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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通州不能亂

  第二項,馬戰。

  五人各自手持兵刃,騎在馬上兩兩對戰。

  姜才的對手是那四人中最高大的一個,足足比他高了一個頭。

  那押官騎著馬衝過來,木質樸刀高高舉起,照著姜才的頭頂就劈了下來,力道兇猛,似要將他一刀斬落馬下。

  姜才身子一側,躲過這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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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他手中的木槍從側面橫掃而出,正中那押官的腰肋。

  那押官吃痛,身子一晃,險些從馬上摔下來。

  姜才沒有停手,反手一槍刺出,精準的架在對方的脖子上。

  勝負已分!

  歐羨看著兩人的比斗,有種西班牙看國足踢比賽的感覺,就...雙方進步空間都很大!

  接下來的幾場,姜才以同樣的乾淨利落擊敗了其餘三人。

  歐羨卻忍不住捂頭,姜才的招式太過簡單,來來回回就是躲閃、側擊、反手制敵,翻來覆去不過三四招。

  尋常將士眼中,只會覺得他武功高強、出手如電。

  但在真正的高手看來,破綻實在太多。

  可以說是毫無章法,全是憑本能反應。

  一矮身、一掃槍、一反手,大概是姜才從實戰中自己摸爬滾打出來的野路子。

  這種情況,對付這些氣力不如他、反應不及他的對手,自然摧枯拉朽、勢如破竹。

  可若是遇上一個武功氣力都與他不相上下之人,這套簡單粗暴的打法,是必然落敗的。

  不過半個時辰,第二項馬戰便分出了勝負,那四名押官個個垂頭喪氣,再也不敢輕視姜才。

  歐羨見此,站起身來鼓掌道:「姜押官射術、騎術當真了得啊!」

  他轉身看向管鉞問道:「管都監,比試結果已出,依方才你我所言,升姜才為騎兵虞侯吧!」

  管鉞點了點頭道:「姜才騎射第一,馬戰四局全勝,理當如此。」

  歐羨笑了笑,看向姜才道:「姜才,虞侯之職,雖不及都頭,卻是升遷的第一步,從今日起,你可要更加嚴格的要求自己啊!」

  姜才站在校場中央,聽到這句話後,心中可謂激動萬分。

  沒想到這位素不相識的簽判大人僅僅看了自己一眼,就給了自己這個機會。

  他當即單膝跪地,抱拳道:「卑職……謝歐大人提拔!」

  歐羨走下高台,親自將他扶起,溫言道:「你好好練兵,將來靜海軍的騎兵營,還要靠你這樣的能人啊!」


  姜才用力點頭道:「卑職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大人厚望!」

  歐羨想了想,又回頭對蘇墨道:「文房,回頭我挑幾本兵書,送到姜虞侯這裡,你若得空,便教教他。」

  蘇墨應道:「是。」

  歐羨轉向姜才,語重心長的說道:「姜虞侯,你騎射了得,馬術精湛,此乃一己之勇。為將者,不徒在一己奮勇,要有智有學。你讀讀兵書,學學兵法,將來才能帶更多的兵、打更大的仗。」

  姜才聽得這話,心中觸動極深。

  他在軍中多年,從未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那些上司要麼看不起他,要麼利用他,卻從沒有人真正為他考慮過將來。

  他深深抱拳,聲音堅定的說道:「大人教誨,卑職銘記在心,卑職一定好好讀書!」

  「好好好,那你每隔七日,來城中尋我,我考核你的學習成果。」

  姜才一呆,簽判大人居然這麼看得起自己?!

  歐羨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轉身離去。

  姜才站在原地,望著歐羨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似乎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回報。

