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當面說壞話

  紙條上所寫的內容不多,只有一行字,以下屬匯報的口吻寫了昨日徐元起前往永定胡同的事。

  「催命符?」蘇鎮方又低頭看了紙條一回,卻橫豎沒法從字裡行間看出殺機來。

  他放下紙條,認真地與李明夷對視,第一句卻是:

  「老弟你在派人盯著徐家人?徐元起這去的又是什麼地方?怎麼就給你說的這麼嚇人?」

  李明夷輕輕搖頭,糾正道:

  

  「不是盯著徐家人,而是盯著永定胡同這個地方。」

  蘇鎮方微微皺眉。

  這不只是語序的問題,更意味著李明夷早已知道了什麼,並一定程度預知了徐元起的到來。

  「蘇大哥看來並不知道,」李明夷嘆氣道:

  「不意外,徐將軍本人只怕也不知道此事,否則,沒道理留下這麼大的一個炸雷在身邊。」

  蘇鎮方一頭霧水:

  「老弟莫要賣關子,可否說的明白些?」

  李明夷看了他一眼,以右手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桌上紙條:

  「徐元起去這裡,是見一個女子,而這個女子的身份麼,乃是如今樞密院的副樞密使趙知節的妹子!」

  這句話看似沒頭沒尾,可蘇鎮方卻豁然瞪大牛眼,人近乎失態地站了起來:「不……」

  第一個字喊的大了,他忙又瞥了門外一眼,更是起身確認了門外無人,這才轉回來,壓低聲音:

  「不可能!」

  李明夷道:「為何不可能?」

  「因為……」蘇鎮方結巴了下,竟是一時語塞。

  二人所指的,乃是一樁往事。

  當初,趙晟極憑藉軍功,一步步爬到了邊北大都督的位置,鎮守奉寧府。抵禦胤國。

  趙晟極所屬的,西平府的「趙家」主脈自然攀附了過來,只是趙晟極幼年時,便早已與宗族沒什麼牽扯,其發跡更沒受到家族幫助。

  可想而知,西平趙家也沒得到多大好處。

  但這年月,宗族終歸是最強的紐帶。

  趙晟極為了把控軍隊,陸續在西平趙家中選取了一些年輕人過來,充當「監軍」等職位,作為耳目。

  趙知節就是這個時候脫穎而出的,只是起初也並不很被看好,而且其仗著「姓趙」,在軍中指手畫腳,也沒少被徐茂等將領反感。

  也是在這個階段,其與彼時年少的徐元起有了不少衝突。


  之後,趙知節在奉寧府站穩腳跟,將在老家的,年少的妹子接了過來,徐元起一見傾心,但無論是徐茂還是趙知節都不願意看到兩人扯上關係。

  徐元起還因這個「趙小妹」,與趙知節又鬧過幾回矛盾。

  不過也只局限於「小輩」之間的小摩擦,後來趙晟極、徐茂等長輩敲打過後,也就再沒生過事端。

  直到一年後,趙小妹外出遊玩時,被一夥流竄於邊境的匪徒綁走,趙知節知曉時,人已越過「國境」不見了。

  之後雖也再三尋找,卻都沒有尋到。

  ……

  「所有人都以為,趙小妹已不可能再回來,最好的結果也是被賣去胤國不知哪個地方,最壞的,自然是失身後被殺死。」

  李明夷緩緩說道:

  「可事實上,失蹤數年的趙小妹此刻就被窩藏於京城中,天子眼皮子底下,而且時日不短了。」

  他看了一臉震驚的蘇鎮方一眼,繼續道:

  「我也是前段時日,在調查一件別的事情的過程中,意外發現的這個地方,經過小心地調查比對,懷疑那些看管趙小妹的人,與徐家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繫。

  準確來說,疑似徐元起曾經的僕從。

  而更有趣的是,這些僕從正是在當初趙小妹被綁架前,離開徐家的。」

  蘇鎮方一屁股坐在椅子裡,腦瓜子嗡嗡的。

  聽到這裡,他哪裡還不明白?

  喃喃道:「你的意思是,當初那伙匪徒……」

  李明夷點頭道:

  「若我猜測不錯,所謂的綁架,根本就是徐元起一手安排的,或許是因為愛而不得,決定鋌而走險,或者是年少輕狂,與趙知節矛盾太深,想要報復……不得而知,但也只有這個猜測說得通。」

  關於這起隱秘事,他所知並不詳細。

  因為在他掌握的情報中,這件事在原本的歷史中並未「暴雷」。

  只是背景板資料。

  對於細節講述的也不清晰,反正就是發生了,而這件事後來似乎被徐茂給知道,並偷偷解決了。

  正因如此,李明夷才並不知道趙小妹的準確下落,才會安排人盯著徐元起。

  從而順藤摸瓜。

  「怎……他怎麼敢?老徐絕不會准許他這般胡作非為……」蘇鎮方仍難以相信。

  太離譜了!

