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螳螂捕蟬
望江閣臨江而立,飛檐翹角,如蒼鷹展翅。
坐在閣樓上遠眺長江,水天一色,煙波浩渺,帆影點點,令人頓生天地遼闊、心曠神怡之感。
江風拂檻,茶煙交織。
沈硯山親手為陳奎虎斟了一杯茶,推過去時,語氣不疾不徐道:「奎虎啊,簽判大人剛到通州月余,你可知曉?」
陳奎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後,點了點頭道:「知道。」
沈硯山捋了捋長須,這才不緊不慢的說道:「這位簽判大人,姓歐名羨,乃是我朝最年輕的進士,少年及第,滿腹經綸。此番外放通州,怕是帶著一腔抱負來的。」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可這火要燒向誰、如何燒,裡頭大有講究。」
「就如同殺雞儆猴一般,雞不能太弱,太弱則不足以立威。也不能太強,太強則恐傷其手。須得挑那名聲在外、根基未穩之輩,一把火燒過去,既震懾了滿城豪強,又博了個為民除害的清名。」
「如此一來,上得朝廷賞識,下得百姓稱頌,這新官的第一步才算踩穩了。」
說到此處,沈硯山微微一嘆,目光轉向窗外,江天浩渺,煙波東去。
「這段時日,你在通州風頭太盛,樹大招風,是最容易成那引火的乾柴。你的本事,你的難處,老夫都看在眼裡。正因如此,老夫才不願見你做了歐大人立威的墊腳石。」
「奎虎,收手吧!」
陳奎虎聽罷,心頭微微一熱。
他這段時間也聽說過歐羨的名頭,其人不貪不占,斷案如神,在百姓中風評極好,若在太平年月,他陳奎虎還願意去結交一番。
可眼下……
「沈公的好意,我心領了。」
他放下茶盞,語氣堅定的說道:「如今,晚輩已經停不下來了。」
沈硯山眉頭一皺:「奎虎何出此言啊?」
陳奎虎抬眼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冷意:「今日出門,沈公可知我在三岔口遇到了什麼?」
沈硯山搖頭,表示不知。
「顧清遠派了他三弟顧清鴻,帶著百來號人,在半道上截殺我。」
陳奎虎一字一頓道:「若不是我手下弟兄還算頂用,此刻晚輩怕是已成了江邊的一具浮屍。」
沈硯山聞言,臉色一變:「什麼?!」
昨晚在顧家時,他分明勸過顧清遠,讓他不要輕舉妄動,等簽判大人的勢頭再作計較。
顧清遠當時滿口答應,誰知轉過頭就派了顧清鴻去截殺!
「這個顧清遠……」
沈硯山重重嘆了口氣,端起茶盞又放下:「這是...自掘墳墓嗎?!」
陳奎虎見沈硯山的神情不似作偽,心中那點懷疑也消散了幾分。
他趁熱打鐵,壓低聲音道:「沈公,顧家不仁不義,背信棄義,連您的話都不放在眼裡,這樣的盟友,要來何用?不如你我兩家聯手,滅了顧家,從此通州就是咱們說了算啊!」
「鹽道、碼頭、商路,你我平分,豈不快哉?」
沈硯山沉默片刻,微笑著搖了搖頭道:「奎虎有心了,只是老夫年紀大了,早沒了心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陳奎虎幽幽道:「沈家不會幫顧家,也不會阻撓虎幫。你們之間的恩怨,自己解決。」
陳奎虎臉上沒有失望,只是平靜的點了點頭道:「沈公既然有沈公的打算,陳某也不強求。」
「告辭!」
說罷,陳奎虎抱拳一禮,轉身大步流星走出瞭望江閣。
沈硯山站在窗前,看著陳奎虎翻身上馬,帶著一眾人馬絕塵而去。
「來人。」
一名老僕應聲而入。
「去州府尋司理參軍趙大人,問一問他知州大人,對顧家不聽話這件事,是個什麼態度。」
老僕微微鞠躬,領命而去。
沈硯山望著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只覺得像極了通州現在的局勢,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暗流涌動。
想到這裡,他輕輕嘆了口氣,也不知是為顧清遠,還是為陳奎虎,又或者,只是為這世事無常。
回到虎幫後,陳奎虎往虎皮大椅上一坐,眼中滿是亢奮:「今日三岔口一戰,顧家折了顧清鴻,傷了元氣。」
「但這還不夠!」
「我要讓顧家知道,惹了我陳奎虎,就得拿命來還。」
