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我手寫我心
關上房門,外頭的琴聲也被隔絕。屋內陷入了絕對的安靜中。
捆綁在椅子上的文妙依聽到男子聲音,本能地打了個激靈,雙臂做出往後縮的動作,擡起頭,露出一張不施粉黛的素顏:
「嗚……鳴嗚……」
李明夷看著驚恐地瞪大眼睛的大戶小姐,擡起中指,抵在嘴唇間,做出噤聲的手勢:
「文小姐請安靜些,鄙人不是來扎你的……只是來與你聊聊,你父親文大人的事。」
文妙依愣了下,上下打量他,見他衣著打扮的確不似教坊司內的宦官,便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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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聽到「父親」二字,神色又是一黯,看向李明夷的眼神,也轉為了冷淡與牴觸。
「嗬嗬,」李明夷微笑走到她身邊,伸手,先將堵住她發聲功能的「嘴套」摘了下來,而後隨手拽了把椅子,端端正正擺在她對面,施施然落座。
文妙依二十多歲,因書香世家緣故,有一股很明顯的官家小姐氣質。
哪怕如今落魄至此,眉目神態,依舊與妓女迥異。
先大口呼吸了下,然後,她才用那張蒼白沒多少血色的臉孔,朝向李明夷,聲音干啞道:
「我父親怎麼樣了?」
李明夷雙手交疊於小腹,微笑道:
「還活著,精神頭不錯,我上午去探望他,還被文大人噴了一臉口水。」
文妙依聞言,心下驟松,旋即冷笑道:
「你不是第一個來審我的,又是想讓我去勸降我父?我勸你們還是不要白費心思了。」
她一個足不出戶的官家小姐,唯一的價值除了這身皮囊,就只剩下「拿捏」文允和這點。
昭獄署的人不止一次,嘗試以她為突破口,但顯然,文允和沒有被拿捏住。
「哦?我很好奇,之前的人是怎麼做的?」
李明夷微笑道,「以文小姐性命、清白為要挾?逼迫文大人就範?還是逼你去牢獄勸?」
文妙依緘默不言,她側過臉,似乎不想看這朝廷鷹犬的嘴臉。
李明夷不以為忤,笑笑道:
「罷了,文小姐不願回答也無妨,總歸也不重要。畢競文大人的風骨……盡人皆知。
文小姐即便畏懼強權,委曲求全,去苦求文大人,要他折腰,以換取自身苟活,甚至獻身求活……那也是人之常……」
文妙依霍然扭回頭,瞪著他:
「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奸賊!我與你們………」
「啪!」
冷不防的,李明夷突兀起身,一記耳光甩在文妙依臉上,耳光響亮,打的這位官家小姐側過臉去,椅子都晃了晃!
「現在能好好說話了麼?」
李明夷聲音低沉,目光咄咄逼人:
「你還以為自己是什麼身份?是以往的千金貴女?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風骨?真有風骨,你怎麼不學文允和,在獄中絕食?不還是苟全著這條性命?想著逃跑?!」
文妙依被打懵了,怔怔地盯著空氣不吭聲。
李明夷站在她身前,右手捏住她的下頜,將側過去的臉掰了回來,看著那雙無聲流淚的眼睛,語氣又溫和下來:
「當然……人求活求存天經地義,所以,文小姐大可以收一收那脾氣,我們好好交談……只要配合,我也可以讓你過的好一些……至少,不必被綁著。」
說話的同時,李明夷單手捏住捆縛她手臂的麻繩,微微用力,便將其扯斷!
文妙依雙臂被釋放,雙手也從椅子後背收回了身前,衣袖滑落,遮住其上針眼。
文妙依無聲沉默著,以沉默進行抵抗。
如同失去生氣的提線木偶人。
李明夷似乎很滿意,轉身,拎起自己的椅子,換了個角度,再次擺在了文妙依正前方。
只是……因為之前的耳光,以及解繩子的動作,文妙依的朝向發生了改變,從背對著後窗,變成了……背對著房間右側的牆壁。
那牆壁中間鑲嵌著內嵌入牆面的置物架,擺了一些畫冊,都是不堪入目的那類……本是給教坊司的姑娘們「學習」用的教材。
李明夷坐在她正對面,就成了面朝那堵牆。
這樣一來……很巧妙的一幕發生了:
倘若有人從那個方向往這裡窺探,只會看到文妙依的背影與後腦勺。
「你看,這樣多好,安靜些,大戶人家小姐不就該這樣?嘖嘖,文小姐你說你何苦呢,看看這手扎的………
李明夷靠她很近,嘴上說著話,狀若無意地抓起她的手,掰開,令其掌心朝上。
文妙依任憑他擺弄,沒有反抗,因為那樣沒用,只會引來毒打。
然而下一刻,她睫毛顫抖了下,感受到面前這個朝廷鷹犬,竟用手指,在她的掌心緩慢地書寫著什麼………
是文字!
