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釜底抽薪
徐茂不吭聲了。
統御千軍的大將軍豈會沒有這點察言觀色的眼力?若說方才還不曾在意,可這會哪裡還覺察不出異常?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別的且不說,光這少年輕拍蘇鎮方脊樑的儀態,與自己笑著說話的神采,怎麼看,都超出了「後輩」這個範疇。
「老蘇……」徐茂看向面紅耳赤的蘇鎮方,眼神中帶著探究意味。
「這個……那個……」蘇鎮方支支吾吾,竟是有點手足無措起來。
李明夷忍俊不禁,最終還是微笑著道:
「重新自我介紹下,在下姓李。」
徐茂一愣。
「正是徐將軍口中所說的,衝鋒陷陣的小卒。」
徐茂木了下。
飯廳內氣氛一時尷尬的無以復加,饒是打了一輩子仗,可當面說人壞話被正主聽見,這也委實太過難堪。
徐茂終於明白了結拜兄弟為何咳嗽不止,不由微微臉熱:「這……你們這……」
蘇鎮方已經在嘆氣了。
李明夷笑著舉杯:
「在下與蘇大哥方才並非有意欺瞞將軍,只是我聽說,徐將軍對滕王府似乎有些意見,本不想暴露身份,敗壞飯局氛圍。還望見諒。」
徐茂不禁肅然,撇開其他不談,如此年紀面對非議貶低,卻能心平氣和地主動緩和氣氛,只這一點,就令他對這王府首席有所改觀。
徐茂也舉起酒盅:
「聞名不如見面,果然是少年才俊。」
以他的身份,是沒法向一個小輩道歉的,只能做到這一步。
蘇鎮方趕忙也舉起酒盅:
「哈哈,誤會,一場誤會。」
三人一飲而盡,等酒盅放下,方才的尷尬便算揭了過去。
徐茂卻是正色道:
「李……小兄弟,我與老蘇乃是結拜兄弟,便也托大這般稱呼你一聲。
行伍之人,不大喜歡那些彎彎繞繞,既然今日撞見,索性也將話說的明白些。」
蘇鎮方聞言,眼皮又是一陣狂跳,試圖阻攔,卻被徐茂按下。
李明夷微笑道:「將軍請說。」
徐茂道:
「你幫了老蘇大忙,於情於理,這份恩情自然是要還的,但你也該清楚,王府與東宮間的爭鬥,何等兇險?歷史上多少忠臣良將折在裡頭?
還人情是一碼事,但怎麼還又是另一碼事,他不便說,我卻沒顧慮,便與你說明白。
你若要求個榮華富貴,我徐茂便可做主給你,但你若非要他卷進這爭鬥里,未免太過了!
你但凡在乎這情誼,就該多為你的『蘇大哥』考慮,而非為了自己。」
這番話十分鋒利,也不無道理,甚至可以說很有道理。
可蘇鎮方在一旁聽得卻只想跺腳:
「別……你別說了……」
徐茂不搭理他。
李明夷微笑道:
「徐將軍這番話,說的很有道理,是我之前思慮不周了。」
徐茂微微驚詫,沒想到這少年如此好說話。
不過轉念一想,又不意外了,話已挑明了,他若再不識好歹,就連人情也會丟掉了,如今這般表態,也不失為明智之舉。
他面露笑容:「你明白就好……」
李明夷卻打斷他,道:
「只是,我還有一事不明,希望將軍能解惑。在將軍看來,皇子爭鬥腥風血雨,兇險十足,那置身事外,便安生了麼?」
徐茂皺眉,揣度這少年要強詞奪理,卻也不好發火,耐著性子道:「不然?」
李明夷搖頭道:
「依我之見,將軍認為蘇大哥危險,可事實上,將軍之危,更在我們之上。」
許是他說的太過理所當然,徐茂竟是一時失笑,微微搖頭,只覺得方才對這少年的判斷出了錯。此人並不明智,只是以退為進,試圖用門客擅長的那一套詭辯話術先聲奪人……這種人,他這輩子見得多了。
徐茂懶得再廢話,看向蘇鎮方,調侃道:
「聽到沒有?你這小兄弟反倒教訓起我來了啊。」
蘇鎮方沒有笑,更沒有怒,他有點絕望。
「……」徐茂看了看他那明顯不對勁的表情,臉上笑容一點點消失:
「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好敏銳的嗅覺!