  李明夷道:

  「徐將軍肯定不知道,這應是徐元起偷偷做的。這位徐家二公子的性格,大哥你應該也清楚。」


  徐元起的名聲並不好,他幼年時,正趕上兩國交戰,徐茂四處征戰,哪裡有空教育孩子?

  幾個月都難見一面。

  停戰後,徐茂依舊忙碌,等終於閒下來,徐元起已經成了少年,性格已成,加上老爹成了手握兵權的將軍,徐元起自然難免嬌縱跋扈。

  但徐茂這個人性格里任人唯親,說好聽點,就是「護犢子」,否則也不會將兒子、侄子、外甥……亂七八糟的都往自己軍隊裡塞。

  攤上這麼個爹,再加上綁架事件發生時,趙知節還沒啥地位,只是替趙晟極辦事的一條狗。

  連趙晟極當時權勢也遠不如後來,處於被文武皇帝死死壓制的階段。

  所以,徐元起敢做出這種事,倒也不是不可能。

  當然,經過幾年曆練,如今徐元起性格的確成熟長進了許多。

  「這……」蘇鎮方沉默了下,他忽然又站起身,背著手焦躁地在屋中來回踱步:

  「若是如此,難不成……元起他綁了人後,一直將那女子私下藏匿著?之前大概藏在奉寧府周邊,來京城,又偷偷帶了過來?」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重新看向李明夷:

  「兄弟……此事……王爺是否知曉?」

  他已經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李明夷搖了搖頭:

  「此事王府尚且不知,我在得知之初,便將此事壓了下來,了解內情的,也只是我的幾個心腹。畢竟……這涉及到趙家人。」

  他輕輕嘆了口氣,神情憂慮道:

  「今日之趙家,已是皇族。今日之趙知節,更已今非昔比。若此事東窗事發,大頌皇室若不發難,豈不是要顏面掃地?被天下人恥笑?」

  他盯著蘇鎮方的眼睛:

  「皇上本就有意收回兵權,削弱徐將軍,但苦於缺少合適的理由,如今有了侮辱皇族的把柄,即便徐將軍有大功勞,也扛不下吧?到時候,莫說徐元起要死,徐將軍只怕也……」

  李明夷長嘆一聲:

  「我知道此事後,便一直頭疼該如何處置,一來畢竟沒有切實證據,二來涉及皇族醜聞,又不敢貿然擴散,三來麼,我也不敢去找徐將軍,怕他敵視於我,憑白惹來大敵。

  所以,本想著裝作不知,結果徐將軍回京後這才幾天?徐元起就當真出現了,也驗證了我的猜測。」

  「原本,這件事與我無關,大可以告知王爺,或徹底置之不理,哪怕哪天東窗事發了,火也燒不到我頭上。

  可我知道,徐將軍與蘇大哥你是結義兄弟,至於蘇大哥你,當初為了我敢在大婚之日馬踏刑部……我怕只怕,徐家出了事,你也要去宮中求情,到時候,也連累的你一同被陛下厭棄!」


  蘇鎮方動容!

  李明夷嘆道:

  「這才不得已,來找你,訴說此事!想著實在不行,便托你將此事私下轉告給徐將軍,好讓他自行處置,以免這顆雷炸了,猝不及防,惹來大禍!」

  一番話說完,蘇鎮方已是徹底明白了前因後果,一時心情激盪,內心百感交集:

  「兄弟你……苦了你了,憑白要擔下這麼大一份麻煩!」

  他自然明白,李明夷今日來見他,意味著什麼!

  只要這張紙條遞到徐茂手上,就意味著李明夷也背負了個「欺君」的罪名。

  三人將成為一條繩上的螞蚱。

  此事不泄露還好,一旦泄露,他蘇鎮方和徐茂好歹還有實打實的軍功在身,有替趙晟極打江山的功勞在,不至於有性命之憂。

  可李明夷焉能活著?

  他明明可以用此事換一筆功勞,或者至少置身事外,卻為了自己……蘇鎮方心頭一熱,竟不知說些什麼。

  「大哥不必多言,若非大哥你當日闖刑部救我,我只怕早中了東宮的奸計了,你我兄弟,不必說見外的話。

  當務之急,還是徐元起犯下的這件事,我們得儘快解決。

  如今徐家人剛回城,又恰逢兩國和談,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一旦徐元起的行蹤被旁人也看到了,後果不堪設想!」

  李明夷表情嚴肅地提醒道。

  「是了!兄弟你說得對!說得對!」蘇鎮方被點醒,也急了起來,知道此事決不能拖延,必須爭分奪秒。

  不過,轉眼間,他又露出慶幸的表情,說道:

  「也趕巧了。」

  「什麼巧了?」李明夷好奇。

  蘇鎮方道:「兄弟你之前不是問,今日我不是休沐,怎麼會在家麼?還直接叫你中午來?其實是因為,今日中午,老徐會過來!」

  「徐將軍等下會來?」李明夷也愣住了,這麼巧的嗎?