他目光掃過嶺南四鬼,沉聲道:「阿甲、阿乙、阿丙、阿丁,你們四人各領一隊人馬,分別去搶顧家的東西鹽場和金沙碼頭。一句話,能搶的搶,搶不走的就給我砸了。」
嶺南四鬼齊聲抱拳道:「得令!」
陳奎虎又道:「另外,派兩個嘴嚴的弟兄,去給李禿子和喬石子傳句話...」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就說,這是我陳奎虎跟顧家的恩怨,他們兩個別來沾邊。若是非要插一腳,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連他們一塊兒滅了。」
一名頭目應了一聲,轉身便出了大廳。
陳奎虎又轉向另一個頭目,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道:「還有一件事,去庫房抬一個木箱出來,下面鋪銅錢,上面堆積金銀珠寶,給我大搖大擺的送去管忠府上,一定要讓通州上下的人都知道,是我陳奎虎送的。就說...感謝管兄多次通風報信,陳某感激不盡,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廳內眾人面面相覷,隨即恍然大悟,紛紛露出佩服的神色。
隨著一聲令下,虎幫上下都行動起來。
虎幫弟子一路敲鑼打鼓,抬著一口朱漆木箱,招搖過市徑直送到管忠府前。
箱蓋一開,珠光寶氣晃得人眼花,領頭的扯著嗓子高喊:「多謝管爺通風報信,我家幫主感念大恩,特備薄禮,不成敬意!」
消息很快傳入內堂,管忠氣得將茶盞摔在地上,大吼道:「好你個陳奎虎!你、你竟如此陷害於我,專門出賣兄弟,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他罵得聲嘶力竭,卻無濟於事。
因為陳奎虎這波陣勢太大,滿城百姓都知道了兩人的秘密,他管忠就算跳進長江也洗不清。
另一邊,顧家大宅的書房裡。
顧清遠神同步一般,將手中的茶盞摔了個粉碎。
「管忠狗賊!」
他咬牙切齒道:「我待你不薄,你竟敢吃裡扒外!」
身旁的顧清辭小心翼翼的道:「大哥,此事尚未查實,或許是陳奎虎那廝的挑撥離間之計啊!」
顧清遠猛地轉身,雙目赤紅道:「若不是他通風報信,陳奎虎如何得知我聯絡三家,要斷他水路?!若非如此,我的計謀怎會被陳奎虎識破?」
顧清辭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勸。
顧清遠在書房裡踱了幾個來回,忽然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陳奎虎、可樂小說,追更,從未如此暢快。管忠...我一個都不會放過!來人,備馬!我要親自去見李禿子和喬石子。」
城北,一座偏僻的宅院裡,李禿子正和喬石子對坐飲酒。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酒卻喝得沒滋沒味。
「李和尚,陳奎虎派人來傳話了。」喬石子放下酒杯,面色陰沉的說道。
「我知道。」
李禿子悶聲道:「他說不讓咱們插手,不然連咱們一塊兒滅...哼!好大的口氣!」
喬石子嘆了口氣,緩緩道:「口氣是大,可他手下的本事你也看見了。你手下那百來號人,夠他砍的?」
李禿子沉默了,他手下的海寇們的確不夠看。
正說著,門外有人來報:「顧家家主顧清遠求見。」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的神色。
顧清遠進門時,臉色比他們還難看。
他沒有寒暄,開門見山道:「兩位當家的,陳奎虎今日所為你們也看到了。此人不除,通州永無寧日。我顧家已經跟他撕破了臉,現在需要你們助我一臂之力。」
李禿子聞言,搖頭道:「顧大公子,不是我們不想幫忙,實在是那陳奎虎手下太狠。我們小家小業,可經不起折騰。」
「所以我才來此!」
顧清遠打斷他,目光灼灼道:「我不用你們去碰陳奎虎,他的人我自己對付,我只需要你們幫我做另一件事。」
喬石子挑了挑眉:「何事?」
「管忠。」
顧清遠眼中殺機畢露,冷聲道:「這個吃裡扒外的撮鳥,將他挫骨揚灰,方解我心頭之恨!你們兩家聯手,滅了管忠,斷陳奎虎一臂。」
李禿子和喬石子又對視一眼,管忠雖然是龍虎豹之一,但比起另外兩個,卻要好對付得多......
