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茅坑悟道
徐茂與蘇鎮方對視一眼,彼此咽下了想說的話語,微笑著朝文允和拱手。
三人寒暄的功夫,兩個武將已隱隱察覺到今日這場飯局的特殊,但又說不出來特別在何處。
直到徐茂給文允和領著進入家中,看到屋內已經坐著的幾個客人後,心頭一股莫名的情緒才升騰起來。
「徐將軍、蘇將軍,老朽久聞二位英雄名聲。」率先開口的是秋立人。
他沒有戴眼鏡,衣著並不華美,依舊是一身青灰色的長衫,和藹的模樣,與談判桌上的使團諸人全然是兩幅面孔。
「二位來了。」
坐在秋立人身旁的,是戶部尚書李柏年。
似乎知曉二人心中在想什麼,李柏年微笑著說:
「秋山長曾為小女授業,今日也是應山長之邀來作陪。」
他解釋了自己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嗬嗬,老朽是來湊熱鬧的。」禮部尚書白經綸是場中年歲最大之人。
這會笑眯眯地坐在一張太師椅中,滿是斑點與皺紋的臉上一雙眼睛卻莫名透著一股別樣意味。
就仿佛他今日不是個「食客」,而是「看客」。
兩位尚書,一位掌院。
這場飯局的規格比預想中高出許多。
面對眾人,便是徐茂這等手握兵權的實權將領也不敢輕慢托大,與蘇鎮方客氣地寒暄。
等眾人坐了一會後,門外文允和之女文妙依裊裊婷婷走進來:「父親,中山王來了。」
文允和笑著起身,要眾人先聊著,自己起身出門迎接。
徐茂愣了下,他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勁了。
中山王柳景山門第之貴自不必說,這可是連頌帝造反後都禮遇有加的人物。
可哪怕歸降了,柳景山卻也極少出席朝中官員的飯局,對方為何也會出現?
徐茂隱隱感覺腦海中有一道靈感掠過,卻死活抓握不住。
柳景山卻已走了進來,唇角略微帶著笑意,但不多,符合他一貫的人設——與諸臣若即若離。
無論在頌國還是南周,皆是如此。
尤其在他看到徐茂時,眼神深處的色彩愈發深了幾許。
……
「嗬嗬,煩請諸位再等一等,待人齊全了,就可以開席。」文允和主動拎起青花茶壺,面帶笑容。
秋立人好奇道:
「我一介布衣,只略有薄名,今日便有這般多位高權重的人物陪襯,已是惶恐,怎麼,文先生還邀請了別的貴客?」
李柏年也好奇地詢問,文允和卻只是賣關子,笑而不語,直到太陽一點點沉下地平線,天色暗了,文妙依才領著一道身影走進了院子。
「父親,李先生來了。」文妙依乖巧地說。
徐茂正思索著,朝中有哪位大人物會用這個稱呼,就看到一個俊朗少年人笑吟吟走了進來。
李明夷拱了拱手,笑道:「慚愧慚愧,路上耽擱了些時間。諸位大人見諒。」
李明夷!
徐茂眼睛都大了一圈,雙手下意識死死扣住椅子扶手,心頭已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為什麼會來?
他就是「李先生」?
可……今日這種層次的飯局,即便他有王府首席的身份,又憑什麼受邀?
