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文小姐

  華貴的馬車由遠及近,很快抵達李明夷面前,停了下來。

  滕王右手持握手弩,垂在腰際,左手拎起下擺,騰的一下跳在地上,耀武揚威,大搖大擺地走向門口的眾人,手弩重新擡起:

  「你,你們……好大的膽子,連本王的人都敢打!活膩歪了!」

  他的手弩掃過眾人,凡被指著的無一不面色巨變,瑟瑟發抖,驚恐退避。

  「哈哈……」

  滕王被這群人的恐懼醜態逗樂了,將手弩朝人群砸去,「老子都他娘的沒放箭在上頭,瞧你們嚇的熊樣!」

  「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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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見王爺……」

  「王爺饒命………」

  這群人回過神來,紛紛求饒。恐懼顯著地多於尊敬。

  因為他們知道,滕王若怒了,是真敢拔刀殺人的!

  在奉寧府的時候,趙家二公子就是城內首屈一指的紈絝子弟,如今成了王,氣焰更為囂張。尤其教坊司管事的大都是宦官,大都是投降來的,滕王隨手殺幾個,怕是頌帝連一句責罵都不會有。「王爺,我們沒有打這位……這位李先生啊。」

  跌坐於地的教坊使哆嗦著辯解,眾人忙點頭。

  「還敢頂嘴!本王若來晚一步,不就打了?!」

  滕王大怒,上去一腳將中年宦官踢翻,後者頭砸在階上,破了相,鮮血橫流,卻只敢捂著傷口,唯唯諾諾,全沒有了方才的威風。

  「李先生,你看怎麼辦,」滕王扭頭,看向身旁的李明夷,笑吟吟道,「是直接殺了,還是……哦,可惜了,沒法閹第二遍。」

  李明夷神色古怪。

  他知道傳言中,滕王跋扈囂張,無法無天的性格。

  可因他率先接觸了昭慶,故而,在這幾個月的相處中,滕王在他面前都算規矩,更像個不成器的二世祖。

  狠辣的一面卻沒怎麼體現。

  直到此刻,面對外人,小王爺才展現出了他性格中的另一面。

  「殿下怎麼來了?」李明夷詢問。

  「哦。我姐讓我來的啊,」滕王撓撓頭,解釋道,「她聽說你今早去了大理寺,就跟我說,怕你今日行程不會順。

  她還說,大理寺關押著文允和,昨日宮裡的人又專門去了一趟,所以你在大理寺絕不會遇到阻礙,但若去旁的衙門,卻不好說了。

  得知我今日無事,便要我來給你撐撐場子,也省得麻煩。」


  你姐猜到了?李明夷好奇道:

  「那殿下怎麼想著來了這裡?」

  「哦,我姐說,你在大理寺肯定不會有收穫,很可能會想著找文允和的女兒……之前勸降的人,也都差不多來過。

  所以,讓我直接過來等你。沒成想,你來的這麼快。」滕王嘰里咕嚕,將經過全盤托出。

  這樣啊……李明夷若有所思地點頭。

  滕王轉而再次看向教坊使,冷冰冰道:

  「說!誰給了你狗膽,敢攔我的人?」

  中年宦官哭喪著臉: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只以為,是什麼人扯謊……」

  「不說實話!?」藤王眯了眯眼,跨步上前,伸手就抽出一名吏員腰間的刀。

  「殿下,罷了。」李明夷卻擡手,攔住他,神色平靜,「辦正事要緊,沒必要與之浪費唇舌。」他已經猜到了。

  在這件事上會阻攔他的,用屁股想也知道是東宮。

  李明夷攥了下袖中的聖旨,輕輕搖頭,他自嘲一笑,本以為手持聖旨可以暢通無阻,不想是自己天真了。

  聖旨提供了「合法性」,但具體做事,還得靠實打實的權勢。

  當然,哪怕滕王不來,他只要拿出聖旨,也能強行推進,但難免要經受許多波折。

  「哼!李先生既開口,便饒你們一次!還不滾開!?」滕王將刀子一丟,「當嘟」聲砸在地上。一眾官吏忙四下散開,口中念叨:「多謝王爺,多謝李先生。」

  「走吧,本王帶你進去。」滕王大大咧咧說道。

  李明夷眼神狐疑:「殿下熟悉這裡?」

  滕王臉上浮現少許尷尬,輕咳一聲,低聲解釋:

  「之前辦公事來過幾……」

  李明夷懶得戳破,頷首邁步:

  「那就有勞殿下了。」

  門口的插曲很快被拋在腦後,李明夷跟著滕王進了大院,後頭還跟著姍姍來遲的熊飛等王府一干護衛。氣勢洶洶,院內眾人退避。

  滕王道:「這教坊司是一整片院子打通了的,一層套一層,不熟的人進來都容易迷路,文妙依在「清池苑』,跟我來。」

  李明夷默默點頭,沿著古色古香的大院行走,沿途皆是雅致的布景,大白天的,教坊司尚未到對外「開放」的時辰,故而很是安靜。

  當然,鑑於最近城中餘孽橫行,官員們也都較為克制,並不曾縱情聲色。

  所以,哪怕晚上這裡也不熱鬧,遠不如民間青樓林立的紅拂巷。


  很快,一行人抵達清池苑外,李明夷赫然發現,前方競佇立著一座前後兩座樓閣,頗為氣派。前頭的樓閣應是用來宴飲聚會的,臨著街,後頭的樓閣是教坊司內的人居住的地方。

  兩棟樓閣左右兩側,以廊橋相連。

  中間便形成偌大的天井。

  李明夷跟隨滕王踏入天井之中,就看到天井中央是乾涸的水池,盛夏時該有蓮花盛放其中。「咿咿呀呀……」

  隱約能聽到,一些戲子吊嗓子的聲音,天井中也有一些女子在練身段。

  而更令人矚目的,還是前樓中某處傳出的琴聲。

  那琴聲極為動人,清冽如甘泉,令人不禁為之心神搖曳,徜徉其中,那音律隔著窗子,都有如此穿透力,清晰打在人耳中。

  而身為修行者,李明夷更隱隱捕捉到了,琴聲播散間,附近天地元氣都有所波動!

