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李先生!本王來給你撐腰了!
文允和大罵,吐沫星子四濺。
一部分迸在謝清晏身上,一部分進在李明夷臉上。
李明夷用手背擦了擦臉,咧嘴笑了:
「文大人精神頭比我預想中好,看樣子,在獄中過的還不錯,這我就放心了。」
這話落在獄卒耳中,是典型的陰陽怪氣。
只有謝清晏知曉,這話發自真心,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滾……給老夫滾……叛徒……枉先帝知遇之恩……」
文允和罵了幾句,精神萎靡下來,罵聲也斷斷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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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方才的力氣是睡醒後的短暫爆發,這樣大的年歲,又並非修行者,在牢獄中幾個月,豈能不憔悴?
李明夷皺了皺眉,他有些慶幸自己提早到來,若再拖延幾個月,怕是人即便不死,也要神志不清了。「文大人,慎言。」謝清晏似並非第一次被咒罵,已然習慣,甚至連站位都刻意站在了吐沫星子輻射範圍邊緣。
這會神色不動地道:
「你咒罵我可以,但我身邊這位,乃是奉陛下之命而來見你……」
恩,他同樣說的是真話!
李先生是奉景平陛下命令來的嘛……謝清晏心中嘀咕。
「賊……賊子………」
文允和一張臉漲紅,眼珠挪向李明夷,嘲諷道,「趙賊競連這毛都沒長齊的半大孩子都派來……說服老夫,著實……可笑,嗬嗬……」
「文允和!嘴巴放乾淨些!」一名獄卒怒斥。
李明夷擡手制止,他臉上帶著恬淡微笑:
「文大人,嗬,我早聽聞文大人學究天人,博文廣識,卻不料傳言誇大,傳說中的大儒竟是如此學識淺薄之人。」
「豎子……」文允和被激怒了,瞪著眼睛,「你……老夫哪句話說錯?」
李明夷表情極認真地道:「我毛長齊了。」
謝清晏:……
獄卒:……
文允和也愣了下,怔怔地盯著眼前少年,旋即看向謝清晏,譏諷道:
「你們從哪裡,找來這種……粗鄙之人……還妄想說服…」
謝清晏正待開口,李明夷卻笑了笑:
「文大人又說錯了,在下不是來說服你的,只是看看你。」
說完,他意興闌珊地揮了揮鼻子,嫌棄道:
「牢房中氣味難聞,人看也看了,這就走吧。」
說完,他競邁步走出囚室,示意謝清晏跟上。
這下,文允和也不吭聲了,但或許是猜測這又是什麼新把戲,這位潦草大儒閉上眼睛,眼不見為淨。任賊子如何手段,他只巋然不動。
「對了,」李明夷走了幾步,又道,「既然醒了,就給他餵食吧,別餓死了,怪可惜的。」「是!」
兩名獄卒雖不明所以,但仍應聲,一人邁步端起冷掉的米粥,搗碎的雞蛋,幾塊切碎的鹹菜。另一人從地上簍中取出一截竹筒,熟稔地單手掰開文允和的下頜,將竹筒一端塞入,而後自另一端的開口處,由另一人一點點灌入吃食,不時拍打胸口,避免嗆死。
李明夷收回目光,微不可查地嘆息一聲,朝外走去。
謝清晏快步跟上,低聲道:「怎麼辦?要不要,我將獄卒調走?」
他認為李明夷是顧忌獄卒在場,這才離開。
李明夷目不斜視,輕聲道:
「大理寺內人多眼雜,這裡的風吹草動,只怕逃不過你那位上司。」
他沒忘記,大理寺卿是太子的人。東宮坑了他這一道,會不盯著後續?李明夷才不信。
所以,他壓根沒打算在大理寺內與文允和「交談」。
「我得想法子,把他弄出去,脫離外頭人的注視。」李明夷聲音低而快速地說。
謝清晏皺眉:「這……很難。」
李明夷笑道:
「是得用些手段,但也沒那麼難,別忘了,我手裡有聖旨,可以便宜行事。不過……的確得想想,對了,文允和的女兒眼下在何處?」
他需要救出文允和,但不能只救他,也要同樣搭救其家眷。
同時,他心中雖已經有了一個計劃,但想著暗中定有許多雙眼睛盯著自己,行事總要更謹慎些。按照常理,從其家眷入手本就十分正常……況且,他覺得,可以利用這層關係,找到合適的理由,將文允和弄出監牢。
「人……應該在教坊司。」謝清晏猶豫了下,說道。
李明夷腳步一頓,扭頭看向他:「有沒有……」
謝清晏知道他的擔憂,解釋道:
「對於這種重臣的家眷,宮裡沒有給出明確的態度前,底下人不敢亂動的。」
也是……若是這邊努力勸降呢,另一邊把人家眷給糟蹋了,這鍋誰肯背?
