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發現野生將才一名
閱武堂前宿雨晴,柳營刁斗五更鳴。
風生貔虎夸身健,日射旌旗照眼明。
大帳外,靜海軍的將士們還在晨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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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帳內,管鉞單膝跪地不敢起身,額上冷汗涔涔。
敢與蒙古鐵騎大戰的猛將趙虎站在一旁,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鐵鏈拴住的惡犬。
劉武陰著臉,一言不發。
周平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方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歐羨看著管鉞,嘆了口氣道:「朝廷養兵,為的是保境安民。靜海軍有八百能戰之兵,若用得好,未必比兩千烏合之眾差。」
「大人明鑑!」
管鉞立刻說道:「卑職親自操練的八百靜海軍,即便是對戰蒙古韃子,也不落下風啊!」
歐羨目光一沉,嚴肅道:「但這不是你吃空餉的理由!八百人能戰,是你分內之事。虛報編制、冒領糧餉,卻是朝廷法度所不容。」
管鉞呆了呆,這簽判大人怎麼表揚一句又批評一句?
這到底要他如何做?
一時間,大帳內靜得落針可聞。
周平垂手立在右側,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漸漸亮堂起來。
歐簽判這番話,明面上是敲打管鉞,實則話裡有話啊!
有八百能戰之兵,那吃空餉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但你管鉞,得你聽我的話才行。
只是這些話不能明說,須得管都監自己悟出來。
見管鉞還在發愣,周平只得上前半步,拱手道:「大人所言極是,都監向來以朝廷法度為重,只是軍中積弊日久,一時難改。日後有大人提點,都監自當一一照辦,絕不敢再有差池。」
他說這話時,目光與歐羨輕輕一碰,又垂了下去。
管鉞這才回過味來,連忙抱拳道:「周虞候說的是,末將今後全憑大人吩咐!」
歐羨微微一笑,擺了擺手道:「管都監先免禮,話不是這麼說的,咱們都是為朝廷辦差,理當按照朝廷的法度來做。」
說著,歐羨四十五度角仰望,憂心忡忡的說道:「近來通州不太平,鹽商目無法紀,幾家人馬私下劍拔弩張。本官擔心他們鬧出大亂子,屆時需要靜海軍出面彈壓。」
管鉞心頭一跳,立刻道:「靜海軍唯知州大人與簽判大人馬首是瞻。」
「很好。」
歐羨點了點頭,看向管鉞道:「本官也不為難諸位,從今日起,蘇墨、苗昂兩人留在營中,協助爾等統計靜海軍實有人數、兵刃器械、糧草儲備,三日之內造冊報至簽廳。」
「卑職遵命!」管鉞看了一眼蘇墨、苗昂兩人,痛快的應了下來。
「至於五百老弱...」
歐羨思索片刻,緩緩道:「按朝廷揀汰之制,將他們降為剩員,若願意留在營中的,就做些雜務,好有一口飯吃。若不願意者,可領取遣散費,讓他們自行離去。」
所謂的揀汰之制是宋太祖制定的,核心就是定期對軍隊進行考核,淘汰掉年老、體弱、生病的士兵,以保持軍隊的戰鬥力。
但在實施之中,常因財政困難、人情請託而流於形式。
其中的麻煩的一點就是裁撤容易安置難。
若是處置不當,必然引發更大的危機。
比如北宋的王則起義、南宋的淮西軍變。
管鉞此刻聽得歐羨之言,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歐羨見他這副模樣,便問道:「管都監有什麼難處?」
管鉞咬了咬牙,硬著頭皮拱手道:「大人有所不知,這遣散費……末將實在是拿不出來。不瞞大人說,靜海軍中,連軍餉都已經拖欠許久了。將士們常有數月領不到餉銀,能戰的八百人,也是因為本就無處可去,才勉強留了下來。」
「前些年新招募的年輕後生,來了沒多久,見發不出餉,轉身就跑。老弱之兵雖然不能戰,可好歹還領著半餉餬口,若是連遣散費都不給,就把人趕走,只怕……」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歐羨微微皺眉,詢問道:「軍餉拖欠了多久?」
管鉞嘆了口氣,低聲道:「回大人,自嘉熙二年以來,朝廷撥付的軍餉便時斷時續。起初還能隔三差五發一些,到了去年,幾乎大半年沒有動靜。末將也曾數次上書州衙,請求催討,可每次遞上去的公文都石沉大海。」
「知州大人那裡……末將也去求見過,杜使君只說『本州錢糧艱難,讓將士們再忍忍』。這一忍,就忍到了現在。」
歐羨聽得這話,心中不由得一震。
他來到通州月余,一直在處理積案、調查鹽霸,竟不知靜海軍的軍餉已經拖欠到了這般地步。
難怪編制兩千、實有一千三,能戰者只有八百。
畢竟連工資都不發,再純的牛馬也不願意工作啊!