李明夷心中讚嘆,怪不得這徐茂修為、領兵都平常,卻能與杜少卿等人並列,從宴席開始,他就一再展露出嗅覺的靈敏。
「李兄弟,我來說吧。」蘇鎮方看了李明夷一眼,見後者沒有反對,這才伸手入懷,取出那張摺疊起來的紙條,遞給了一臉困惑的徐茂公,「你先看看這個。」
徐茂疑惑不已,將紙條打開,掃了眼,微微一怔,抬起頭,愈發疑惑:
「這是什麼意思?」
蘇鎮方嘆了口氣,不再隱瞞,將方才李明夷所說的那些情況原原本本又轉述了一遍。
徐茂在聽到趙知節妹妹的時候,人就已難以鎮定了,等得知二人猜測,昔年是自己次子綁了今日的皇族,他額頭上冷汗瞬間沁出,整個人差點要站起來,但硬生生忍住了。
「你……你說的這些……是真……」徐茂沒意識到,自己的牙齒都在打顫,那是憤怒所致。
李明夷接過話頭來,認真道:
「我再如何說,都不如將軍你之後自己回府後,用這份情報,詢問貴公子來的可靠。」
徐茂沉默!
是啊,這件事根本無法造假,自己回去一問便知。
而對方敢將消息拿出來,就意味著,大概率確有其事!
蘇鎮方嘆道:
「李兄弟原本可以將這情報上告,但正是知曉你我關係,出於情誼,這才冒著殺頭的罪名,將這情報送到我手中,想要我轉交給你,儘早處理,以免東窗事發,累及全族。可你……唉!」
徐茂怔住。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蘇鎮方為何一直試圖打斷自己。
無論送來情報這件事是否有利可圖,但有一件事是確鑿的,這於李明夷而言,絕對是殺頭大罪,而對方如今早非草芥之身,完全可以不冒風險,享受榮華富貴,卻肯來提醒。
這於自己,便已是一份大恩情!
可自己方才那些話……想到這裡,饒是以他的城府,一張臉也是一陣紅一陣白,只覺火辣辣似火燒,竟一時不敢看向對面少年的雙眼。
「李兄弟……我……我不知道……我……」
李明夷微笑著說:
「我相信徐將軍自然不知道,否則絕不會放任令公子如此作為。」
徐茂表達的「不知道」當然不是他口中的意思,但李明夷刻意曲解了下,這就又是一個台階。
就像之前主動提起那杯酒一樣,都是在說:方才的事,他不計較,也不必再提。
自己連續兩次說錯話,而面前少年連續兩次大度地揭過,只這份胸襟氣度,就足以讓徐茂再不敢小瞧對方半點。
對比之下,反倒是自己這個「大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徐茂嘆息一聲,忽然端起酒壺,拔掉蓋子,以雙手捧著,仰頭狠狠灌了一大口,直到酒壺空了,才抹了下嘴角,再看向李明夷時,眼睛微紅:
「大恩不言謝,李兄弟今日援手,我徐茂公記下了!」
李明夷微微一笑:
「將軍客氣了,若要謝,便謝蘇大哥吧,此事終歸也將他卷了進來……」
蘇鎮方擺手,不悅道:
「一家兄弟,莫要說兩家話。老徐,李兄弟不是小氣的人,這件事你記得就好,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怎麼處理這件事!」
徐茂點點頭,右手握拳,錘了下桌面,臉色陰沉:
「這個逆子……竟闖下這等大禍。李兄弟,你是謀士,可有主意?」
李明夷卻不接招,只是道:
「論權勢,那趙知節雖早已今非昔比,但還是比不過將軍你的,問題在於,這涉及到皇族臉面。
而更要命的是,陛下若知道了,借著這個由頭,就算把將軍你一擼到底,軍中其他將領也沒法說什麼。」
徐茂緩緩點頭,這也是他最擔心的。
他自然很清楚,頌帝是個多疑的性格,所以肯定會想方法收回兵權。
事實上,徐茂對此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這也是他一直表現的十分配合,第一個回京述職的原因。
徐茂並沒打算死死攥著兵權不放,他知道何時該鬆手,他所求的,無非是頌帝的一紙保證,手裡的禁軍兵權可以交,但不能白交,得換來足夠的利益,以及安全的承諾。
徐茂甚至做好了上交後,被丟去某個州府做個地方布政使,只能帶一些戰鬥力稀鬆的府兵的準備。
他甚至想過,所謂千金買馬骨,只要自己答應率先主動上交兵權,好給其他幾個人做示範,那應該能從頌帝手裡拿到更多利益。
可這一切,都被李明夷帶來的這個情報毀了。
「所以,我們必須趁著事情還沒發,將這個隱患排除。」李明夷道,「至於怎麼做……這是將軍的家事,我與蘇大哥就不便多說了。」
他這一番話看似說了很多,實則什麼都沒說。
可想要傳達的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我們提醒了你,已經擔了巨大風險,你要去滅口也好,怎麼也罷,你自己琢磨去。
徐茂點點頭,站起身:「我明白了,這件事我會自己處置。」
