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掃墓的人
認輸了!
國子監內,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戴祭酒,這位老人猛然起身,臉上綻放喜色,更夾雜著如釋重負的輕鬆。
好歹贏了一場!
哪怕出手之人,並非國子監學子,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大頌的顏面保住了,這片土地上讀書人的臉面保住了。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而後,滕王、昭慶、文允和等人,也都反應過來,流露歡喜之色。
隨著滕王起身拍手叫好,底下國子監的監生們也都一個個從沉思中醒來,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歡呼慶賀!
同時,許多人望向李明夷的目光已滿是欽佩與崇敬。
敵國之人力壓己方,偌大國子監無人可敵時,滕王府一名布衣上台,輕飄飄三個問題,砸的對方無言以對……這幾乎可以預定今秋京城茶館說書人最追捧的故事了。
只有知微的臉色不大好看,她雙拳緊握,暗道可惡。
可雖不願承認,她也清楚,李明夷這三個問題委實刁鑽難解。
「哈哈,本王說什麼來著?李先生出手,自然可力挽狂瀾。」滕王神氣極了,仿佛獲勝的是自己一般。
昭慶美眸閃動,無聲吐出口氣,略有嗔怪地低聲道:「你可是早有準備?專門來此?」
李明夷笑而不語。
文允和意味深長地道:「恭喜王爺又立一功,為頌國保存了顏面。」
「陸學士……」胤國一方,一名使團成員動容,趕忙提醒,「對方亦未解答,如何急著認輸?」
陸平津卻是搖搖頭,看向李明夷的目光再無輕視:
「辯論前,我便說過,只有我答上這三題,才算勝。既然答不出,自然是敗。」
頓了頓,他起身看著李明夷,高聲道:
「不過,我今日言敗,並非敗於口舌!而在於李先生所給出的三問,是我也想不出的精妙問題!
我知道,便是李先生你想必也答不出。
這未必是無解之題,卻也該是眾說紛紜之題,今日有幸得此三問,頌國此行不虧,日後若有機會,還想與李先生切磋交流。」
李明夷笑了笑:「陸學士確有名士風範,在下領教了。」
他這一次出手,起初目的只是打個平局,只要陸平津反問他,自己也給不出讓所有人認同的答案。
不過,陸平津此人雖口舌伶俐,此行也並無善意,可對於辯論,他卻有著自己的驕傲。
並不願死纏爛打,爭個輸贏。
何況,陸平津已贏數場,周圍群情激憤,連秦元元都被叫回來穩住場面……
此刻他選擇認輸,未必也沒有借坡下驢,防止事態失控的心思。
順便還能展現一波名士風度,也是很賊了。
果不其然,聽聞他這番說辭,國子監一眾學子對陸平津的敵意也大為削減,甚而略有欽佩起來。
「大師他……贏了?」
秦元元這會才徹底回過神,忍不住看向秋立人:
「這三個問題這般厲害?陸學士都不敢回答?」
秋立人饒有興致審視著李明夷,笑嗬嗬地摘下眼鏡,用手絹擦了擦,道:
「江山代有才人出,陸平津這次也是撞到硬骨頭了。此人,很有意思。」
秦元元心思單純:「不愧是大師!」
隨著這一場結束,戴祭酒擔心繼續辯下去,還要再輸,於是開口岔開話題,表示時間快到午時,邀眾人用飯。
陸平津也見好就收,不再窮追猛打,只是表示今日早有宴席約定,不便在國子監多留。
雙方氣氛重回融洽,便準備各自散去。結束今日行程。
秦元元抽空找到李明夷,一臉崇拜:
「大師,你好生厲害,是不是算準了會贏?」
李明夷笑了笑,見丁言在一旁虎視眈眈,他拉著秦元元走到一旁,低聲道:
「今日在下接近殿下,並無他意,而是因殿下姐姐的緣故。」
秦元元一愣:「我姐的事?」
李明夷點頭,含糊解釋了下,只說自己與秦幼卿算是朋友,不過此事極為機密,不可外泄,並表示,自己聽到了一些風聲,大頌朝廷未必會順利放回秦幼卿。
秦元元一聽就急了:「他們怎麼這樣……」
李明夷攔住他,嚴肅地叮囑道:
「殿下莫急,此事並非沒有轉機,很大程度,要看這次談判的進展。我只托殿下轉告公主一句,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要放棄希望。」
秦元元咀嚼著這句話,只覺大師話語中似暗藏玄機,但一時無法參透,只好乖巧地道:
「大師放心,我會轉告的!」
李明夷點頭,知道這小舅子雖然好玩、憊懶、有時候也挺好騙的,但口風很緊,智商好歹比滕王強。
他也不能說的太直白,總不能說,我能預知未來,知道你姐可能自殺吧?
