白來晚了一步,只怕休書已經送到。
不過其實早來了也沒多大區別,休書送到,白經綸不想結束也沒用。
這又不像上輩子,還有個強制冷靜期。
「李明夷,」太子目光幽冷地盯著他,似乎明白了他的來意,唇邊略帶一絲笑意:
「是滕王讓你來的吧,回去替本宮轉告他一聲,識趣些,就主動向父皇表示拒絕,本宮念在與他兄弟一場,過往諸事,可既往不咎。」
李明夷維持著拱手行禮的姿勢。
太子沒等他回復,便與他錯身而過,朝外走去,腳步瀟灑。
李明夷緩緩直起身子,他忽然微微側身,朝太子的背影說道:
「太子妃……不,應該說白姑娘她其實很……」
太子腳步減慢,沒有回頭,但耳朵明顯豎了起來。
李明夷故意咬著最後一個字不說出口,但拉長的語句本就會令人遐想。
他笑了笑,閉嘴,大步往裡走。
太子袖中雙拳緊握,額頭青筋微隆,發出一聲重重的「哼」聲,邁步往外。
……
……
廳堂的門還敞開著,屋內白經綸坐在椅中思索著什麼,曾經的太子妃滿臉淚痕,捧著休書看了又看。
「老爺,娘娘,李先生求見!」家丁看到屋內景象的時候愣了下,但還是如實地通報。
話音落下的同時,李明夷已經邁步從他身旁掠過了。
「李郎……」
白芷抹了把臉,仍維持著跪姿,婆娑的淚眼中李明夷的面孔清晰起來,她這才慌忙在丫鬟攙扶下站起來,欲言又止。
丫鬟看了她一眼,臉上並沒有太多意外的情緒,她是府里祖孫兩個外,知道李明夷早成白芷入幕之賓的唯一第三者。
畢竟每一回李明夷留宿,那被糟蹋的不像樣子的,濕淋淋的床單總得有個人去處理,白芷沒力氣,老尚書不合適。
李明夷神色轉柔,笑著說:
「恭喜白小姐重獲自由。」
白芷眼中淚花閃爍,當初李明夷曾說過會幫她掙脫樊籠,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但她也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樣快。
「帶小姐回去洗洗臉,」白經綸朝大丫鬟吩咐說,「老夫與李先生有事商談。」
白芷是知道輕重的,雖說眼睛儼然有了拉絲的跡象,但還是躬身退下,今日恢復自由身。
來日方長,不急一時。
……
等房門關閉,隔絕秋風與屋外風景,鬚髮皆白的老者才神色嚴肅道:「發生了什麼事?」
李明夷在太子方才的椅子坐下,將自己掌握的情報說了一遍。
「果然如此……」白經綸喃喃,睿智的眼神中並沒有太多意外的情緒。
「老大人早猜到了?」
「大差不差吧,」白經綸冷笑道,「除此之外,也想不到他突然急匆匆來下休書的可能。」
李明夷虛心請教:「老大人如何看待此事?」
白經綸沒急著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說道:「你想替滕王爭一爭?」
李明夷點頭道:「總不能坐以待斃。」
白經綸輕嘆一聲,伸手入茶杯,蘸了幾滴冰涼的殘茶,仔細塗抹於眉心之上,以刺激頭腦清醒,增添精神:
「你以為,陛下這回將二位皇子召集到一起,是真的要二選其一麼?還是你覺得,在這兩國和談的大背景下,陛下當真會寧肯冒著朝野動盪,給胤國人可乘之機的兇險,更換儲君?」
老人冷笑道:
「咱們這位陛下,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人。他年少時被義父所輕視,飽受冷眼,卻能蟄伏多年,一朝奪權復仇。
那還是少年心性的時候。
到後來,在文武皇帝手下又低頭蟄伏著許多年,等人沒了才上位……你覺得,這等人物真會因為一個女人,便左右決定?」
李明夷搖搖頭。
趙晟極當然不會。
事實上,他當初之所以處罰太子,也根本不在於後者染指了個妃子。
真正讓頌帝憤怒,無法接受的,是太子的僭越舉動背後透出的,對他權力的貪婪。
老人嘆道:
「陛下的確不再恩寵太子,但哪怕盛怒之下,也沒有剝奪太子的儲君身份。
為何?因為這新朝初定,因為太子一方還押了太多官員,貿然廢太子,於大局有弊無利。