  管鉞走過來,看了姜才一眼,低聲道:「姜虞侯,歐大人對你可是另眼相看啊。你好生干,莫要辜負了大人的厚望。」

  「是!卑職絕不會辜負歐大人的信任。」姜才目光灼灼的抱拳應道。

  歐羨回到簽廳時,正是正午。

  趁著庫房小吏午休之時,他讓呂晉、張伯昭二人將近三年的軍餉撥付底簿和州衙與靜海軍之間的往來公文都調出來,準備好好查一查這其中的蹊蹺。

  呂晉領命而去,不多時便抱回厚厚一摞卷宗,在案上堆成小山。

  歐羨點起燈燭,先從嘉熙元年的底簿看起。

  宋代的軍餉,禁兵上等每月一千文,中等七百,下等五百,廂兵則在五百至三百文之間,口糧每日兩升。

  靜海軍雖非禁軍,但作為駐防沿江的軍鎮,待遇至少與廂兵上等相當,以兩千編制計算,每月軍餉少說也在六七百貫以上,再加上口糧、衣賜、器械修繕,一年下來是筆不小的數目。

  可歐羨翻遍了嘉熙初年的撥付記錄,發現朝廷撥下來的軍餉,連編制的一半都不到。

  可歐羨翻遍了嘉熙初年的撥付記錄,發現朝廷撥下來的軍餉,連編制的一半都不到。

  歐羨頗為震驚,莫非朝廷預判了管鉞的預判?


  不對,武將在我大宋向來得不到尊重,朝廷要是有實證,早把管鉞擼了,何至於留在通州不動?

  大宋發放軍餉,遵循的是四總領所制度。

  由於南宋前期各路軍隊後勤分散,常因互相推諉而影響軍需,設立總領所能統一管理,確保軍餉供應。

  負責供應鎮江、江陰、淮陰等地駐軍軍費的淮東總領所,駐鎮江府。

  負責供應建康、池州、無為等地駐軍軍費的淮西總領所:駐建康府。

  負責供應鄂州、荊南、江州、襄陽等地駐軍軍費的湖廣總領所,駐鄂州。

  負責供應興元、興州、金州等地駐軍軍費的四川總領所,駐利州。

  這便是四總領所的由來。

  軍餉發放的大概流程是戶部撥款發軍餉,這筆軍餉從戶部出來後,要先到總領所,再從總領所到地方州縣,最後才到將士們手裡。

  經過三層傳遞,還剩多少就只有天知道了......

  「東翁,您看這裡。」

  這時,呂晉指著一頁公文,上面寫著「靜海軍嘉熙二年三月至六月,撥付軍餉共計一千二百貫」。

  歐羨心中算了算,四個月一千二百貫,平均每月三百貫。

  若按兩千人分發,每人每月不過一百五十文。

  可嘉熙年間米價騰貴,一石米已漲至二貫有餘,這點銀子買米都不夠,更別說養家了。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筆錢最終落到將士手裡,連一百五十文都沒有。

  因為另一本簿冊上記錄的就是管鉞呈報的軍餉實發記錄:

  嘉熙二年,能戰之兵每月實發八十文,老弱之兵四十文,口糧減半。

  這哪裡是養兵?

  分明是餓兵!

  八百能戰之兵之所以還能留下,多半如管鉞所言,是無處可去的。

  歐羨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了片刻,又拿起那摞往來公文翻了起來。

  管鉞說他曾多次上書州衙請求催討軍餉,歐羨要找的就是這些公文。

  果然,在嘉熙二年八月的一封公文里,管鉞寫道:

  靜海軍將士缺餉已久,士氣低落,乞請使君垂憐,速撥錢糧以濟燃眉。

  其措辭之懇切,不像是裝出來的。

  後面還附了一份詳細清單,列明了缺餉的月份和數額。

  這份公文遞上去之後,州衙是如何回復的?


  歐羨繼續往下翻,翻到九月,看到了知州杜霆的批文:

  本州庫藏匱乏,已行文朝廷催撥,爾等暫且忍耐,勿生事端。、

  暫且忍耐...

  又是這四個字。

  歐羨不禁嘆了口氣,繼續翻看後面的往來文書。

  嘉熙三年正月,管鉞再次上書,這回措辭更急:

  軍士數月無餉,已有逃卒,若再不撥付,恐生譁變。

  杜霆的回覆依舊是「已催朝廷,再忍忍」。

  到了四月,管鉞第三次上書,語氣已經近乎哀求:

  將士家中無米下鍋,妻兒啼飢,末將無顏以對。

  可杜霆這次連回復都懶得回了,只在公文上批了一個「知」字。

  歐羨盯著「知」字看了許久,這個字輕飄飄的,卻不知壓垮了多少將士的生計。

  張伯昭在一旁低聲道:「東翁,管都監在軍中說朝廷撥付的軍餉時斷時續,可這些公文上寫的,朝廷雖然撥得少,卻也不是一文沒有。倒是州衙這邊,有截留過。」

  說著,張伯昭遞給歐羨一份文書,上面寫著嘉熙元年通州州衙向轉運司申報的年度財政預算,其中一項寫著「靜海軍軍餉,本州截留鹽稅錢五千貫,專款專用。」

  五千貫,按兩千編制算,至少能撐半年。

  可這筆錢,去了哪裡?