  蘇鎮方苦笑道:

  「也不全是巧合,我方才不是說,老徐一直在勸我疏遠王府麼?我想著也不能一直假裝聽不見,便想著約他吃個飯,若能說開,趁著今日再找你過來,咱們一起吃個飯認識下。」

  李明夷頓時有點哭笑不得,只能說兩邊想法竟然恰好撞在一起了。

  而這時候,二人都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閉嘴不言,

  房門敲響,是王喜妹的聲音:

  「相公,徐兄弟來了。」


  屋內二人對視一眼。

  蘇鎮方拽開屋門,神色自然,笑著說:

  「飯也好了吧?你趕緊讓廚房擺宴!」

  「好。」王喜妹應聲而去。

  ……

  ……

  接著,蘇鎮方示意李明夷跟上他,二人一起去門口迎接。

  李明夷走的不快,刻意拉遠了一點距離,很快來到前院,只看到蘇鎮方哈哈大笑著,與在前廳歇腳的一個中年人談笑招呼起來。

  徐茂身材偏瘦,個子中等,容貌屬於丟人堆里找不出的類型,唯獨一雙小眼睛極為有神。

  穿著一身錦袍,踩著軍中常見的靴子,並未攜帶武器,若拋開氣質不談,單論外貌打扮,很難讓人聯想起是個軍中大將。

  李明夷卻也不意外,他記得,徐茂少年出身富貴人家,後來家道中落,一度去龍虎山當了道士。

  後來兩國交戰,道觀捲入其中,大群道爺不得以下山投軍,共護國土,徐茂才逐步展露才能,火箭般崛起。

  這會,兩人寒暄了幾句,徐茂公才看向李明夷,略微驚訝:「這位是……」

  他並沒有看過李明夷的畫像,只有所耳聞。

  不意外,對於一個領兵大將而言,滕王在他眼中也只是個孩子,何況是孩子的手下?

  一個有點名氣的門客?

  徐茂打心眼裡,就從沒對這群圍著權貴打轉,沒什麼本事,只會出主意的門客看得上。

  「啊,這是……」

  蘇鎮方正要介紹,李明夷卻率先笑著開口:

  「見過徐將軍,晚生乃是蘇將軍親戚晚輩,早仰慕將軍許久,今日特來作陪。」

  「晚輩?」徐茂有些驚訝,深深打量了這少年幾眼,讚嘆道:

  「老蘇你行啊,有這般言談形貌的晚輩,竟都沒與我說過。」

  徐茂從軍多年,一眼就看出李明夷神採氣質,絕非庸碌。

  別的不說,只面對自己不卑不亢,自然大方這一點,就少有人能做到。

  「……」

  蘇鎮方暗忖:

  莫非是李兄弟怕老徐知道情報後,對他生出敵意?

  所以想先隱藏身份?

  念頭轉動間,他也配合地眨了眨眼:

  「是喜妹那邊的親戚。今日也帶他認認門,以後勞你多提攜。」

  徐茂恍然大悟,這種提攜晚輩的事,將領們之間習以為常,怪不得老蘇今日找自己來家中吃飯,當下不再疑惑。


  ……

  很快,三人結伴,一邊寒暄,一邊來到吃飯的廳堂。

  王喜妹招呼著廚娘們已經擺滿了一桌子的豐盛菜餚,又打開了幾個酒罈。

  徐茂趕忙見禮,儼然這幾日已經見過王喜妹了,沒再多餘寒暄。

  「你們且喝著酒,還有幾個菜,我去催催。」

  王喜妹笑著走開,並帶走丫鬟。

  將領吃飯,容易談到機密要事,下人習慣了退避。

  徐茂先與蘇鎮方碰了一杯酒,夾了口下酒菜,這才說道:

  「其實你不找我,我都想找你來了。」

  「怎麼說?」蘇鎮方問。

  徐茂忽然看了李明夷一眼。

  蘇鎮方笑著說:「自家人,不妨事。」

  徐茂這才繼續道:「我讓你抽身,離滕王府遠一點的事,你想好了沒有?」

  「我……」

  徐茂一抬手,攔住蘇鎮方,認真道:

  「我知道你又要說,那什麼李兄弟……我這幾日也派人打聽了下這個李明夷,聽著的確有點本事,算個才俊吧,但也就那樣,外頭傳來傳去的,也太誇張,還說什麼斗太子……分明也就是個衝鋒陷陣的小卒罷了。

  他幫過你,我知道,咱們有恩報恩嘛,你不也救過他?總不能因為這點恩情,就拿你一輩子?

  要我說啊,你這人哪裡都好,就是有時候太重情義,人家幫你一點,就非要湧泉相報,要我說,那個李明夷未必存了什麼好心,也就是為了功勞,拉你去幫滕王,這皇子爭鬥,比戰場上廝殺兇險多了,一著不慎,那可就是……」

  「咳!咳咳!」

  蘇鎮方一陣咳嗽,殺人不眨眼的鐵血將軍,這會竟是面紅耳赤。

  「你怎麼?嗆到了?」徐茂揚眉。

  李明夷一臉笑容地拍了拍蘇鎮方的後背,說道:

  「沒事,您繼續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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