只能委婉表達。
這是他接觸秦元元的第三個目的,在秦幼卿難以出宮的情況下,借小舅子的口,與之保持聯絡。
此外,他還將嘗試別的法子,改變這起談判的細節。
讓秦幼卿免於重蹈歷史上的悲劇。
這會,見有不少人注意到二人私聊,李明夷只好掐斷話頭,與秦元元分別。
之後,目送使團一行人離開國子監。
……
「先生方才與那秦元元說了什麼?」
離開的路上,昭慶公主終於逮住機會,拽住他,眼神直勾勾的,充滿了好奇。
滕王也好奇寶寶一般:
「對啊對啊,你咋和胤國這個皇子熟悉的?他好像還挺尊敬你,一口一個大師。」
李明夷笑了笑,也沒隱瞞,將自己如何套路秦元元,用信息差假扮高人,取得對方信任的事說了下:
「我只是想著,從此人入手,打探更多情報,好讓王爺在這次事件中占領先機,看能否撈到功勞。
可惜,這秦元元看樣子是個不管事的,倒是此人心思十分單純,哪怕我身份暴露,也還客氣有加。」
昭慶恍然大悟,倒並沒有懷疑,畢竟這符合李明夷的一貫作風。
她嘆了口氣,遺憾道:
「可惜你暴露了,即便這個秦元元還願與你接觸,可陸平津、秋立人等人只怕會警惕。不過,搭上這條線總也不是壞事。」
她想了想,又笑道:
「而且,你今日大敗陸平津,此刻消息只怕已經傳開,為王府掙了不少功勞了。」
滕王反射弧較長,此刻哈哈大笑,奚落道:
「這個秦元元還挺傻的,缺乏智慧,竟還沒意識到,李先生接近他別有目的。」
李明夷:「……」
昭慶:「……」
……
……
皇宮。
今日上午,頌帝召集了鳳凰台內數位學士議事,商討與胤國談判的事。
到了正午,索性邀幾名學士一同用膳。
而就在眾人剛吃了沒幾口,外頭尤達就捧著拂塵小碎步走來:
「陛下,國子監祭酒求見。」
頌帝抬起頭,手中的碗筷放下:
「使團今日是去了國子監吧?讓他進來吧。」
楊文山、陳久安等學士也都放下碗筷,有些好奇。
按說若只是正常的遊覽,戴祭酒沒必要急著來匯報。
難道出了意外?