  歐羨想了想,吩咐道:「子喬,你把這幾年的軍餉撥付記錄、管鉞的催討公文、杜霆的批文,整理成冊。」

  「是。」呂晉應道。

  與此同時,杜府大廳之內,燭火搖曳。

  判官陳方立於廳中,神情凝重。

  知州杜霆端坐主位之上,手捧茶盞,不緊不慢的吹了吹浮沫,方才緩緩開口道:「陳判官,這幾日顧家與虎幫鬧得動靜不小啊!」

  陳方連忙躬身道:「使君教訓的是,下官定當從中周旋,教他們各自收手,和諧相處。」

  「哈哈...鹽販子打打殺殺,原是常事,本官也不甚在意。」

  杜霆抿了一口茶,語氣漫不經心的說道:「只是打打殺殺也須講究個時候啊!這個把月來,歐簽判埋頭清理積案,忙得連與本官喝茶的工夫都沒有。若叫他曉得通州的鹽販子如此無法無天,以他那性子,豈肯坐視不理?」

  陳方何等機敏,立刻聽出了杜霆話中的弦外之音。

  歐羨此人,不貪財、不好色、不慕虛名,連個妻子都沒有,可以說是大宋官場上極少數的毫無破綻的存在。


  就連杜霆這樣的老狐狸,一時半刻也尋不著與他共謀大事的機會。

  所以,杜霆決定,在歐羨未曾與他們交心之前,通州萬萬不能出亂子。

  陳方明白其中的道理,也願意配合。

  只是.....

  陳方沉吟片刻,小心翼翼道:「使君,下官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若歐簽判是章申公那般人物,我等當如何自處?」

  章申公,即北宋宰相章惇。

  在脫脫所修《宋史》中,章惇名列《奸臣傳》之首。

  他是新黨領袖,執政後對舊黨大肆清算,甚至奏請將已故的司馬光、呂公著等人「斫棺毀屍」,流放所有在世的舊黨核心人物,手段之酷烈,當世側目,後世亦多非議。

  可章惇又為官清廉,從不徇私舞弊。

  史載其死後家貧,幾不能入殮。

  他也不假公濟私,四個兒子皆憑科舉入仕,最寵愛的小兒子也只給了一個閒職。

  更難得的是,他力主對西夏用兵,收復失地,拓邊數千里,史家贊其「不賣國」。

  而陳方以章惇作比,也有其深意。

  包拯是天下公認的清官,但若以此喻歐羨,豈不是當面罵自己是貪官污吏?

  唯有章惇這般人物,既有雷霆手段,又清廉自守,還背負奸臣之名,簡直太合適了。

  果然,杜霆聽罷,神情漸漸凝重起來。

  過了許久,杜霆才幽幽道:「少年負壯氣,奮烈自有時啊!」

  「歐簽判乃是喬相公與金侍郎都關注之人,不過如今喬相公已然致仕,不再關注朝廷之事。」

  陳方聽到這裡,心中頓時明白了過來。

  原來這位歐簽判的後台就是魯國公喬行簡和吏部侍郎兼左諫議大夫的金淵啊!