在座這些大人物,除了蘇鎮方不會介意外,其餘哪個沒脾氣?得知一群人等待的竟是一個少年,又豈會……
可下一刻,讓徐茂更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沒有預想中的集體不悅,文允和先是一笑:「來得及,來得正好。」
接著,中山王柳景山那張面對自己也只是客氣地點了點頭的臉孔,竟肉眼可見地綻放笑容,甚至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一張座椅:
「這裡有位置。」
白經綸笑嗬嗬地開口:
「當誰旁邊沒位子?來,李小友,老夫給你留著位子呢。」
蘇鎮方驚訝道:
「李兄弟?你也受邀了?怪不得文先生一直賣關子。」
李柏年眼珠動了動,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眉頭微皺,但在瞥了眼秋立人後,便舒展開,神態自然地笑著招呼:
「小女前幾日還念叨李先生,不想今日便撞見了。」
連秋立人都是眼底迸發出一絲驚喜,旋即,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這位胤國大名鼎鼎的山長站了起來,目光看向李明夷,感慨道:
「文先生邀我來時,便與我說,要介紹給我個才俊認識,說我必然會覺驚喜。
我之前還不自以為意,如今才知果然是好大個驚喜。李先生,當日國子監你我有一面之緣,可還記得鄙人?」
……
徐茂徹底懵了。
這與他預想中的情景全然不同。
即便他一再提高對李明夷的判斷,即便前天錢唯與他講了這少年的許多事跡,即便他昨日從各種渠道打探的消息,無不印證了錢唯的話語。
但……直到這真實的一幕上演,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少年人在京城中的分量。
這裡的每一個人竟都似乎與他十分熟絡,乃至親近。
言談中全然沒有高高在上,就仿佛在與身份地位相仿的人攀談交往。
這已經足夠不可思議。
而秋立人的表現更是擊穿了徐茂想像力的極限。
倘若說文允和等人對李明夷的客氣,還可以解釋為是看在滕王的面子,可秋立人是誰?
身為使團中舉足輕重的代表,為何會如此重視他?
乃至起身迎接?
不只是他,在秋立人起身後,文允和等人同樣怔了怔,眼中流露出驚訝的情緒。
顯然這位山長的表現也出乎了他們的預料。
「秋山長……」李明夷同樣十分意外。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懷疑對方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當日國子監中辯論,還多虧陸學士相讓,事情倉促,也未能與秋山長見禮,晚輩學識淺顯,當不得山長如此。」李明夷說。
秋立人這會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他笑了笑,搖頭道:
「旁人如說學士淺顯,我便默認了,可你說這話,我卻不能當做沒聽見。」
接著,秋立人環視滿眼疑惑的眾人:
「諸位似乎都不了解?」
眾人當然不明白。
秋立人又看向身旁緊鄰的李柏年,試探道:
「李大人該是最清楚的才對,我上回在李府上,觀看了李先生教授給二小姐的學識。」
李柏年怔了怔,道:
「我的確也看過一些,能看出李先生於算學一道造詣不俗。」
可惜,李柏年終歸學識不夠深厚,尚看不出李明夷的深淺。
秋立人見狀心中便已明白,他頓時生出強烈的惜才之意,沒想到李明夷的才學竟在頌國不為人所知,只有一個李瓔珞知道。
一時間,他不禁想起了當年同樣才學蓋世,卻被埋沒無人所知,最終只化為一座孤墳的「春生」。
與眼前少年一樣不被人所知,而不同的是,林春生斯人已逝,而他卻仍有機會幫助這少年揚名。
……
「何止是不俗?」秋立人提高了些聲量,正色道:
「我翻看過李先生教授給二小姐的諸多知識,其學問之精深高妙,便是在我童行書院諸多教習之中,也可無人可比擬分毫!
鄙人學問未必深厚,但自認眼光還算夠高。雖未曾與李先生深談過,但只看那些紙面文字,便知李先生胸中丘壑,吾不及君也。」
屋內安靜了,每個人都吃驚不已,不曾想到李明夷竟能獲得秋立人如此之高的評價。
雖說其提及的學問,似乎並非四書五經一類,而是相較不算正統的算術範疇,但也足夠令人吃驚。
也終於解釋了秋立人為何這般尊敬地迎接。
童行書院山長求賢若渴,禮賢下士的故事早不新鮮。
文允和、柳景山等故園成員看向李明夷的眼神都不對了。
「秋山長言辭過譽了,」李明夷也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不禁哭笑不得。
他在此之前,的確沒有意識到這點。
因為在他的記憶中,童行書院與這個世界傳統的書院不同,是一所更具「近現代性」的學府,無論辦學理念,還是教授的內容,都相當離經叛道。
十年後,他也曾進入其中求學過,在他的記憶中,算術、物理的基礎知識,是存在於童行書院內的。
可看秋立人這副模樣,在當前這個時間點,書院似乎並沒有研究到這一步一般。
這讓他有些意外,按理說,只是十年跨度,基礎學科知識不該有飛躍性的進展才對。
「原來如此,看來我對李小友的了解還遠遠不夠。」文允和笑道,「天色不早了,莫要干坐著了,妙依,吩咐廚房上菜,邊吃邊說。」
話題就此被岔開,屋內氣氛才得以鬆動。
李明夷與幾人分別打招呼,等看向徐茂時,笑意盈盈:「徐將軍,我們又見面了。」
徐茂心亂如麻,他方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不是李明夷的學問如何,而是……
今日這場飯局,除了秋立人與自己,其他每個人都與李明夷,乃至其背後的滕王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那是否可以理解為,這是滕王府派系的一次聚會?