李明夷又道:「另外,我還有一句話想說。」
「請講。」
「將軍想要置身事外,不參與皇子爭鬥的想法沒錯,可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開的。千古多少事,無不證明。絕大部分人,都沒有『不站隊』的本錢。」李明夷平靜說道。
徐茂神色認真地聽完:「我記下了。」
他心中依舊對此並不認可,但至少他不再有一開始那樣的態度了。
「我先走了。」徐茂說道,看了眼桌子,苦澀道,「可惜了一桌好菜。」
蘇鎮方起身道:「我送你。」
李明夷拿起筷子:「我就不出去了。」
……
二人走出屋子,王喜妹在遠處走廊里站著,見狀有些驚訝,但看到蘇鎮方擺擺手,便沒再吭聲。
蘇鎮方一直將人送到大門口,才說道:「今天的事……」
徐茂認真道:「我會處理好,不會牽扯到你們的。」
蘇鎮方張了張嘴:
「我說的是不是這個,就是可惜了,本來想著你們兩個也能成為忘年交。」
李明夷從始至終,一直稱呼徐茂為「將軍」,這已經說明,哪怕有了這次提醒,二人也終歸有了隔閡,就算有蘇鎮方在其中牽連,想要修復關係也會十分困難。
徐茂苦笑了下,搖搖頭,倒是不太在意這點,他與蘇鎮方的性格不同,凡事會想的更深一層。
更不會這樣輕易與人交心,接觸下來,只覺得李明夷城府遠比外表深得多,這種人,若是敵人,會十分可怕。
他有心提醒,要蘇鎮方還是多警惕下這個少年,但話到嘴邊,卻是無論如何說不出口,心知若自己再說,就真成了小人了。
「時日還多,慢慢相處就是。」
徐茂勉強笑了笑,這才帶著等候在前廳的家中親衛離開。
……
……
徐茂回家的速度很快,甫一入府,便喊人尋找次子徐元起,得知其在房間中讀書,命人將其傳喚到正屋來。
「爹,您找我?」徐元起推門入屋時,還滿臉疑惑,「不是說中午出去赴宴,怎麼這麼快回來?」
徐茂背對著他,面無表情地撫摸著面前架子上的藤條。
他轉回身,幽幽地盯著次子:「昨日下午,你去了哪裡?」
徐元起愣了下,道:「我好久沒來京了,出去逛逛……」
「我問你,去了哪!?是不是去了永定胡同!」
徐元起面色微微一變,矢口否認:「什麼永定胡同?我沒有……」
「啪!」
徐茂手中一根藤條閃電般抽出,徐元起慘叫一聲倒地,沒有聲音傳出,因為屋內早已貼了靜音符籙。
「不說實話?你還不說實話!?」徐茂面色兇殘,眼神冰冷,藤條一次次招呼下去,打的徐元起哀嚎不止。
片刻後,面對鐵一般的證據,徐元起終於坦白,訴說了一切,只是說法稍有不同:「是她勾引我的……我才……」
回應他的,是又劈出的一記藤條。
徐茂強壓怒意,丟下藤條,拽起次子衣領:「你在家裡等著,哪裡都不許去!等我回來!」
徐元起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抱住他大腿:「不要……」
「砰!」
徐茂索性一記手刀,將他打暈了,又用繩子捆起來,出門交待心腹盯著。
之後,徐茂沒有帶任何下人,自己喬裝衣服,潛出府邸,兜了一個大圈子,確認沒人跟蹤後,這才於黃昏前抵達永定胡同。
想要讓這件事徹底安全,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讓趙小妹徹底消失,這樣哪怕走漏消息,也死無對證。
然而,當徐茂滿心殺機,躍入關押趙小妹的宅子時,卻愣住了。
只見屋內沒有趙小妹,只有三個婆子被捆在屋子裡的一根柱子上,嘴巴還堵了起來。
見到徐茂進來,三個婆子「嗚嗚」地叫。
「我問你,人呢!?你們看管的人呢!」徐茂拔下婆子口中的破布,厲聲喝問。
婆子被嚇得六神無主,下意識回答:「不……不知道,晌午的時候,我們突然就暈過去了,醒來時,就被綁在這,人也不見了。桌……桌子上多了一封信。」
徐茂猛地看向圓桌,上頭果然放著一個信封。
他箭步過去,拆開信封,裡頭只有一張紙條,用看不出誰人所寫的字跡寫著:
「人很安全,勿念。」
徐茂一顆心狠狠一沉!
他意識到,趙小妹被帶走了,而帶走她的人似乎知道自己會來。
再聯想到知道這個地方的有限的幾個人,以及「晌午」這個敏感的時間點,答案呼之欲出!
徐茂腦海中,驀地浮現出李明夷那張掛著微笑的面容,少年的聲音也仿佛迴蕩在耳畔:
「……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開的。千古多少事,無不證明。絕大部分人,都沒有『不站隊』的本錢。」
「是他……」徐茂悚然一驚,又是憤怒,又是恐懼。
可諸般情緒,最終卻只化為一團苦澀。
「好狠的小子……」
他終於明白了李明夷最後那句話的含義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