  杜霆頓了頓,才繼續道:「少年人,多謝磨鍊總歸沒錯的。」

  兩人心照不宣,又聊了幾句後,陳方才離開杜府,直徑前往了沈家。

  沒多久,馬車在沈府門前停下,門房見是陳方,不敢怠慢,連忙引了進去。

  此刻,沈硯山正在書房與客議事,聞報後親自迎了出來,拱手笑道:「陳判官深夜駕臨,令寒舍蓬蓽生輝啊!」

  陳方看到兩人,冷哼一聲道:「正好,顧公子也在,省得我再跑一趟。」

  說罷,徑直入內。


  沈硯山與顧清遠對視一眼,神情都凝重了幾分,連忙跟上陳方腳步入內。

  陳方沒有半點客氣,直接在主位落座,他目光如刀般掃過二人,沉聲道:「沈翁、顧公子,最近你們鬧得動靜太大了。你們如此行事,真當簽判大人是擺設嗎?!」

  沈硯山垂下眼帘,拱手道:「陳判官息怒,此事老朽亦是知曉不久,已約束沈家子弟不得參與,今日特地請顧公子前來一敘,也是為了平息此事啊!」

  陳方冷哼一聲,轉向顧清遠道:「顧公子你呢?通州的規矩,還要不要了?」

  顧清遠立刻抱拳一禮,臉上滿是委屈:「陳判官明鑑,清遠並非不知好歹之人。實是陳奎虎欺人太甚啊!他無緣無故殺了我六個弟兄,屍體還被歐簽判發現了,如今停在州府里,不能入土為安。」

  他頓了頓,語氣愈加懇切:「清遠只是想替死去的弟兄討個公道,可陳奎虎那廝,非但不認錯,反而跟瘋了一般,見著我顧家的人就咬。清遠也是被逼無奈,才不得不反擊。若清遠不還手,只怕顧家上下幾百口人,都要遭他毒手。」

  「又是陳奎虎!」

  陳方惱怒的一拍桌子道:「看來上次給他的教訓還不夠啊!」

  但一想到如今的形式,陳方只得看向沈硯山道:「沈翁,你去找陳奎虎,讓他最近幾個月老實點!顧公子,你也一樣。」

  「是,老朽今晚便約陳幫主。」沈硯山立刻拱手應道。

  「小人定當遵從。」顧清遠也立刻應了下來。

  陳方見兩人還算聽話,這才消了氣。

  沈硯山察言觀色,見陳方怒氣稍平,連忙拱手笑道:「陳判官久未臨門,小女時常念叨,說大人對她多有照拂。如今天色已晚,街巷難行,大人若不嫌棄,便在寒舍歇息一宿,也好讓小女敬一杯薄酒,聊表感激之意。」

  陳方聞言,想起了沈硯山那個死了丈夫軟玉溫香的小女兒,不由得有些心癢,面上故作沉吟道:「這……只怕叨擾了。」

  「大人說哪裡話,求之不得呢!」沈硯山笑著喚來管家,引陳方往後院而去。

  送走陳方,沈硯山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

  他看向一直立在廳側的顧清遠,走過去壓低聲音道:「顧公子,今日之事你也瞧見了。使君和陳判官的意思很明白,眼下不是動手的時候。你千萬要沉住氣,不可再亂來了。」

  顧清遠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謝沈公提點,今日若非沈公周旋,陳判官怕不會輕易罷休,清遠記下了。」

  沈硯山只是擺了擺手道:「你我兩家皆是通州本地人,自當相互扶持嘛!」


  顧清遠聞言,又是一陣感謝,這才出了沈府。

  第二日天微微亮,東方才露出一抹魚肚白,江面上的霧氣還未散盡,陳奎虎便已起身。

  他站在虎幫總舵的院子裡,活動了筋骨,深吸一口氣後,便虎虎生威的打了一套形意拳。

  這套拳法是陳奎虎在軍中習得,據說乃是岳王爺脫槍為拳,而創造此拳。

  所以,陳奎虎練得很認真,也很努力。

  尤為喜歡一邊練拳,一邊思索。

  昨晚沈硯山派人送來帖子,約他在望江閣一敘。

  陳奎虎本不想去,這些日子顧家咬得緊,他正忙著調兵遣將,哪有閒工夫喝茶聊天?

  可來人特意提了一句:「沈公說,請虎爺念在舊日情分上,務必賞光。」

  陳奎虎聽了這話,沉默了片刻,終究點了頭。

  當年,他和鄒文龍初到通州,一窮二白,手下只有十來個從軍中帶出來的弟兄,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是沈硯山借了他們一處鹽場,又替他們引薦了幾家老主顧,他陳奎虎和鄒文龍才有今日的基業。

  這份情,他不能不認。

  只是沈硯山突然約他,恐怕不只是敘舊那麼簡單。

  這些日子顧家鬧得凶,沈硯山向來是個和事佬,八成是要勸他收手。

  想到這裡,陳奎虎一口內力上提,一招橫拳擺出,硬生生將練功用的木人樁打成了兩段。

  顧清遠殺了他的弟兄,堵了他的水道,這筆帳還沒算清,憑什麼收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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