徐茂如坐針氈。
……
……
既來之,則安之。
徐茂沒法離場,只能硬著頭皮將這頓飯吃下去,只是難免顯得心事重重。
飯局上,文允和這個主家穿針引線,時而聊起李明夷的學問,時而聊起秋立人過往與這片土地的牽絆,時而聊起童行書院中的「軍事科」,好讓蘇鎮方、徐茂二人能加入話題。
飯局氣氛還算愉快,等幾碗酒下肚,外頭天色徹底黑了,氣氛便更快活了。
然而李明夷終究不是為了一頓飯來的。
飯局過半,李明夷假意如廁,起身離席,徐茂眼珠轉動了下,稍晚些,同樣也以相似藉口離開。
已過了中秋,夜晚氣溫漸冷,今夜的月亮十分明亮,如玉盤懸於高空。
夜色中,李明夷不急不緩地朝茅廁走,徐茂跟在後頭。
二人都沒說話。
文家的茅廁十分講究,有專門客用的,且是聯排著的,頗有點公廁的感覺,兩個位置中間有半牆隔著。
李明夷與徐茂各自占了一個,面朝牆壁,二人開始緩緩解開腰帶的時候,徐茂終於忍耐不住,率先開口:
「人是你帶走的吧。」
「是啊。」
「在哪?」
「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直來直往的問答,明快的讓徐茂想起戰場上雪亮的刀子。
徐茂嘆息一聲:「蘇鎮方看錯了人,你這種心思深沉之輩,果然不該交往。」
李明夷說道:「將軍說錯了,我這人呢向來講究真心換真心,若將軍待我以誠,我自然同樣待將軍。」
徐茂:「……其實你可能對我有點先入為主的誤……」
「嘩啦——」
李明夷一側的坑位傳開開閘放水聲。
徐茂被打斷了,鬱悶的也悶頭開閘,只是因為年歲上來了,無論速度還是力度,都遠不如一旁年輕的身體。
一邊是洪水決堤,黃河之水天上來。
一邊是涓涓細流,天街小雨潤如酥。
李明夷抖了抖:
「其實我對將軍沒有惡意,而且你也該明白,這件事我也擔著風險,幫你藏著人,本就是一樁大罪。」
徐茂過了一會後才咬牙切齒地道:
「你想要什麼?錢財?官職?女人?」
李明夷看著面前灰黑色的牆壁,忍俊不禁:
「我要什麼,將軍不知道麼?」
徐茂面色與面前的牆壁一樣黑:
「今日的飯局,是你暗中促成的吧。」
李明夷沒有否認:
「沒錯,你可以理解為,今日飯局上的人都與王府更親近些。」
徐茂嘆息:
「白經綸和老蘇與王府走得近,我是知道的。柳景山與王府有生意往來,我也知道。但文允和與李柏年……是我沒想到的。」
李明夷坦誠地說:
「李尚書尚且還未明確表態,但也只是遲早的事。至於文掌院所代表的歸附派……嗬,東宮手下幾乎都被奉寧派填滿了,歸附派想要長久求存,選擇不多。」
徐茂覺得自己自始至終被壓了一頭,側頭看向他,不忿地抬槓:
「謝清晏也是歸附派的二號人物,但他沒出現。」
李明夷遺憾地說:
「謝大人對我有些成見……不過沒關係,上一個刑部尚書周秉憲起初也對我抱有敵意,但後來也沒了。」
徐茂看著少年月光下的側臉,沒來由地感受到一縷鑽心的寒意。
……
……
上士殺人用筆端,中士殺人用語言,下士殺人用石盤。
但還有一種人殺人於無形,善用陰謀詭計。
李明夷此刻在徐茂心中,儼然就成了這種陰暗的形象,但他並不在意。
「將軍好好想想吧,」李明夷提起褲子,輕聲勸道:
「將軍兵書看的必然比我多,但史書卻未必了,其實很多時候,除了開國之君要銳氣逼人有大氣魄外,守成之君卻未必要多有本事。
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歷史任務,就需要不同性格能力的人來完成。