謝清晏繼續道:「文允和妻子早就去世了,也沒有續弦,除了其女兒外,也沒別的家眷值得注意。你要過去?」
李明夷頷首,斟酌道:「我自己去,這邊維持原樣即可。」
「好。」
說話的功夫,二人走出了監牢,外頭等待的那名官吏忙迎接上來,李明夷隨口說有事告辭,之後再來,便乘車離去了。
「謝大人,他這就走了?」那名官吏目送其遠去,狐疑道。
謝清晏淡淡道:「文允和大罵不止,無法交談,硬耗下去有何意義?」
官吏想了想,點頭嘆息道:
「這老匹夫骨頭硬得很,陛下何必又派人來,白費力氣?我看吶,也是無用功。」
謝清晏不語,轉身回衙門復命。
不多時,一把手大理寺卿分別從謝清晏、跟隨官吏、獄卒三方口中,得知了李明夷與文允和的初次見面。
「白費力氣!」大理寺卿搖搖頭,將情報寫下,命人送去東宮。
不認為這個李先生能有什麼新法子。
離開大理寺,李明夷沒耽擱,直奔教坊司。
好在距離並不遠,很快就抵達了一片大院子。
如今的教坊司歸屬於宣徽院管轄,幾年後,會移交給太常寺,統歸在禮部下頭。
教坊司專職培養兩類「文藝工作者」。
一類習練「雅樂」,在朝廷重大的節日,祭祀典禮的時候演奏。
一類習練「俗樂」、「艷舞」、「雜劇」等。京城人日常提到的,默認指後者。
每逢宴席活動中,教坊司的人便負責歌舞助興,裡面還有「藝人」,專門排練雜劇給王公貴族們看。類似現世的文工團……恩,至少設立的初衷是這樣的。
但後來嘛,裡面的「官妓」除開歌舞的主業之外,也兼職了陪睡。
但在大周時期,後者的成分仍不算特別高,真正讓教坊司性質發生變化的……是在幾年後。車廂中,李明夷感受著行車顛簸,揉捏眉心,回憶著相關的資料。
「記得,一開始趙晟極只是將犯官的女眷打入教坊司,習練歌舞,哪怕需要陪官員……但因為改朝換代之初,宴飲也少,這塊還不算多。
直到牢獄中的那幫罪臣一個個的不服軟,在頌帝幾次三番下令人勸降,皆宣告失敗後……頌帝徹底放棄勸降,轉而將心中怒火遷移到犯官的家眷上。」
「男的不用說,一個個成了苦役,大部分都累死在勞役中,女眷更是……索性組成了團,開始輪流送去兵營中……幾乎就沒什麼歌舞的元素了。」
李明夷記得,自己曾翻看過相關的資料,對其中兩個歷史故事記憶深刻。
準確來說,是兩封由教坊司呈送給頌帝的奏摺。
第一封,是某個犯官的姐姐與侄子媳婦,以及另一個犯官的兩個妹妹,共四名婦人,無論晝夜,都有二十多個漢子「看守」,其中年紀小的婦人都懷孕了,生下的男孩做小龜公,但還有個三歲的女童,問皇帝怎麼處理。
頌帝批閱回覆:由她,不到長大便是個淫賤材兒!
