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朕欲重啟聯姻
屋外明月高懸,稀枝掛在屋簷一角,秋風吹,微微晃,如同此刻屋內眾人的心情。
在座中除了少數人隱約知曉內情者,余者都被太子的邀請打的措手不及。
文允和沉聲開口道:
「凡事講究個先來後到,太子殿下固然尊貴,可也沒有將人從桌上中途帶走的道理。」
知微沒有回應白衣大儒,她那雙明亮的眼睛牢牢盯著徐茂,只說了三個字:「徐將軍。」
徐茂沉默不語,心頭苦澀。
自己打了一輩子仗,卻不料今日在這一處並無硝煙的戰場上被逼到死角。
而令自己如此狼狽的,竟只是個比家中逆子還年輕太多的少年人。
他終於慢慢明悟,朝堂上的戰爭是另外一套邏輯,在這片步步殺機的戰場上,他才是個新兵蛋子。
「什麼事這麼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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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院子裡頭再次傳來了凌亂的腳步聲,包括知微在內的眾人愕然望去。
只見昏暗的夜色被幾名護衛居中分開,兩道身影由遠及近。
一個著華服錦袍,神色輕佻。
一個著暗色長裙,披同色披風。
赫然是滕王姐弟駕到!
「哈哈,打擾打擾,主要本王瞧著大門敞開,也沒人守著,就直接進來了。文先生莫要怪罪啊。」滕王笑嘻嘻地說。
昭慶裙擺搖曳,將自己納入屋內光線里,一雙丹鳳眼掃過眾人,笑意淺淡:
「本宮與王爺有事尋李先生……結果剛過來,遠遠就瞧見了太子府的諸位,莫非是出了什麼事麼?」
知微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其餘人神色也都各有各的古怪。
巧合?
太子府的人前腳到,滕王府後腳至?
哪有這麼巧的事?
這一切簡直就像一場預先排演好的戲,鑼鼓一響,青衣花旦逐一登場。
而此刻這場戲劇幕後的編排者略顯驚訝地站起身來:
「二位殿下,哦,事情是這樣的……」
他三言兩語,將眼下的情況講述了一番,而昭慶聽完後抿了抿紅唇,看向「勢單力孤」的知微,幽幽道:
「所以,皇兄只是命你來邀請徐將軍,但並不知曉徐將軍在這裡赴宴。」
「……是。」
滕王在一旁助攻,面露不渝:
「本王就說嘛,太子兄長不會如此強人所難,那你就回去,將事情告訴他嘛,不就行了?」
「……」知微有時候都在懷疑,這個二愣子皇子究竟是聖質如初,還是演技精湛。
她重新看向徐茂,依然是那三個字:「徐將軍。」
李明夷笑了笑,能做的鋪墊都已做完,戲文的高潮上演了。
……
……
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徐茂身上,飽經沙場的武將後背隱隱沁出汗濕。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迎著知微的雙眼說道:
「中途離場委實不妥,還請回去告知太子殿下,徐某無緣東宮之會了。」
仿佛一縷秋風吹進室內,所有人都覺些微寒涼。
沒有任何意外,徐茂做出了選擇。
滕王姐弟臉上難以抑制地浮現出喜色,李明夷也無聲鬆了口氣。
「既然如此,在下會將話語帶到。」
知微嘆了口氣,心知再掙扎也無意義,她臨走前深深看了李明夷一眼,眼神中帶著不甘。
心頭又交織著困惑,不明白徐茂這種人怎麼會突然選擇投靠滕王,毫無預兆。
「嗬嗬,」李明夷也朝著眾人投以歉然目光,「王爺來尋,想必是有要事,在下也只能失陪了。」
凡事過猶不及,徐茂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就不急著讓雙方聯絡感情了。
文允和等人大度地擺擺手表示無礙,秋立人一臉饒有興致的模樣,顯然也看出了端倪。
唯有李柏年心情有些異樣,頗有種被小小算計了一把的感覺。
時至今日,當年的案子還在調查中,雖已稍有端倪,但尚未真相大白。他尚沒有站隊的打算,但今晚多少被借了勢,略顯不悅。
但在對上李明夷歉然的目光後,也終歸沒說什麼。
此刻回頭思量下徐茂方才的表現,李柏年心中更多的是驚異。
他隱隱猜到,今日這戲碼必是李明夷導演,可這少年究竟用了什麼本事,將徐茂硬生生拽進了己方?
