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知識
果然,他認出了我。
披著「封於晏」馬甲的李明夷並不意外。
畢竟相比於滕王府首席,故園封於晏的名頭無疑更盛,哪怕秋立人起初不知道,但來了頌國,密偵司的黑旗定然也會提供相應的資料。
只是李明夷並不清楚,黑旗是否向使團透露了「李明夷」也是故園之人這個情報。
所以,保險起見,他依然選擇以「封於晏」現身。
「能被秋山長知曉,晚輩才是惶恐。」
李明夷笑了笑,「久仰大名這四個字,卻不敢擔。」
民國大師打扮的秋立人平靜說道:
「哦,那就久仰小名。」
李明夷愣了下,然後笑了,果然,十年前的老秋與未來的他是一個脾氣。
「為什麼來見我?你還帶了多少人?」秋立人略帶一絲警惕地觀察四周。
可入目之處,只有瑟瑟秋意中一座座埋骨墳塋。
「只我一個,」李明夷說道,「我並無惡意,只是想與秋山長聊聊天。童行書院的當代山長啊,真是如雷貫耳,天底下多少人仰慕?」
秋立人搖頭道:「一座書院而已,沒什麼了不起。」
李明夷道:「哦?胤帝口中『童行能抵百萬兵』的書院,也不算什麼?山長太過謙了。」
秋立人略顯意外:「你們連這個都知道,看來調查做的十分細緻。」
說完這句話,秋立人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轉頭重新看向墓碑,看向墓碑下那罈子酒,挑眉道:「瀘酒?這可不好買。」
李明夷讚嘆道:「山長也是懂酒之人啊。」
「我不懂,」秋立人指著酒罈上貼著的『瀘』字,「寫著呢。」
「……」李明夷。
秋立人忽然嘆道:「你們有心了。」
李明夷微微一笑。
墓碑上銘刻的墓主人名字十分質樸:林春生。
而產量有限的瀘酒恰是林春生生前最喜歡的。
「這裡,也是你們打掃的吧。」秋立人指著乾淨的墳塋,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區域。
李明夷沒有否認,道:
「我們本來不知道這個人,還是前段時間,得知使團要來,山長隨行,陛下才讓我們來掃墓、上香。」
他這句話過於坦誠,讓秋立人一時不好接話,過了會,才情緒低落道:「我替他謝謝你們那位陛下了。」
李明夷笑了笑。
秋立人凝望著「林春生」三個字,眼神中透著懷念,人也好似套上了名為時光的濾鏡:
「他若知道,皇帝親自派人來祭奠他,大概會很高興。」
李明夷明知故問道:「他是誰?」
秋立人好似被勾動了情緒,他將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包放下,解開,裡頭竟然是一摞摞紙錢。
老人蹲下,將墓前的一個碗碟空出來,放上紙錢,又在包里摸索火石。
李明夷蹲下,遞過去兩塊打火石。
「……你們準備還挺充分的。」秋立人怔怔地道。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嘛。」李明夷隨口道,老人聽了卻是微微驚訝,覺得這句話雖質樸,但卻極好。
火石擦燃,碗碟里的紙錢燃燒起來,明黃的火苗躥升,秋立人一邊燒紙,一邊隨口講起了一段往事。
……
其實李明夷知道這段往事,就像他同時了解這墓里墓外兩個人一樣。
秋立人的出身其實很一般,但卻有一個類似「孟母」的,狠狠卷教育的母親。
十七歲中秀才,次年喪母,守孝後一年中舉,鄉試的考官評價他的文章「語無泛設,引證宏博,詞意整飭。」
之後面臨兩個選擇,要麼繼續科考奔著進士、做官這條路去。
要麼去童行書院,進行更長久的學習,以期被舉薦、選拔。
秋立人選擇了後者,並於書院中被上一代院長讚賞:「年少通經,文極古藻。」
而更難得的是,他對教育別有一番看法,且對經義之外的學問同樣毫無輕視,反而更在意些。
上代院長有意提拔他接班,這才有了後來「公費」派他來大周「遊學考察」的事。
秋立人與林春生,就是在這場遊學路上相遇的。
「那一日,我趕路途中,入破廟躲雨,恰好一群同樣躲雨的人議論學問,頗有偏頗,我那時身處異鄉,不敢開口,卻不料同樣孤身一人的一名行腳僧人站了出來,口若懸河,將一群人辯的啞口無言,羞愧不已。那僧人,便是春生兄。」
自此,二人相識。
秋立人得知林春生同樣是在行走四方以修行,二人脾氣相投,索性結伴而行。
一個遊學,一個修行,日漸熟絡。
而林春生的學問之好,見解之妙,眼界之高,乃至胸中一腔豪氣都令秋立人頗為佩服。
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二人都不過問對方來歷。