  異人!

  是異人在撫琴!

  而且修為絕對不低!

  「咦,難道「琴師』今日在這?」滕王驚奇道。

  李明夷心下微動:「琴師?」

  「是啊,」滕王隨口道,「是南周大內高手之一,和那個什麼畫師差不多,政變那天晚上,我們的人封鎖皇城,他沒跑掉,乾脆地投降了。」

  真的是他……李明夷腦海中,浮現出對應的資料,但很快壓了下去,他狀若好奇地問:

  「這等大內高手,縱使投降了,也不該如此放鬆,令其在外遊蕩吧。」

  滕王嘿嘿一笑,解釋道:

  「你這就有所不知了,這種背叛了南周宮廷的高手,若不用點手段,怎麼敢留下?這個樂師的修為,被咱們的人封死了,如今嘛,他根本用不出什麼異術,比凡人也差不了多少。

  之所以留下,還是因為此人音律一絕,殺了委實浪費,封掉修為,留在城中讓他教那幫樂人演奏就很物盡其用。

  對了,那幫從南周宮裡抓來的樂師,還組了個樂隊,名為「黃門」……等有空了,本王叫他們來王府演奏聽聽。」

  李明夷默不作聲,擡頭看了前樓一眼,旋即收回視線。

  這時,後樓長長的樓梯上,已有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迎了下來。

  為首的,是一名眼角有魚尾紋的婦人,約莫四十餘歲,看得出年輕時容貌不俗,眼下也殘留少許風韻,想來就是「管事嬤嬤」了。

  「呀,王爺殿下大駕光臨,怎麼沒人提前來通報?」管事嬤嬤手中捏著一柄附帶絨毛的團扇,作為裝飾。


  疾步走來,臉上擠出燦爛笑容。

  滕王一擺手,淡淡道:

  「今日本王不是來與你們打趣的,這位李先生奉旨前來提審文妙依,人在哪?」

  管事嬤嬤怔了下,倒不很意外,顯然這並非首次,她仔細瞧了眼李明夷,鄭重地將這張樣貌記下,才尷尬地道:

  「這個嘛……眼下卻是有些……」

  「有問題?」李明夷顰眉。

  管事嬤嬤忙解釋道:

  「沒問題,只是這位文小姐昨晚又想跑,唉,這已不知是多少回了。

  按說,來教坊司里姑娘起初許多脾氣都倔著呢,我們這也有一套法子收拾,好讓姑娘們服服帖帖站……但,像文小姐這類,較為特殊的,之前送來的時候,上頭的官爺仿佛叮囑過,不能把人弄壞了。這許多手段便沒法用,只是您說,這文小姐三天兩頭地逃跑,雖說每回跑不遠就捉回來了,但也得讓她長長記性不是?所……」

  她諂媚地朝李明夷笑笑:

  「這回人正關在二樓的屋子裡,剛用針扎了一回,倒也可以見人,只是得給您說一聲。」

  針扎……你特麼是不是姓容……李明夷心中吐槽。

  「無妨,在哪間房,我獨自去審問,不用人陪。」李明夷板著臉道。

  管事嬤嬤擡手指了指:「就那間。」

  李明夷擡步,越過人群,朝樓梯走去。

  管事嬤嬤還想跟過去,卻給滕王叫住,小王爺慵懶地伸了個懶腰,一把捉住她小臂,擠眉弄眼:「李先生是辦正事的,莫要打擾,你跟本王……」

  管事嬤嬤大驚失色:「殿下,奴家年老體衰,委實……」

  滕王臉黑如鍋底,罵罵咧咧:

  「本王是讓你給我找幾個手勁好的,按按腳!」

  管事嬤嬤一臉失望:「……哦哦。」

  淡雅的琴聲中,李明夷沿著寬而長的木質階,一步步向上。

  從天井中,一直走上二樓。

  二樓很安靜,一間間屋子門都關著,迴廊里懸著一條條五彩繽紛的絲帶,搭配各色花燈,雖未點燃,在冬日裡仍妝點出熱鬧氣氛來。

  李明夷來到一間屋門外,擡手推開。

  「吱呀」

  房門緩緩打開,陽光從天井中斜照進來,繞過他的腰身,蔓過地上的門檻,點燃了屋內鋪設的地毯。古色古香的房間中,擺設並不多,一覽無餘,李明夷視線朝里一望,只見屋子正中央,孤零零地擺放著一張椅子。


  椅子上頭,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子,雙腿綁縛在凳子腿上,雙手被縛在椅背後頭。

  女子嘴巴上咬著一條白布,準確來說是套在臉上,似是防止慘叫出聲。

  她垂著頭,似乎很疲憊了,凌亂的黑髮垂下,遮住了小半張臉,底下是圓領的淡粉長裙。

  衣袖被捲起,胳膊上遍布瘀痕,伴隨著殷紅的針眼。

  渾身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頭上一根黑色的髮簪,末端是漆染成的一朵臘梅。

  陽光照在她臉上,文允和的小女兒,文妙依小姐睫毛顫抖,緩緩醒來。

  「砰!」

  李明夷反手關上屋門,微笑道:「文小姐,我想和你談一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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