如今同理,若將秦幼卿許配給滕王,只會憑白滋生出許多麻煩,相較之下,即便陛下不喜太子,他也仍是更適合和親的對象。」
老人凝神道:
「至於將二人召過去,無非是在敲打,並非敲打某一個,而是兩個一起。
於太子而言,是一種警告,就算和親成功,太子的位置也不是穩如泰山。
陛下龍體還健康,而胤國虎視眈眈,多年來一直在增強兵事,只怕遲早還有一戰,到時候這公主也不會影響儲君的更換。」
「於滕王而言麼……」
他有些遺憾地看了李明夷一眼:
「你太心急了,逼迫徐茂站隊這一手的確漂亮,可難免讓陛下不悅。」
李明夷苦澀道:
「如老大人說來,我們莫非要退讓麼?此次若退了,好不容易打下的局面,只怕一朝回退。下次再撼動儲君位子,只會難上加難。」
老人用力一拍扶手,聲音抬高了幾度:
「退?如何能退?!你這少年人,在芷兒身上衝撞的勁頭哪裡去了?遇到點挫折便軟了?!」
李明夷啞口無言,雖說話糙理不糙,但您這也太糙了……
「您不是說,陛下已經有了決定……」
老人冷聲道:
「老夫只說沒有二選一,並沒有說此事毫無法子,總之,我的建議是,不要全然想著爭取,也可以嘗試破壞!
老夫打算召集王爺這一邊的幾位大臣議事,一同嘗試阻攔和親。文允和不是也給你拉過來了麼?
替我約他一次,歸附派的力量可以借用。」
李明夷「吃驚」道:「這……能行嗎?」
老人嘆氣一聲,神情無奈:
「機會渺茫,但總不能什麼都不做,老頭子我已經將全家都押在你們身上了,哪裡還有退路?」
李明夷肅然起敬,起身行禮:
「此事就仰仗老大人了!」
老人擺擺手,李明夷當即就要告辭,只是剛要推開門,就聽身後的白經綸忽然道:
「你也不要壓力太大,京中不希望和親成功的人不只我們,或許等待就有轉機。」
李明夷腳步一頓,明白對方所指的是誰,心頭苦笑一聲。
雙手用力,推開屋門,秋風湧入,李明夷頭腦一清,他眼神冷靜清澈。
哪裡還有方才無能晚輩求教的樣子?
白經綸的反應全在他的預料之中,他本就是要推動其與文允和一同阻礙和親進程。
……
房間中,白經綸背負雙手,面無表情地望著李明夷的背影遠去。
他喃喃道:「其實若到了不得已時,還有一個法子,和親,和親,總得人活著才能和不是?」
說話的時候,這位已經壽元無多的老人眼神冷酷至極,他大聲招呼門外的下人備車。
「老爺您要去衙門?」
「不,去宮裡。」禮部尚書平靜說道,「該去拜訪下貴妃娘娘了。」
……
……
李明夷並不知道白經綸全部的心思,他的時間不多,一切需要儘快。
離開白府,李明夷改道去了西斜大街,準備前往密偵司據點妙手閣,嘗試能否從胤國這一邊下點力氣。
然而在他距離妙手閣還有一段距離,拐過一個街角的時候,「嗚」的一聲,一隻酒盅突兀從側方破風襲來。
李明夷抬手一抓,將酒盅攥在掌心,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個茶樓的二層,窗戶敞開著。
一個附庸風雅的男人靜靜坐在窗邊,朝他看過來。
李明夷調轉馬頭,直奔客棧。
不多時,他邁步蹬蹬蹬來到二樓,推開對應的包間,步行到窗旁,坐在了那個男人的正對面。
「黑旗統領,別來無恙。」李明夷意外地說道。
密偵司駐京城的總負責人,六大旗座之一的「黑旗」玩味地笑著:
「我等你很久了。」
黑旗與陸晚晴,是密偵司中除了戴謀外,唯二知曉李明夷是故園成員的間諜。
「你知道我會來?」
「你們皇帝的未婚妻,要改嫁了。秋山長告訴我們這件事後,我就料定你今日肯定會來。」
黑旗的笑容有些奸詐,也有些幸災樂禍,「你瞧,果然來了。」
李明夷皺眉道:「秋山長說了什麼?」
他沒忘記,當初在城郊墓園,秋立人曾保證過,一旦情況有變,會聯絡他們。
黑旗幽幽道:
「他說他盡力了,而且事先也並不知曉此事。他此次隨行只是彌合兩國關係,並非談判主力,陸平津等人才是。
真奇怪啊,秋立人這人看似和藹,但實際上並不好打交道,更極少許諾什麼,你們竟然悄悄與他建立了聯繫,當真讓人佩服啊。」