再結合秋立人方才的讚賞,李柏年突然意識到,自己對這位女兒先生的了解,依舊太少,太少。
至於徐茂?
在吐出那句話後,他仿佛卸下了一座山,渾身竟是意外的輕鬆,不管不顧地坐下來,捉起筷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老徐……」蘇鎮方有些擔心地看了他一眼,卻見徐茂放下酒碗,吐出一口酒氣,側頭盯著結拜兄弟,認真地說:
「你是對的。」
……
……
夜涼如水,稀枝搖曳。
李明夷跟隨滕王姐弟出了風月胡同,鑽入同一輛馬車,在雙胞胎姐妹等人護送下逐步遠去。
直到這時,滕王才一拍手,興高采烈地說:
「還真成了!不愧是李先生!」
昭慶公主眼眸里同樣蕩漾著欣喜的情緒。
姐弟二人當然不是巧合到來,而是被李明夷提早喚來的,在風月胡同外靜靜等候,直到知微一行抵達,才終於現身。
可在此之前,她也不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之所以肯配合,只是對李明夷的信賴。
「不過,就這樣就夠了嗎?徐茂會不會反悔?」滕王高興過後,又擔心起來。
李明夷說道:「這就是逼著他做出選擇的原因,不給他反悔的機會。」
「本王還是沒看懂。」滕王滿心疑惑。
昨日李明夷才臨時找到姐弟二人,進行了安排,並表示自己在嘗試拉攏徐茂加入。
彼時姐弟二人被狠狠嚇了一跳,心中更多的還是將信將疑,哪怕到了此刻,依舊不大敢相信。
昭慶也同樣投來疑惑的注視,李明夷心中嘆息,知道若不解釋個清楚,這一關是絕難過去。
他朝外看了眼,忽然說:「停車。」
車架停了下來,然後李明夷看了昭慶一眼,笑著說:
「月色很好,殿下要不要出去走走?」
……
……
風月胡同同樣距離丁香湖不遠,與王府處於同一個湖畔弧線的兩個不同位置。
將滕王丟在馬車上,與諸多護衛一起慢如蝸牛地在大路上磨蹭,李明夷與昭慶二人脫離隊伍,於湖畔長路上漫步。
左手邊是月光下明亮如緞帶的湖水,右手邊是不遠不近的車架。
夜風輕撫,吹動昭慶耳畔的髮絲,她有些怪異地看了在身旁並肩行走的李明夷。
想起來,二人還是第一次這樣單獨漫步。
在吳所為抵京前,為了避免麻煩,二人公開場合會有所疏遠。
但經歷了吳家事後,頌帝顯然對昭慶與誰走得近不再那麼重視了,兩人也得以正常相處。
但如這般夜色漫步,於昭慶的整個人生中,都實屬罕見。
「殿下不準備問了?」李明夷忽然笑著提醒。
昭慶猛地回神,面龐有一瞬的潮紅,幸好隱於月色中並不顯眼,她這才發覺自己光顧著胡思亂想,竟忘了正經事。
腹黑公主定了定神,強行挽尊:
「本宮在等你自行招來,莫非還要我拷問?」
李明夷無聲一笑:
「這樣啊……其實也沒那麼複雜……」
他開始了故事的講述。
……
在他的故事裡,自然沒有徐元起窩藏趙小妹這一段,只說自己一開始便想著拉攏徐茂,便一直在尋找機會。
直到得知徐茂與蘇鎮方約了飯,自己才主動遞交拜帖,借著蘇鎮方的關係結識對方。
之後便是話語交鋒,各種試探。
「……徐茂這個人,表面態度似乎十分恭順,無意參與爭鬥。可實則這是他心中對失去權力恐懼的表現。我在洞察到這點後,便嘗試說服他,讓他意識到,以他的能力,想要置身事外才是最危險的。」
「而接觸中,我也發現他同樣存在這個意識,只是因為一直在外帶兵,而這大半年來,朝中局勢變化又太快,令他一時無法判斷該倒向誰……意識到這點後,我有意無意,幫他了解了很多太子那邊的問題,尤其是太子為何失去了恩寵……」
「但只是這樣,仍無法讓他下決心。所以我才布置了這場飯局,所謂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只有親眼看到,他才會確認今日的滕王府已今非昔比。」
李明夷的聲音在夜色中飄蕩著,鑽入她的耳朵。
昭慶神情專注而認真:「只是這樣?」
「當然不止,」李明夷嗓音既輕且清:
「飯局中途,我又單獨與他談了談,點清利弊,而知微與二位殿下的先後到來,則是讓他再無暇遲疑,必須做出決定。」
昭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太子府的人果然是你叫來的。」
李明夷笑容中有些狡詐:
「東宮的人也在盯著徐茂,我只是透了個消息過去,嗯,是讓咱們在那邊安插的人幹的,同時透露了二位殿下也前往風月胡同的事。
太子在飯局中得知此事,必然會明白髮生了什麼,他豈會視而不見?