「你方才說,嘉熙二年至今?」歐羨追問道。
「是。」
管鉞點頭道:「末將記得清楚,嘉熙二年朝廷曾補發過一次,但只補了三個月,之後便再無下文。算下來,斷斷續續欠下的軍餉,少說也有……一年多。」
帳中趙虎、劉武、周平三人面色各異,都沒有否認管鉞的話。
歐羨沉默半響,聲音低沉的說道:「文房,你配合管都監,把朝廷欠靜海軍的軍餉,哪一年、哪一月、欠了多少、共計幾次...全部統計清楚,三日後,連同兵冊、器械、糧草清單,一併送到簽廳。」
「是,東翁。」蘇墨聞言,平和的應下來。
管鉞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他抬起頭看著歐羨,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大人,您...」
「本官回去之後,會查明實情。」
歐羨神情無比認真的說道:「無論如何,欠將士們的軍餉,都得補上。」
管鉞聽到這話,眼眶竟有些發酸。
他在靜海軍做了七八年都監,見過了太多的上官。
有來撈錢的,有來鍍金的,有來作威作福的,卻從沒見過一個文官,會為底下的弟兄們討薪。
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地,抱拳道:「大人若能替靜海軍討回軍餉,景海軍上下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趙虎、劉武、周平聽得歐羨的話,心中亦是感動,紛紛跪下。
趙虎雖然方才差點拔刀,此刻也低下頭道:「大人,末將方才多有冒犯,還請大人恕罪。只要大人能讓弟兄們吃上飽飯,末將這顆腦袋,隨時可以交給大人!」
歐羨伸手將管鉞扶起,又看了看趙虎,淡淡道:「趙都頭言重了!我不要誰的腦袋,只要靜海軍能成為一支真正能打仗的軍隊。」
「至於遣散費的事,暫且放一放。老弱之兵暫時不動,等軍餉補發之後,再按朝廷規制辦理。管都監,你可有異議?」
管鉞聽得這話,心中明白歐羨是在照顧那些老兵,連忙搖頭道:「不敢,不敢。大人體恤將士,末將感激不盡。」
「那好。」
歐羨笑了笑說道:「我方才說的幾件事,三日之內,務必辦妥。」
「末將遵命!」
「陳奎虎、李禿子那些人鬧事......」歐羨想了想,緩緩道:「靜海軍只需守在營中,不得擅動。等他們打完了,我自有安排。」
管鉞一愣:「大人不讓末將去彈壓?」
「讓他們打。」
歐羨平靜的說道:「打得越熱鬧,我越好收拾他們。知州大人需要考慮的事情很多,此事我會向他說明的。筆尖的夢想鄉力作《家師郭靖》,點擊立即閱讀!他若問起,你便說是我在核查兵籍,不得隨意調兵。」
帳中幾人面面相覷,一時摸不透這位年輕簽判的心思。
但有一點他們明白,沒有簽判大人的命令,就算是知州大人親自來了,靜海軍也不可動。
安排好一切後,歐羨便起身準備離開,管鉞等人連忙相送。
一行人行至校場東側時,歐羨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他尋聲望去,只見校場盡頭一名騎兵正策馬疾馳。
那馬是尋常的滇馬,個頭不高,卻在騎手的駕馭下跑得風馳電掣。
馬上騎手身材短小,穿著一身半舊的軍服,遠遠看去並不起眼,可他的身子卻像釘在馬背上一般,隨著馬的奔跑起伏自如,人與馬渾然一體,仿佛生來就是長在一起的。
歐羨不由得停下腳步,凝神觀看起來。
其餘人見狀,只得跟著停下腳步。
那騎兵不知一群人正在觀摩,他策馬奔騰時突然鬆開韁繩,左手取弓、右手抽箭,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只見他身體微微側轉,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嗖」的一聲,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緊接著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
他居然在快馬狂奔之中一箭接著一箭射出,箭箭不離靶心。
十箭射完,靶心上密密麻麻扎著十支箭,竟無一支偏離紅心。
「好馬術!好箭術!」
歐羨看到這一幕,忍不住脫口而出,眼中滿是驚喜,連連問道:「這是何人?竟如此了得!在軍中擔任何職?」
一旁的管鉞連忙拱手答道:「回大人,此人名叫姜才,本是濠州人。少年時被金兵擄掠到了河朔,在那邊的馬場裡長大,自幼便與馬匹為伴。後來漸漸長大,趁著金人不備,獨自一人逃回了南方。如今在靜海軍騎兵營中,擔任押官一職。」
「押官?」
歐羨聞言,忍不住看了一眼管鉞。
「押官?」
歐羨聞言,忍不住看了一眼管鉞。
要知道押官是軍中最低的軍職,大約只管著十來個人,放在後世軍中,便是如班長一般,是大宋最底層的軍官。
騎射如此了得的人物,在靜海軍中居然只能做個押官?
