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海外的兄弟
三月的春風,軟得像剛絮好的新棉,裹著陽光的暖意,從院牆旁的竹間穿過,落在人的臉上,便只剩下恰到好處的溫柔。
歐羨坐在首位,神情溫和的聽著陸立鼎訴說著他們這一趟海貿的見識。
「我們離開占城後,航行了五日,便到了三佛齊。」
陸立鼎說到這裡,馮異好奇的看向歐羨:「公子,這地方為何叫三佛齊這麼奇葩的名字?」
歐羨溫和的解釋道:「這名字與翻譯有關,波斯商人按照當地人的音譯,喚它作三佛齊,大宋便記了下來。大唐時當地被翻譯為室利佛逝,是一句梵文,意為光榮勝利。此地盛產紅藤、紫礦、箋沉香,珍珠亦佳,尤為喜愛大宋的金銀器皿。」
陸立鼎聽得連連點頭,撫掌笑道:「哈哈……公子雖不曾去過,卻了如指掌,真是讓人佩服。」
他繼續往下說,船隊在三佛齊停泊兩日,他們在港口賣出了不少貨物,又買入些上好香料,補充了淡水菜蔬,便再次揚帆起航。
船隊在海上漂了六日,這一日終於望見了海岸。
「羅斛國到了。」陸立鼎看向阮承義,含笑道:「接下來這一段,阮兄弟來說?」
阮承義朗聲一笑,爽快應道:「哈哈……好!」
他端起酒盞潤了潤喉,目光中浮起回憶之色。
那一日,天氣尚好,陸立鼎與阮承義站在船頭,望著岸邊稀稀落落的幾間貨棧,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這一路行來,海上倒是風平浪靜,可一進羅斛國的海域,便覺出不對勁來。
他們沿途遇見的商船就比其他港口城市少了許多,偶爾有幾艘擦身而過,也是行色匆匆,恨不能多長出幾面帆來。
待船隊靠岸後方才知曉,羅斛國正與真臘王國交戰,邊境一帶時有兵馬調動,素攀武里雖是港口,卻離戰區不遠,商人們不敢久留,卸了貨便走,偌大的碼頭竟有二分之一的泊位空著。
「東家、阮頭領,咱們該如何做?」劉瓶湊過來詢問道。
陸立鼎一時間拿不定主意,便轉身看向阮承義問道:「阮兄弟,你怎麼看?」
阮承義抱著胳膊打量四周,懶洋洋的說道:「咱弟兄們就是跑海賺錢的,又不是打仗的。這地方不宜久留,補足了淡水和吃食,咱們就走。」
陸立鼎想了想,覺得阮承義言之有理,便點頭:「阮兄弟說得對,那就停留一晚,補充物資後便離開。」
隨著他一聲令下,船上眾人便分頭行事。
陸立鼎帶著劉瓶去尋糧商採買米麵菜蔬,阮承義則領了幾個弟兄去碼頭西邊,那裡有幾家專做商船生意的鋪子,看看能不能補些醃肉鹹魚。
阮承義尋著一家貨棧,掌柜的是個皮膚黝黑的當地人,會說幾句漢話,身邊跟著十來個夥計,醃肉、鹹魚、干筍都有,價格雖比平日貴些,卻也在情理之中,畢竟國家不太平。
談妥了數目價格後,阮承義便付了定金,約好第二日一早來取貨。
不料第二日一早,阮承義帶著人抬著空筐上門時,那掌柜的卻翻臉不認了。
「漲價啦!」
掌柜的操著生硬的漢話,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昨日那個價,今日買不到啦!今日是這個價。」
阮承義眉頭一擰。冷聲道:「昨日說好的,怎麼一夜就漲了一倍?」
掌柜的咧咧嘴,指了指遠處隱約可見的烽煙道:「打仗啦!東西金貴,你愛要不要。」
阮承義眯了眯眼睛,但他不願招惹是非,便開口道:「既然如此,你把定金退給我吧!」