秋立人對林春生的印象,只有這是個會飲酒,會吃肉,才華逼人的「花和尚」,不禁起心動念,在他即將遊學結束,返回書院的一場酒醉後,開誠布公,表明身份,想要邀請對方與自己回童行書院。
「春生兄當時的神色很玩味,他說,他一早就看出我來自胤國,出身書院了,但他回不去。」秋立人說道。
李明夷問:「為什麼?」
秋立人:「因為他也是胤國人,而且是胤國一個因罪而抄家滅族的官員的子嗣,為了避禍逃難,才改名換姓,假扮成了遊方僧人,逃到了大周。
所以,他既沒法回去胤國,也因為身份問題,沒法在大周揚名。
他是我生平所見,最為聰慧之人,且有滿腔熱血,若能出仕入相,必可青史留名,春生的學問更不是我能匹敵,乃至我學到的許多,都是他教我的。」
李明夷點點頭:「但他死了。」
秋立人沉默了下,只說了四個字:
「天妒英才。」
林春生的死並沒有任何轟轟烈烈的故事。
他雖名為修行,但實際上並不是有法力在身的修行者,至少據李明夷所知,哪怕有修為,也只在入門水平。
秋立人得知他身份後,答應絕不透露,然後背起行囊返回胤國。
林春生則留在了當時大周京城,靠著秋立人贈予的銀錢過了人生最後一段好日子。
直到某一日居住的草園胡同某片區域失火,林春生為了救人,一次次沖入火海,最終再沒能出來。
因為不是真正的僧人,所以無法入護國寺的僧侶墓地。
最後,是幾個被他救的街坊湊錢,才將他安置在了這塊畝地中。
……
「我在書院裡收到信的時候,春生兄已經下葬許久了,是他平常很關照的一個孩子,也算他半個學生寫來的信。
那孩子知道春生沒有任何親人,只有一個好友,幸好春生的遺物中還有我留下的地址,否則怕是連他的墳頭都瞧不見。」
墳塋旁。
老人一邊燒著紙錢,一邊自嘲地道:
「我後來每次來這邊,都會來掃掃墓,給那商賈一些錢,讓照看著,但……」
他後面的話沒再說。
李明夷卻已經懂了。
秋立人繼任山長後,不再是可以輕易出國的人了,何況近處無人照看,商賈又怎會盡心?
至於兩人的關係,其實用「知己」二字形容最好,以至於幾十年過去,一個骨頭都腐爛了,一個人都老了,秋立人來此後,仍沒忘記前來掃墓。
而李明夷知道的內情則更多一些,事實上,林春生這個背景人物同樣有豐沛的劇情線。
在胤國,哪怕十年後都還有人在持之以恆地尋找他的下落、蹤跡。
光李明夷自己知道的,就有兩個人,且地位身份都不低。
一個同為僧人,一個更是個婦人。
只要將林春生的下落告知二者,都可以獲得對方的幫助。
不過,這條劇情線他暫時用不上,或許等哪天,他得到機會前往胤國時,可以嘗試使用。
故事講完了,秋立人也燒完了紙錢,他拿起那一壺瀘酒,擰開,將酒液均勻地灑在墓前,說道:
「瀘酒價格可不便宜,春生兄自逃難起,就十分拮据,最後一次喝,還是我臨走時請他的,每一口他都飲的十分珍惜。」
「所以,雖然你們這樣做,想必也是有目的,賣我個好也好,順手為之也罷,總之,老夫欠你們一個人情,若有不太麻煩的事情,直說就好,老夫好還上這份人情。」
沒錯,在天下潮的設計中,替春生掃墓,可以大幅拉升秋立人的好感。
這也是玩家想要從籍籍無名之輩,拜入童行書院的途徑之一。
李明夷笑道:「那若是麻煩的事呢?」
秋立人淡淡道:「那就免開尊口。」
他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就掃個墓,你莫非還想老夫為你故園賣命不成?」
李明夷笑了笑,搖頭道:
「山長誤會了,我們並無冒昧請求,只有一句話想說。」
「放。」
「景平陛下托我給您帶個話,說這次談判,希望山長可以出力,盡你所能,將秦幼卿公主帶回去。」李明夷道。
秋立人愣了下,他眼鏡片後目光閃爍了下,萬萬沒料到竟是這樣一個請求:
「為什麼?」
李明夷平靜道:
「自然是因為,胤國公主也是我大周名義上的皇后。哪怕還未大婚,被困在偽朝廷的深宮中,豈有長久之理?」
沒錯!
這就是李明夷今天折騰這一圈的真正目的,無論是通過秦元元提醒,建立聯繫,還是此刻賣秋立人的人情。
甚至包括與陸平津的辯論,來令兩國的氣勢不至於失衡。
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增加變數」!
兩國談判,此等大事,是他如今的力量難以插手的。
從理智上分析,李明夷也知道,自己難以改變這場談判的大方向,只能接受。
但……大方向難以更改,不意味著細節必須一致。
熟知歷史的他知道,若自己毫不干預,秦幼卿必然面臨自殺的結局。
而無論從復國的利益上考慮,還是個人的情感上出發,他都不能坐視這件事的發生。
他必須改變歷史!