李明夷心頭一沉。
秋立人這條線也失敗了。
他沒理會黑旗的調侃,盯著對方道:
「那密偵司的態度呢?」
黑旗笑道:「密偵司為我國皇帝效力,皇帝的意志便是我們的意志。」
李明夷盯著他:
「是麼?可我怎麼聽說,胤國朝堂上同樣並非鐵板一塊?以宰相王琅代表的文臣,以軍神衛慶代表的武將,再加上戴先生,各方的訴求也未必全然一致吧。
而且,與我們故園結盟是戴先生推動促成的,如今胤國要推動和親,這是否是對盟友的背叛?」
黑旗笑容緩緩收斂:
「你們很憤怒?要指責我們麼?」
「不,」李明夷的情緒比他更為平靜,「發火指責是小孩子的把戲,我們都是大人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說過,與故園結盟是戴先生促成的,也是你黑旗的功績。如今使團全無徵兆地提出可以和親,而你竟是秋立人告知後,才得知的。這說明什麼?」
李明夷眼神鋒銳:
「說明你們密偵司事先並沒有收到消息。可這麼大的事,戴先生若知道,怎麼會絲毫不透露?
除非,這件事並非全然是胤帝的意志,或者說,你們的皇帝或許的確說過類似的話,但並非一定要這樣。
是有人在其中稍微扭曲了下胤帝的說法,正所謂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使團同理。如此才能解釋戴先生為何並未提前安排。」
黑旗神色徹底認真了起來,他眼中再無幸災樂禍,而是多了一絲尊敬:「繼續說。」
……
……
李明夷道:「據我所知,胤國朝堂上文臣武將在很多事上存在分歧,比如衛慶將軍……
也就是我們皇帝的舅舅,以他為首的武將團體似乎更傾向於開戰,借著為大周復仇的由頭出兵,只是這一『鷹派』的主張並未占據上風……
胤國朝堂上對此分歧很大,這也是為何趙晟極去年冬天造反,而使團足足拖延到今年秋才到來的原因。」
李明夷自然沒有所謂的「情報渠道」,他所說的這些,乃是基於上輩子他對胤國這一段時期的歷史資料而展開的。
在接下來十年裡,胤國朝堂上主戰的「鷹派」與主和的「鴿派」拉鋸不休。
可惜,因為胤國地圖的主要劇情線都在江湖中,遠離朝堂。
所以李明夷對胤國上層的情報掌握的要少很多。
他繼續道:
「使團以陸平津為首,而陸平津是宰相王琅的女婿……我之前就疑惑過,為何是他為主使,雖然此人口才的確厲害,但這個理由多少有點不充分。
如今想來,莫非想要推動和親的,是王琅?若真如我猜想的這般,那戴先生是什麼態度?我需要知道。」
茶樓包廂中安靜了下來。
黑旗沉默聽完,苦澀道:
「李明夷,我真有點佩服你們了。不錯,這件事我事先的確沒有得知消息,你的猜測……我不好評價,但也不失為一種可能,至於戴先生是什麼態度,我不敢揣測,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我沒有得到消息,所以整個密偵司在和親一事上不能做任何事,只能冷眼旁觀。
而在這裡,陸平津掌控的使團才是真正代表胤國意志的。
所以,只要他們決定和親,且和親成功,那無論我國朝堂上有多少不同的聲音,都不重要了。」
黑旗認真道:
「和親成功之日,就是我們與故園盟約破裂的時候。戴先生也只能接受。」
李明夷嘆息一聲:「我明白了,多謝。」
他站了起來,轉身往外走。
黑旗忽然叫住他:
「提醒你一句,儘快準備逃跑吧,你的身份我們密偵司是知道的,一旦結盟破裂,我不確定戴先生是否會將你賣掉,以挽回之前結盟的損失。等東窗事發,你再想跑,恐怕就遲了。」
李明夷沒有回頭:
「謝謝。不過,我不會跑的。和親也不會成功。」
說完,他推門走出包廂,只留下黑旗獨自一人怔怔出神。
良久,他惋惜地舉起酒盅,隔著窗子遙遙朝長街上騎馬遠去的李明夷敬了一杯酒:
「可惜,認識晚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