「沒有定金啦!」
那掌柜的搖頭晃腦道:「我幫你從別的地方調貨過來,是需要成本的啦!你不要啦,我的運輸、倉儲豈不是浪費啦?定金就用來付這個啦!」
阮承義愣了愣,看著那掌柜的滿臉得意的笑容,忽然笑道:「哈哈哈...有意思,老子出來混了這麼多年,你是第一個敢昧老子錢的。」
掌柜的也跟著笑道:「棚油,我不是昧你的錢,我是在幫你的忙,你怎麼能讓你的棚油吃虧呢?」
「好好好...」
阮承義點了點頭,突然一手揪住對方胸口的衣襟,猛地一記過肩摔將其砸在了櫃檯之上,只聽得「咔嚓」一聲脆響,櫃檯轟然倒塌,掌柜的吐了口血,倒在碎木塊中哀嚎。
十來個夥計見狀,登時大怒,紛紛沖了上來。
阮承義順勢從身旁貨架上抽下一根手臂粗細的頂門槓,那槓子在他手裡一轉,呼的一聲橫掃出去,站在掌柜身邊的三個夥計應聲倒地,哼都沒哼一聲。
剩下的夥計絲毫不懼,嗷嗷叫著撲上來。
阮承義手中那根木槓使得呼呼風響,左一掃、右一挑、往下一劈、往上一撩,不過眨眼的工夫,地上便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人,抱著胳膊腿的哎喲慘叫。
蓋天太保將那木槓往地上一杵,低頭看著趴在腳邊的掌柜,淡淡道:「誰跟你這種雜碎是朋友了?今日不還我定金,我便砸了你這店!」
掌柜的渾身哆嗦,話都說不利索。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洪鐘般的聲音:「好膽!竟敢在素攀武里撒野,真當我羅斛無人不成?!」
阮承義聽得這話,回身望去,只見街口不知何時來了一個大漢,生得虎背熊腰、身軀雄壯,一雙眸子炯炯有神。
他背上交叉背著一對水磨鋼鞭,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細,在日光下泛著烏沉沉的光。
那大漢說罷,大步流星走過來道:「且隨我走一趟吧!」
阮承義眉頭一挑,將手中木槓丟開,反手從隨從手裡接過自己的鑌鐵長槍,槍尖一抖,冷聲道:「那就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那大漢哈哈大笑,雙手握鞭一抽,劈頭蓋臉便砸了過來。
阮承義挺槍相迎,只聽得「鐺」的一聲巨響,槍鞭相交,火星四濺。
阮承義只覺得一股大力如山崩海嘯般湧來,虎口一陣發麻,腳下竟連退了三步。
他心頭大駭,自打出道以來,他這桿槍下少有對手,能一合將他震退的,更是屈指可數。
這大漢是什麼來路?!
不容他多想,那雙鞭又到了!
只見大漢雙臂一展,反手掃鞭橫掃而來,勁風呼嘯,正手劈砸如泰山壓頂,雙鞭連擊一氣呵成,招招取要害。
阮承義長槍斜劈,堪堪架住這一輪猛攻。
大漢見攻擊被擋,不退反進,雙鞭從下往上猛地反撩而起,招式詭異狠辣,直奔阮承義咽喉與胸腹而去。
阮承義側身急閃,鞭風貼著衣襟掠過,驚出一身冷汗。
他一眼掃去,捕捉到大漢發力過猛、肋下露出一瞬空擋,當即擰腰轉身,長槍如神龍擺尾一般橫掃而出。
哪知大漢反應快得驚人!
他左手鞭倏然回縮,橫在腰間,精準封住槍桿。
槍鞭交擊的剎那,他右手鞭已高高揚起,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真乃攻防一體,毫無破綻!