很快,戴祭酒進門,先是一套標準的行禮,而後才在頌帝要求下開口講述起來。
他先詳細說了陸平津如何抬高童行書院,貶低國子監,引發辯論,再講了國子監眾人如何竭力對抗,卻都被陸平津的巧舌如簧打敗。
頌帝面色肉眼可見地難看起來,但沒有打斷。
直到戴祭酒開始講述李明夷出場,如何拋出三問,力挽狂瀾。
頌帝先是一怔,旋即面色才有所好轉:「是他……」
楊文山則咀嚼著那三個問題,略一思考,只覺腦袋發暈,不禁暗叫一聲厲害。
陳久安察言觀色,道:
「胤國人這是有備而來,要給我們個下馬威啊,其心可誅,不過,嗬嗬,這陸平津為官多年,早不是學子,戰勝再多的學子也不算什麼,倒是被李明夷一介布衣駁的啞口無言,說來,還是我大頌更勝一籌。」
頌帝點點頭,罕見地對李明夷的印象稍微改觀了一點:
「不錯,派人去內庫取一份東陸新進貢的珍珠,賞賜滕王。」
「至於李明夷……將功抵罪,上次去錢塘的失責之錯,便抵了吧。」
尤達微微一愣,點頭:「是。」
真摳啊……眾學士面面相覷,低頭乾飯。
……
瓊樓。
秦元元離開國子監,沒去與使團其餘人吃飯,而是火急火燎,帶著積攢了一車的各種吃食、玩家,入後宮尋秦幼卿。
頌帝念及姐弟親情,給他大開方便之門,在使團滯京期間,秦元元可以在白日入宮。
瓊樓內,白色的青紗垂掛著,妝容素雅,渾身沒有半件飾品的秦幼卿站在樓上,輕調素琴。
孔武有力的婢女站在一旁。
琴聲歡快悠揚,與前面幾個月的孤寂清冷對比鮮明。
可見秦幼卿這幾日心情頗為愉快。
「姐!姐!」
忽然,瓊樓下傳來叫喊聲。
秦幼卿撫琴的手一頓,抬眸望去,就看到容貌近乎女子的少年正招呼兩個丫鬟,抬著眾多購買來的物件趕過來。
很快,秦元元笑著蹬蹬上樓來:「姐,你看我給你買了什麼回來?」
秦幼卿面帶笑容,眼神柔和:「哦?你能買來什麼?」
「哈哈,那可多了,」秦元元指揮丫鬟將東西放下,一樣樣市井小吃,一樣樣花花綠綠的小玩具取出。
每一樣都帶著煙火氣,一邊說,一邊講述著自己白日在市場的見聞。
末了,他大開一個箱子,將一隻五花大綁的大白鵝抱了出來。
「嘎嘎嘎——」
大鵝表情驚恐,甫一見天光,便大叫起來。
秦元元一個大耳刮子打過去,鵝懵了。
他用手攥住大鵝的喙,強制禁言,抬頭就看到秦幼卿一臉的哭笑不得:
「你買鵝來做什麼?」
「不是買的,是贏的!」
秦元元頓時神氣活現地說起了自己如何套圈,贏了來大鵝。
然後順勢說起了那位會算命的攤主大師。
再然後,他頓了頓,先驅趕走了隨行的丫鬟,只留下那名頗有武力在身的平庸婢女。
這才興致勃勃地道:
「姐,你可知道那攤主是何人?是個叫李明夷的!」
「啊,是李公子?」秦幼卿吃了一驚。
秦元元眼睛一亮,好似吃到了瓜的猹,眼珠透著探究:
「你果然認識他!他說與你是朋友。」
冷不防,從弟弟口中得知李明夷的消息,秦幼卿心中泛起莫名的情緒,輕輕頷首:「李公子的確是我在這裡唯一的朋友。」
只是已經好久沒能見面……她在心中默默補了句。
「哦?」秦元元一副古怪表情。
秦幼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只是普通朋友。莫要做怪,之後呢?」
「之後啊……那可有意思了。」秦元元興致勃勃,開始講述李明夷與他入國子監,陸平津如何大殺四方,李明夷如何出手,戰勝對方。
話語中,全然沒有對輸掉的遺憾,反而很高興的樣子。
秦幼卿怔住了,眼前仿佛出現了李明夷於眾目睽睽下,輕描淡寫擊敗陸平津的畫面。
果然……他還是那麼厲害。
「對了,李大師末了還讓我給你帶句話。」秦元元道。
「什麼話?」
……
……
李明夷沒有與滕王姐弟回府,而是找了個由頭再次離開。