矛盾重重的時候,上天要的是善於鬥爭之人,一盤散沙的時候,要的又是意志堅定之人,而若沙聚成塔,鬥爭也流了一地的血,就到了該休養生息的時候,要換一位仁君上來。
這時候若繼續斗,眼裡不容沙子,流血就會止不住,人就要死了。
所以雄才大略的人未必就永遠都好,無能放權之人也未必永遠都不好。
所謂士人治國,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只要搭好了朝堂的架子,有才能的人各司其職,其實坐在龍椅上的那位是否雄才大略並不重要,甚至……於臣子而言,主君太聰明,底下人活得也很累不是?」
徐茂怔了怔,陷入沉思。
李明夷又幽幽補了一句:
「太子殿下頗肖其父,而我聽古人云,一山不容二虎。將軍以為呢?」
徐茂心頭一震,就像是一道天光,突然打在他的心間,昨晚錢唯與他講述的密辛此刻浮上心頭,許多事似乎豁然開朗起來。
李明夷悄悄離開了,留下對方茅坑悟道。
該做的鋪墊都做了,只剩下最後一步,成與不成就看今日。
等徐茂回過神的時候,才察覺到茅坑裡只剩下自己一人,他莫名一慌,急匆匆塞好鳥,折返飯局。
眾人酒熱正酣,只以為徐茂是大的,才回來晚了,當即舉杯欲罰,徐茂微笑著剛舉起杯,外頭便傳來隱約的馬蹄聲。
然後文妙依再次急匆匆走進來,面色有些驚慌:
「父親,外頭……太子府的首席幕僚來了。」
太子府?
眾人酒意都散了幾分,徐茂更是心頭一驚。
而不等眾人反應,外頭一襲白衣身影已經帶人闖了進來。
……
知微是臨時收到消息,急匆匆從東宮趕過來的,而當他踏入屋子,看到在座的李明夷,以及徐茂等人的時候,面色明顯有些異樣。
「諸位大人,」知微拱手行禮,「冒昧打擾,還望見諒。」
文允和不悅道:
「知微首席,你也知道冒昧?當我文府是什麼地方?連通報這會功夫都等不及,便闖進來了?這便是東宮下人的教養麼?」
知微硬抗著文允和的火力,不卑不亢道:
「在下也是心急完成太子殿下的命令,故而唐突。」
「太子殿下?」
知微看向秋立人:
「今晚,不只秋山長來文府有飯局,陸平津學士與貴國皇子殿下也受太子殿下邀請,於東宮有飯局。」
秋山長點頭,這是他知道的。
兩國談判期間,頌帝出於維護「國體」考慮,又一次暫時解除了太子的禁足令。
知微又看向徐茂:
「太子殿下之前便差人邀請徐將軍一同前往,但底下人做事出了岔子,竟沒有將請柬送上。因而,命令我前來邀請徐將軍去東宮吃飯,我跑了一圈,才得知將軍來了這裡。」
李明夷心中嗬了一聲,他無比確定知微在撒謊,真相是太子壓根沒邀請徐茂。
因為在這個節骨眼,太子不敢貿然與掌握兵權的將領接觸,生怕被頌帝誤會。
直到今日宴席中途,其收到了一些消息,才臨時派知微來截人。
徐茂面色微變:「太子殿下請我?」
知微頷首:「還請徐將軍莫要讓我們為難,太子殿下與楊台主等大人,都等著呢。」
同一個夜晚,兩個飯局,去還是留?
二選一。
徐茂猛然看向李明夷,恍惚間,仿佛從他古井無波的嘴角上看到了一閃而逝的弧度。
最後一步棋,落子。
將軍。
——
ps:停電到了晚上九點才來,有一半的字數手機敲出來的。另外,寫這章的時候,莫名聯想起幾年前烏鎮網際網路大佬飯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