但又沒法脫身,所以只能派人來嘗試截人,這是唯一的法子。」
昭慶順著他的思路說道:
「而本宮與滕王的出現,則是促使徐茂公做出決定的最後一股力量。」
一點都對……李明夷心中笑了笑。
他說的話全是真的,只是隱藏了最關鍵的一個把柄而已。
昭慶默默想了一回,依舊有些難以置信:
「就這樣……就拿下了此人?」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件事發生的太過順利,雖說李明夷給出的說法也成立,但就是覺得容易的有點過分。
「你不會有事情瞞著我吧?」昭慶冷不防盯著他的側臉。
想要看清他神情間最細微的變化。
李明夷駐足停步,轉身,微微低頭,二人四目相對,周圍安靜極了,只有草叢中傳來陣陣蟲鳴。
昭慶被他火熱的視線燙的一陣不自在,下意識地挪開目光:
「你……你看著本宮做什麼?」
李明夷忽然說道:「今晚月色真美。」
昭慶沒來由心中一亂。
……
……
東宮。
知微急匆匆返回時,飯局還未結束。
她望著屋內明亮的光線,傳出的歡笑交談,與絲竹管弦之音,深呼吸了幾次,調整好情緒,這才一臉視死如歸地往裡走。
屋內極為明亮,華貴的地毯上有衣著清涼,身段曼妙的舞姬翩然若蝶。
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與外頭的寒夜對比鮮明。
太子笑容滿面,與楊文山、陳久安等一些鳳凰台內的學士陪同陸平津等使團諸人對飲談笑。
分明是盛裝出席,男子打扮,卻莫名給人一種女扮男裝之感的秦元元無聊地坐在席位中用筷子戳著一隻從東海用特殊法子運送來的海螃蟹。
螃蟹竟還活著,兩隻鉗子一捅一「蹦躂」。
知微放輕腳步,沿著場地邊緣儘可能低調地來到太子身側,跪坐下來:「殿下……」
太子見她一個人返回時,心中已經滋生出不安的情緒。
而等從知微的耳語中得知經過,太子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呼吸急促,坐席下的拳頭緊握。
「殿下?」古代名士打扮的陸平津隔空投來疑惑的注視。
……
養心殿,寢宮內。
頌帝尚未就寢,今晚也沒有前往任何妃嬪宮中休息的意思。
在沐足之後,他穿著寬鬆的衣裳,半躺半靠在臥榻上翻看楊文山送來的奏摺,那是關於今日兩國和談細節的奏報。
幾日談判,雙方互不相讓,胤國態度十分強硬,竟盯上了奉寧府這片地,獅子大開口要吞下,頌帝豈會允許?越談火藥味越濃,這才有了暫時休止,雙方飯局緩和關係的安排。
「陛下……」尤達手捧拂塵,小碎步走進來。
「如何?徐茂可進宮來了?」頌帝沒抬頭,似漫不經心地問。
太子在命知微去截人的同時,便又命另外一人來向頌帝匯報,表示之所以邀請徐茂,是想用這位將軍壓一壓胤國人的氣勢,撐一撐場子。
頌帝對這個理由不置可否。
只是額外讓大內高手也出去盯著,似乎很關心這件事的結果。
「沒來,」尤達猶豫著說,「徐茂公今日去參加了文允和的那場飯局。蘇鎮方、中山王似乎也去了,底下的人還看到滕王與昭慶公主也在那邊。」