歐羨不明白,便又轉頭看向校場上的姜才。
此時姜才已經調轉馬頭,換了個邊再次開弓射箭。
歐羨注意到他開弓時的那一瞬,即便弓弦拉到極致時,整個人的身形紋絲不動,可見其臂力驚人。
「此人馬戰必然不弱。」歐羨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管鉞說。
管鉞分不清,便點頭道:「大人慧眼,姜才在騎兵營中,騎射確實無人能出其右。」
歐羨心中起了愛才之心,他想了想,對管鉞說道:「管都監,請這位姜押官過來一敘。」
管鉞聞言,命身邊的親兵去喊。
那親兵小跑著奔向校場,遠遠朝姜才喊了幾聲。
姜才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見是管鉞身邊的親兵,便翻身下馬,牽著馬走了過來。
走到近前,姜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道:「卑職姜才,拜見歐大人、管都監!」
歐羨低頭看去,見此人身材確實短小,但肩寬背厚,雙臂粗壯,眼神銳利如鷹,雖然穿著半舊的軍服,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精悍之氣。
歐羨上前幾步,親手將姜才扶起,笑道:「哈哈……姜押官請起,不必多禮。」
姜才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這位文官會親自扶他。
他站起身來,垂手而立,目光不由自主的多看了歐羨兩眼。
歐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語氣溫和的說道:「我觀姜押官方才在校場上騎射,十箭皆中靶心,箭術之精、騎術之穩,實乃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姜才聞言,面色平靜,心中卻起了波瀾,只抱拳道:「大人過獎,卑職不過是粗通騎射,不敢當大人如此誇讚。」
歐羨搖了搖頭,正色道:「姜押官不必過謙,我略通武藝,你方才開弓的姿勢,雙臂用力均勻,弓弦拉滿時身形不動如山,此非數年苦功不能至此。這等本事,莫說在靜海軍,便是放眼整個淮南,恐怕也找不出幾個來啊!」
姜才聽歐羨說得如此細緻,心中更是驚奇,他在軍中多年,從未有人這樣仔細的觀察過他,更沒有人這樣真誠的誇獎過。
一時間,竟有些感動。
沉默了片刻,姜才低聲道:「卑職……自幼與馬為伴,是以日日騎射,從不間斷。」
歐羨拍了拍他的肩膀,溫和的說道:「原來如此,這就叫熟能生巧啊!」
說著,他轉過身,看向管鉞,沉吟片刻後說道:「管都監,我有個提議。」
管鉞連忙拱手:「大人請講。」
「軍中用人,雖重德行,但也不可忽視才華。姜才騎射了得,屈居押官之位,實在是埋沒了人才。」
歐羨說著,目光掃過校場,繼續道:「我觀騎兵營中,押官不止姜才一人。不如讓他們比試一下騎射與馬戰,各顯其能,勝者升為虞侯。這樣一來,既能讓有本事的人脫穎而出,也能激勵軍中士氣。管都監以為如何?」
管鉞心中一動,知道歐羨這是要給姜才一個機會,也是在試探靜海軍的真實戰力,他不敢推辭,便拱手道:「大人所言極是,末將這就去安排。」
歐羨聞言點了點頭,看向姜才道:「姜押官,我看好你啊!」
姜才聽得這話,不禁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這麼多年下來,他怎會不知為何自己不受重用?
因為他是從敵國逃回來的人啊!
所以沒有人願意相信他,也沒有人願意給他機會。
如今......
似乎有人願意相信自己了?
想到這裡,他心頭一暖,抱拳道:「卑職定當竭盡全力,不讓大人失望!」
「去吧!」
不多時,校場中央清出一片空地。
八百靜海軍列陣四周,一時間盜搶如林,旌旗獵獵。
大家被召集過來,現場觀摩這場晉級賽。
片刻後,四名騎兵押官被召至場中,連同姜才在內,一共五人。
那四人個個身材魁梧,膀大腰圓,往那一站便如半堵牆似的,氣勢上遠勝姜才,以至於姜才站在其間很不起眼,不少將士都在竊竊私語,覺得此人多半是要墊底的。
歐羨坐在高台上,目光平靜的看著校場上的一切。
管鉞站在他身旁,親自擔任裁判。
隨著一陣密集的鼓聲響起,第一項騎射比試正是開始。
五人翻身上馬,策馬奔馳至百步之外,依次飛馬射靶。
十支箭,支支正中靶心。
校場上頓時一片寂靜,接著便爆發出一陣歡呼。
那四名押官面面相覷,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他們知道姜才騎射厲害,卻沒想到比自己強這麼多!
不過無妨,騎射的確是他們的短板,馬戰才是他們的強項。
高台上,歐羨眼中滿是讚賞之色,一邊鼓掌一邊說道:「姜押官這騎馬射箭之姿,每看一次,都有種賞心悅目之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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