書香門第出身的小姐,豈會對文字陌生?加上李明夷故意寫的很慢,甚至重複了兩遍。
文妙依起初不大適應,但很快的,就通過觸覺,讀懂了他寫的話:
「隔牆有耳,不要回頭!」
文妙依瞪大眼睛!
她吃驚地盯著面前的少年人,盯著這個方才還在打自己的耳光的朝廷鷹犬。
她腦子有些亂……隔牆有耳?不要回頭?
是我身後……隔壁有人在偷聽?
偷看?為什麼……
更重要的是,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為何要以這種方式,與自己「交談」?
李明夷笑道:
「差點忘了自我介紹,文小姐還不清楚在下身份吧……我乃滕王府的門客,剛接了陛下的旨意,來勸文大人棄暗投明……其實陛下本來已經對文大人失去期望,打算任憑他死在牢獄中,至於文小姐你麼……嗬嗬,以為教坊司是什麼良善之地?
這段日子,之所以沒動你,無非是因對文大人仍有期待,一旦陛下放棄了文大人,結局可想而知。但巧就巧在……最近城內南周餘孽鬧事,讓陛下十分煩憂啊……恩,文小姐你聽說了這事沒有?」他拋出一個問句,旋即,繼續在她掌心寫字:
「與我說話,不要亂問。」
文妙依豈會是蠢人?眼睛眨了眨,便說道:
「什麼事?」
她在教坊司內,消息閉塞,雖隱約有所耳聞,但並不詳細。
李明夷咬牙切齒道:
「南周餘孽競膽大包天,行刺了范宰相,令龍顏大怒,此等行徑,著實可恨……不過麼……於文大人而言,卻不算壞。范宰相一死,陛下才又有了勸降文大人的心思……」
他以手指代筆,繼續寫:
「我們殺的。」
在掌心寫字,傳遞情報著實太費勁,他擔心文妙依讀不懂,所以只能用最簡單,最少的文字,配合語言的暗示,結合起來表達信息。
文妙依心頭霍然一驚!
她愣了愣,結合「上下文」,何嘗還能不明白?
眼前這少年,自稱是南周餘孽?是他們殺了宰相范質?從而爭取了父親與自己活命的機會?這少年如今潛伏於滕王府中,趁勸降的機會,找到自己……
「你是說……」她情急之下,聲音都急迫了幾分。
李明夷猛地攥她的手,示意她冷靜,臉上揚起笑容:
「沒錯!文小姐冰雪聰明,一點就透,范宰相死了,如今朝廷里便少了代表歸降之臣的代表,這意味著……只要文大人肯點頭,他可不只是被釋放這樣簡單,甚至……可能更進一步,獲取比在南周時更高的地位!
比如……也坐一坐宰相?而你!文小姐……便是宰相之女……你先不要反駁,仔細想一些,之前來勸降的人可曾敢開出這等許諾?今時不同往日,這價碼錯過了,可就沒有了。」
說完,李明夷繼續在她掌心寫字,語句依舊簡練:
「我們救你們。」
文妙依閉上了嘴巴,驚疑不定地看他!
胸腔里,一顆心臟卻砰砰地狂跳起來!
連蒼白的嘴唇都有了血色!
自己的猜測是真的?
他是大周的人?
來搭救自己和父親?
文妙依心頭狂喜,對於方才這人的舉動也恍然明悟一一是因為隔牆有耳,他擔心身份敗露,才故意凶自己,來巧妙地轉換位置?
在這個位置下,無論是他寫字的動作,還是自己臉上神態的變化,都完美地被遮擋住了。
好聰明的人!
文妙依心情激盪,可很快,她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中多了疑慮。
她無法確定……這人所說真偽!
畢競……大周的人竟能被新朝廷委派,奉旨來勸降……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倘若,這人是在欺騙自己呢?故意用這說辭,讓自己配合……不,不對……文妙依又覺邏輯說不通。因為這種欺騙有何意義?自己哪怕配合,又如何?有什麼用?
文妙依沉默了一會,似乎在消化李明夷的話語,好一會,才緩緩道:
「你說的是真的?我父親……真能更上一層?」
她假裝自己被說動了!
李明夷讚許地點點頭,笑道:
「當然是真的,恩,我知曉文小姐或許不信我,甚至認為……我在騙你?可文小姐不妨想一想,騙你有何意義?陛下……要的又不是你這位嬌滴滴的官家小姐歸降,要的是文大人。」
文妙依猶豫著說:「可……父親不可能聽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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