他前往大鼓樓吃了一頓飯,然後與藏在暗中的溫染匯合。
「秋立人確定出城了?」
胡同內,李明夷迅速脫衣服,更換溫染帶來的另外一套行頭,一邊問。
黑裙女護衛神色平靜,語氣一如既往的如同機器人般:
「是。暗衛在盯著他,如你所說,交叉跟蹤。」
所謂交叉跟蹤,就是派出一組人跟蹤同一個目標,並不會跟隨全程,而是每個人只負責跟蹤一段路。
這樣可以極大地減少被反偵察的可能。
在使團入京後,戲師與畫師帶領的暗衛小組骨幹便全數撒了出去,全天十二個時辰盯著使團的一舉一動。
跟蹤結果會就近匯報給溫染、戲師、畫師三人中的一個,並由其以鎖心咒聯絡,告知李明夷。
「很好,」李明夷迅速完成換裝,而後換了一張平庸的臉孔,「你繼續盯著城內。」
之後,他與溫染分別,出了城,又再次切換到了「封於晏」的馬甲。
接著,他迅速朝著城郊的一處墓園趕去。
……
……
「城郊墓園到了,」一輛租借拉人的馬車緩緩停下,車夫勒馬,對身後的老先生道。
「辛苦了。」
秋立人鑽出車廂,遞過去一角銀子,「還得勞煩在這等我一陣,大約得一個時辰,再載我回去。」
「好說,好說。」
車夫笑容滿面,收起銀子的同時,好奇道,「這墓園裡,有老先生認識的人?」
秋立人緩緩點頭,卻沒多解釋。
他邁步,朝著前方那座顯得有些破敗的墓園走去。
這是一家私人墓園。
與大宗族的集體宗祠墓園,以及皇族、王爺等獨立的大型墓園做區分。
這年月,正常人死後,無論人在哪,都會將屍體送回宗族所在地的墓地。
但也有一些情況例外,比如無家可歸者,又比如因故無人運送回去的,乃至身份不明的。林林總總也不少。
其中部分是親人找塊地埋了,部分索性丟入亂葬崗,但京城畢竟乃首善之地,人多了,便也衍生出要花錢才能進的「公墓」來。
由專人灑掃。
其中若家人還肯每年給錢的,待遇便會好一些,有人會負責拔草,修繕。
若只埋的時候給一筆錢,之後不給了,那自然便日漸荒廢。
秋立人走入墓園,於一座座墳塋中行走著,辨認著一座座碑文。
許是太多年不曾來了,墓園已格局大變,秋立人越往裡走,墳越老舊,荒涼。
不少墳甚至已經塌陷了,墓碑傾倒的也有,墓園裡栽種著楓樹,秋日裡,一片片紅楓飄落,混著雜草,周圍一片靜謐,越走,人心越孤寂。
「沙沙——」
秋風拂過,又是一片楓葉飛旋。
秋立人專注地在廢棄的倒塌的墳塋中尋找著,在他看來,這麼多年過去,墳墓肯定早已荒廢不堪了。
可當他終於找到那座小小的,位置不起眼的墳塋,通過墓碑確認了是自己要尋找的後,這位當今天下第一書院的掌舵人,在胤國內名望、地位舉足輕重的大人物竟是愣住了。
只見,在一片荒頹的墳地中,獨有一座小墳格外乾淨整潔。
沒有雜草,也沒有落葉,土是新添的新土,周圍還用石板鋪平地面。
墓碑雖風吹雨打多年,已經久了,但卻立的筆直。
更奇怪的是,在墓碑前還擺著幾個果盤,上頭有已經幹了的月餅、水果。
這意味著,在近期中秋前後,還有人來祭拜過。
可……怎麼可能?
在這個與胤國遠離千里的地方,除了自己,還有誰會在意這座小小的荒墳?
秋立人站在墳前,下意識地從衣袋中顫巍巍地掏出水晶眼鏡,戴在鼻樑上,仿佛要從墓碑上看出個真相來。
而就在這時候,他身後,一個年輕人緩緩走來,手中還拎著一壇酒,一包醬肉。
年輕人仿佛沒看見秋立人一般,徑直於墳前蹲下,打開酒罈與醬肉包。
「你是……」
秋立人扶了扶眼鏡,詫異地看向披著黑色大氅的年輕人。
「秋山長,」年輕人站起身,扭頭,神色平和地與老人對視,「自我介紹一下,我來自故園……」
秋立人瞳孔微微一縮,他神色鎮定地點點頭:
「久仰大名,封於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