他將得到的消息講述了下,頌帝「啪」的一聲合攏摺子,良久,才緩緩說話。
卻是沒有對此事發表看法,而是提起另外一個事:
「今夜太晚,明日傳喚太子與滕王入宮覲見。」
……
……
昭慶到底還是沒能從李明夷口中得到其他的答案。
但她對於李明夷藏有秘密這件事早已心知肚明,既然徐茂投靠了,似乎也沒必要非要對具體的細節刨根究底。
在過往,太子那邊因有皇后幫助,杜漢卿這位大將也算太子陣營,而滕王這邊勉強拉來了蘇鎮方,卻不是個一個重量級的人物。
直到這次,徐茂站隊,頓時補全了滕王一方缺乏實權將領的巨大短板,不過昭慶也明白,凡事皆有利弊,身為皇子籠絡外派將領,這件事在頌帝眼中是喜是怒還兩說。
但既然想爭奪儲君,便不能畏畏縮縮,一些事總逃不過。
而於李明夷而言,將徐茂拉入滕王府只是第一步,人的底線就是一步步突破的。
只要繼續攥著趙小妹這張牌,徐茂短時間內就甭想逃出他的掌心,終有一天,徐茂情願也罷,不情願也罷,都會被他綁上反賊的戰車。
他心中其實早有一個宏偉計劃,不過想要實行,得是時機成熟之後的事,短時間內不必去想。
而隨著滕王府的勢力持續攀升,與皇后的鬥爭烈度也必然增大,大頌朝堂也會動盪的更劇烈,留給故園夾縫生長的機會自然更多。
因此,次日上午。
當他抵達王府,並得知滕王被頌帝召入宮中覲見時,心中並不太意外。
只以為頌帝是要敲打什麼的,如何應對,他與昭慶早給滕王做了培訓。
……
……
滕王原本也是這般想的,並在進宮的路上,還反覆掏出藏在身上的小本本,翻看著上頭姐姐寫的,面對父皇不同的詢問,該如何應對的「小抄」。
不斷默念背誦。
滕王這些年沒少依賴這個,導致他雖然智商一般,但記憶力背誦能力竟被活生生練出來了。
直到在御書房外,看到了同樣被召來的,臉色陰沉的太子,滕王都還覺得今日這場「考試」果然如姐姐與李先生預料的一般。
「見過太子兄長。」
滕王一臉挑釁:
「聽說昨晚東宮裡有飯局?沒吃好麼?臉色這麼差?」
太子強壓火氣,冷笑道:
「稍後覲見父皇,看你還能否笑得出來。」
滕王欠揍的表情:「就笑,就笑,嘻嘻嘻。」
「……」太子拳頭緊了。
兩位皇子就站在門口默默等著,直到頌帝帶著下人沿著迴廊走過來,二人趕忙低頭行禮。
頌帝瞥了兩個兒子一眼,沒吭聲,推門進了書房,才道:「進來吧。」
二人小心翼翼入內,並反手關門。
頌帝已經坐在了明黃桌案後頭,眯著眼睛審視著兩個兒子,說出的第一句話,便超出了兩人的預料:
「朕打算與胤國聯姻,修復兩國關係。」
「那胤國公主秦幼卿尚未與景平成親,便自然還可重談婚約。」
「朕打算從你們中,選一人與她婚配,你們兩個,有何想法?」
太子愕然抬頭,接著,眼底突然迸發喜色。
滕王一臉懵逼……不是,小抄里沒有這條啊!!
——
第二卷準備收尾了……書開頭就鋪墊了的橋段也要開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