第二封,是兩名犯官的妻子,一個三十五歲,一個五十六歲,分別送來教坊司,後者病死了,底下官員問怎麼處理。
頌帝批閱:吩咐縣衙擡出門去,著狗吃了,欽此。
「………按照時間點,政變起初的幾個月這些人大多是安全的,頌帝還盼望勸降成功,所以不會亂動。但等他失去耐心,就說不準了……」
李明夷有些頭痛,他意識到,自己最好得想辦法,改變這些犯官家眷的命運。
無論是教坊司里的,還是那幫服勞役的。
「或許,文允和的這件事可以作為契機。」李明夷思忖著。
這時候,馬車緩緩停下,王府給他配的車夫開口道:
「李先生,到了。」
李明夷結束思考,摒除雜念,掀開衣袍下擺,起身下車。
今日天色還算晴朗,陽光灑在眼前的大院上,屋瓦反射著光。
教坊司的正門比不上正經的衙門,大門緊閉,也沒有人站崗。
李明夷邁步上前,叩動門環,很快有一名小吏打開側門走出來,狐疑地盯著他:
「你是何人?」
李明夷淡淡道:「在下滕王府首席門客,奉旨來提審犯官家眷。」
小吏驚疑不定地打量他,有些懷疑,道:
「你且等著,我去通報。」
李明夷也不急,便由他去了,只是他在冷風裡等了好一陣,遲遲不見有人出來。
李明夷皺了皺眉,再次叩動門環:
「砰、砰、砰!」
側門第二次打開,仍是那名吏員,臉上帶著不耐煩:
「你怎麼還沒走?教坊使大人說了,沒接到通知,閒雜人等不等入內!」
李明夷漸漸揚起眉毛。
他盯著這小吏:「教坊使?你可將話帶到?」
他覺得不對勁,即便教坊司不知道他奉旨的事,可滕王府首席門客的身份,哪怕缺少禮遇,但至少進門還不成問題。
小吏愈發不耐煩,作勢關門:
「你這人聽不懂話?說了不讓進,就不讓……欽!?你要做什麼?」
李明夷聽到一半的時候,便邁步上前,一腳瑞開門,單手朝小吏按去。
內力釋放,這小吏呼喊聲戛然而止,人已呼嘯著飛進門去,砸在地上,發出慘叫。
李明夷並沒有強闖,將門踹開後,竟又施施然退了出來,好整以暇地站在教坊司大門口。
後頭的車夫嚇了一跳,忙走過來:
「李先生,這幫人……」
「沒事,看看情況。」
李明夷搖頭,表示無礙。
很快,小吏的叫喊聲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從大院裡湧出來,其中一名面白無須的宦官最為醒目。「怎麼回事?何人放肆?!」
白面宦官遠遠地,便叫嚷起來。
小吏躺在地上,捂著胸口,道:
「大人,門外那人……我驅趕他,竟還不走,反而打人,瑞門。」
聞言,一大群人皆是怒不可遏,眼神不善地看向李明夷。
「哪裡來的小子!好大膽子!」
「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李明夷負手而立,盯著人群中走出的為首宦官,挑眉道:
「你就是教坊使?這裡最大的官?」
中年宦官面沉似水,氣定神閒地於門口站定,居高臨下的姿態:
「此為內廷下轄官署,你好大膽.……」
李明夷打斷他:
「我問你,你就是教坊使?可是你阻攔我奉旨辦案?」
人群里不少人怔了下,顯然對此一無所知。
中年宦官板著臉:
「本官可沒收到任何旨意,難道隨便什麼人,空口白牙來叩門,便要本官接見?來人,將此狂徒趕走!」
李明夷表情怪異,見一群小吏黑壓壓一片湧來,他猶豫了下,放棄了取出袖中的聖旨的念頭,選擇慢條斯理地捲起衣袖。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似乎……
「唏律律」
就在這一刻,李明夷身後方向,街道拐角處有馬匹嘶鳴聲傳來。
接著。
「嗖一」的一聲,箭矢破空聲自身後襲來,李明夷精神緊繃,趕忙要閃躲,旋即卻察覺到,那箭矢並非朝自己而來。
只見一支弩箭掠過李明夷身側,在空中划過一個漂亮的拋物線,「噗」的一聲,狠狠扎在了教坊司階下的地面。
恰好在那群小吏身前!
「啊!」
「後退!」
「有人射箭!」
一群衙門官吏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止步,朝後退去。
李明夷怔然轉身,只見街角處一輛氣派的馬車行駛而來,駕車的車夫身旁,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年人站立著,手中還托著一把精美的手弩。
「滕王殿下!」
不知何人驚呼出聲。
馬車上的滕王如同沙場上駕駛戰車的將軍似的,臉上帶著桀驁與濃濃的戾氣。
手弩擡起,「嗖」的一聲,又是一支弩箭徑直朝著教坊使射去,嚇得中年宦官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滿臉恐懼。
弩箭穿透了他頭上的烏紗帽,連烏紗帶箭矢,「噗」地釘在了教坊司的朱漆大門上!
「小王爺?」李明夷表情古怪至極。
滕王哈哈大笑,叉著腰:「李先生!本王來給你撐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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