這也是他過往幾次大事件中反覆驗證過的:歷史的修正力會讓事情不斷朝著符合歷史的方向發生。
但只要他施加干預,在很多細節上,都能真切地改變。
所以,他選擇增加變數,在每一個人身上都增加一些改變,只要變數夠多,就有可能改變秦幼卿既定的命運。
……
「原來如此。」秋立人緩緩點頭,並不意外。
站在景平皇帝的角度,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若只是這件事,你們不必如此,」秋立人扶了扶眼鏡框,說道:
「公主是我大胤的公主,如今既然聯姻不成,自然該帶回。這本就是我們此行的目的之一。」
李明夷搖頭道:
「我相信秋山長的話,但時局變換,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偽帝趙晟極此人喪心病狂,做出什麼事都不意外。」
秋立人心中一動:
「你們莫非知道了一些什麼?」
李明夷猶豫了下,說道:
「沒有,只是以防萬一。」
秋立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略一思索,認真道:
「好,我答應你們,此次談判,會盡我所能帶回公主殿下。若發生意外,也會告訴你們。」
至於怎麼告訴,不用說,肯定是通過密偵司的渠道。
李明夷微微鞠躬:「我替陛下謝過山長。」
秋立人擺擺手,見李明夷要走,他忽然叫住他:
「對了,關於滕王府那個李明夷,你們知道多少?」
李明夷身體微微一僵:「山長問他做什麼?」
秋立人神色自然道:
「你或許不知,此人上午在國子監,竟辯論擊敗了我們的正使……嗯,此人很有趣,若非身份不合適,還真想與他聊聊。」
呼……李明夷無聲吐了口氣,暗忖:看來老秋並不知道『李明夷』也是故園的人。
不意外。
當初他與戴謀談判的時候,就要求過,密偵司必須將李明夷的身份列為絕密。
戴謀這人雖然不是個好東西,但答應人的事,還真很少反悔。
「此人……我們了解的情報,你們大多也肯定知道。」
李明夷想了想,道,「秋山長若對此人學問感興趣,或許可以去戶部尚書府看看。這李明夷乃是李家二小姐的授業恩師。」
「哦?是瓔珞那丫頭的老師?」秋立人真的驚訝了,點頭道,「多謝。」
李明夷拱拱手,迅速消失於遠處。
秋立人收回目光,在墳前又與林春生說了一陣話,這才起身離開墓園,乘車返回城內。
……
回城時,已是日暮。
秋立人返回驛館,與陸平津碰頭,得知元元殿下入宮去了,還沒返回。
還恰好遇到了個意料之外的人。
「李尚書?」秋立人詫異地看著在驛館中的李柏年,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懷疑這貨聽到了自己的心聲。
怎麼前腳剛提到,後腳就出現了。
搞得仿佛李柏年也是故園的人一樣。
李柏年笑道:
「秋山長,好久不見!使團進京後,便想邀請,只是前兩日你們安排太多事,脫不開身,今日特來邀請諸位,晚上來我府上如何?小女前段時日還在念叨秋先生。」
秋立人心中一動,看向陸平津,後者笑嗬嗬道:
「秋山長就過去吧,李尚書親自邀請,豈能拂了面子?至於我,雖也想去,可惜早已有了約,只能遺憾了。」
秋立人這才點頭:「也好。」
……
晚上,李家為秋立人準備了豐盛的宴席,李瓔珞也盛裝打扮,裝的像個淑女一樣,強忍著不耐煩,裝得特別的大家閨秀。
宴席間一派融洽,末了,趁著還沒太晚,秋立人主動提出,要單獨檢查下李瓔珞的學問。
李柏年夫妻欣然應允。
等秋立人跟著李二小姐來到教學的書房,後者才長舒一口氣,不裝了,一屁股坐下,喘著氣:
「累死我了……我就說我當不了大家閨秀。」
秋立人莞爾一笑,雖數年不見,但師徒二人竟也並不生疏。
秋立人這才問起有關李明夷的事。
「秋師父問他做什麼?」李瓔珞大為吃驚。
等從前者口中,得知白天李明夷大戰陸平津後,李二小姐瞪大眼睛,嘀咕道:「這傢伙,還有這本事?都沒教過我……可惡……」
秋立人好奇道:「那他都教你什麼?禮樂書?琴棋畫?」
提起這個,李瓔珞頓時不困了,她好似小孔雀般驕傲地挺起胸脯,命令丫鬟紅兒搬出來一堆卷子,心中暗道: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窮。
老登你當初說當今天下,論算學童行書院第一,想拐我過去,說在大周沒前途。
今日聖體大成的本小姐將攜『數學』、「物理」兩大極道帝兵而來,人前顯聖!
「秋師父,請接招。」
「這……這是……」
李瓔珞:「就是李先生教我的,我給你講……」
燭光下,秋立人一次次扶起眼鏡框,聽著李瓔珞講述的數學,眼睛越來越亮,而等聽到後面部分,心中已滿是震驚,當聽到物理一節,更好似被一柄利斧,劈開大腦,天地皆寬!
腦海里,白日李明夷的面孔已變得深不可測起來。
……
李家。
司棋推開院門,看向一臉疲憊歸來的公子,揚起眉毛:「你回來的正好。」
「怎麼?」李明夷忙了一天,很是疲倦地問。
司棋:「溫染送來消息,偽帝手下四大將領之一的『徐茂公』,回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