看兩人猶豫,顧清遠加重了籌碼:「事成之後,陳奎虎和管忠的鹽場,都歸兩位。」
李禿子頓時眼睛一亮,一拍桌子道:「成交!」
次日清晨,顧清遠正聚將點兵,準備傾顧家之力反奪陳奎虎的鹽場。
哪知他這邊還沒準備好,虎幫就先動了手。
嶺南四鬼各領一隊人馬,如四柄利刃,直插顧家腹地。
東鹽場上,管事還在巡視,阿甲便率眾殺至。
刀光一閃,人頭落地,鹽工四散奔逃。
阿甲一聲令下,弟兄們將堆積如山的粗鹽盡數潑水,白花花的鹽粒化為濁漿,流淌滿地。
西鹽場火光沖天,阿乙帶人四處縱火,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顧家數年積蓄,片刻間付之一炬。
北岸碼頭處,阿丙截住數艘貨船,一箱箱絲綢、茶葉、瓷器被掀入江中,江水漂滿了碎木與布匹,沿岸百姓只敢隔窗窺望,無人敢近。
而貨棧最是慘烈,阿丁性情狠辣,見人就砍,見貨便砸。顧傢伙計死傷遍地,哀嚎聲傳出數里之遠。
消息傳回,顧清遠怒不可遏,當即調集顧家所有能戰之人,約莫三百餘眾,分成數路,反撲虎幫地盤。
雙方在街巷之間廝殺,刀光劍影,慘叫連連。
老百姓們關門閉戶,只聽得外面殺聲震天,時有重物倒地之聲,根本不敢出門。
就在這當口,李禿子與喬石子也動了手。
兩家聯手,糾集近兩百號人,直撲管忠宅院。
他們以為管忠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胖子,破門易如反掌。
不料管忠平日和氣生財,卻是軍伍出身,一身武藝並未擱下。
眼見敵眾圍宅,他取出一桿鑌鐵長槍,抖了個槍花,竟單槍匹馬立於院門之前。
李禿子揮棍撲上,被他一槍撥開。
喬石子從側偷襲,他一記回馬槍險些洞穿其肩。
二人聯手圍攻,卻始終攻不進管忠的槍圈。
那杆長槍如蛟龍出海,左攔右刺,竟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擋住了兩家聯手的攻勢。
李禿子與喬石子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這管忠,竟然如此深藏不露?!
管忠長槍一抖,側身站在台階之上,冷聲說道:「兩位,管某不想與你們為敵,退了吧!」
「管當家的,如今說什麼都晚了,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我一決勝負吧!」李禿子笑了笑,掄起齊眉棍便拱了上去。
就在通州城打得不可開交之時,作為知州的杜霆端坐在書房裡,臉色很不好看。
今日上午,他連發三道令箭,命靜海軍即刻入城彈壓鹽霸之亂。
按大宋規制,靜海軍乃通州駐軍,受知州直接節制,此等調令本該暢通無阻。
可管鉞卻以「簽判大人正在核查兵籍,軍中不得隨意調兵」為由,拒絕了他的命令。
杜霆得知後愣在當場,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核查兵籍?
不得調兵?
他杜霆才是知州!
靜海軍何時輪到一介簽判說了算?!
可事實擺在眼前,管鉞拒了調令,還是沒有商量餘地的那種。
杜霆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歐羨去軍營查兵籍,這件事本身並不可怕,簽判核查兵籍,本是分內之責。
真正讓杜霆破防的是,整個靜海軍上下一千多人,居然沒人告訴他!
他心中明白,靜海軍已經不受他的控制了。
想到這裡,杜霆不由得閉上眼睛,手指業停止了敲擊,書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個年輕的簽判,到通州不過月余,居然不動聲色地將他手中最大的底牌抽走了。
什麼清理積案、什麼審閱卷宗,那些不過是做給他看的幌子。
歐羨從一開始,就沒把那些鹽霸放在眼裡。
他的目標,從來都是他杜霆。
「哈哈...」
杜霆忽然笑出了聲,笑聲不大,卻透著幾分蒼涼。
他緩緩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老夫終日打雁,不想被雁啄了眼。這些日子一直想著如何引那後生入彀,卻不知人家早就開始釜底抽薪了......」
端起手邊的茶盞,茶早已涼透,他卻一飲而盡。
放下茶盞時,手竟微微有些發抖。
倒不是怕,而是惱怒。
他堂堂知州,在通州經營多年,如今卻連一兵一卒都調不動,難道靠衙役麼?
不對,就連那群衙役現在都無比欽佩歐羨,自己傳下去的命令,可怕還沒到都頭手中,就先進了歐羨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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