阮承義抬槍硬架,同時飛起一腳,踹向大漢下盤,意圖破他重心。
大漢冷哼一聲,右腿如鐵柱般抬起,用膝蓋硬擋下這一腳。
同時,他左手鞭順勢一送,直直戳向阮承義胸口。
這一擊來得又快又陰,距離又近,幾乎避無可避。
阮承義拼盡全力側身,鞭頭擦著胸口划過,衣衫都被撕開一道口子。
不過三五個照面,他已數次險死還生。
這大漢雙鞭如臂使指,攻如雷霆萬鈞,守如銅牆鐵壁,更可怕的是每一招都暗藏後手,讓人防不勝防。
眼看阮承義便要落敗,忽然一聲暴喝從旁響起:
「休傷我阮兄弟!」
一條人影如旋風般撲來,一根渾鐵齊眉棍帶著呼嘯風聲,照著那大漢身上便砸。
那大漢左手鞭往上一撩,架住鐵棍,右手鞭仍逼著阮承義,口中冷聲道:「哼!還有同夥!」
劉瓶不管不顧,瘋魔杖法施展開來,一根鐵棍使得虎虎生風,劈、掃、點、戳,招招拼命。
阮承義見狀,顧不得江湖道義,與劉瓶聯手制敵。
一時間,雙鞭翻飛,左右遮攔。
那大漢以一敵二,一雙鐵鞭舞得密不透風,將槍法與棍術盡數擋下。
阮承義與劉瓶對視一眼,心有靈犀,一槍一棍,進退有據。
下一刻,劉瓶一棍掃向大漢下盤,阮承義長槍直取中門。
大漢怒吼一聲,雙鞭齊出,硬生生震開兩人兵器。
三人鬥了數十回合,勁力頻出,鞭風棍影所到之處,街道兩旁木屑紛飛。
這時,轟隆一聲傳來,原來是街邊一座木製商鋪支撐不住,在三人的勁力之下轟然倒塌,塵煙四起。
那大漢忽然虛晃一鞭,跳出圈外,盯著劉瓶手中的鐵棍,眼中精光閃動:「且慢!你這杖法,莫非是瘋魔杖法?你這廝是出身臨安六合寺不成?」
劉瓶一愣,搖頭道:「什麼臨安六合寺?我不曉得!」
說罷,掄起鐵棍又要上。
可一旁的阮承義卻渾身一震,他立刻伸手攔住了劉瓶,盯著那大漢說道:「臨安六合寺主持破妄禪師乃我兄弟,你又是何人?」
那大漢聽得這話,臉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他揚了揚手中的雙鞭,朗聲道:「你既然是六合寺主持的兄弟,為何會不認得我這雙鞭?」
阮承義仔細打量那對鋼鞭,忽然想起一事,臉色驟變,脫口而出道:「鞭似烏龍搦兩條,馬如潑墨行千里?!」
那大漢仰天大笑,笑聲如洪鐘般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哈哈哈……高祖正是梁山好漢雙鞭呼延灼!我名呼延歸鄉,你是哪路好漢?」
阮承義呆立當場,半晌,才將長槍往地上一插,雙手抱拳,朗聲道:「好漢生在天地間,不求富貴不做官!梁山泊里過一世,好吃好喝賽神仙!我乃蓋天太保阮承義是也!」
呼延歸鄉眼睛一亮,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阮承義的手,喜道:「原來是梁山阮氏三雄之後!哈哈哈……這是自家兄弟啊!」
他又轉頭看向劉瓶,贊道:「這位兄弟瘋魔杖法使得這般好,可是魯大師的傳人?」
劉瓶看著化敵為友的雙鞭大漢,有些遲疑的看向阮承義。
見阮承義點頭,才開口道:「我名劉瓶,這杖法是公子教我的,他說過,這是梁山好漢花和尚魯智深的武功。」
呼延歸鄉聽得這話不由得一愣,隨即笑道:「練了魯大師的武功,便是魯大師的傳人,也算自家弟兄!」
阮承義看呼延歸鄉這般熱情,忍不住詢問道:「呼延兄弟,你怎麼會在這海外邦國?而且看起來,似乎還有官身?」
呼延歸鄉聞言,看向阮承義反問道:「阮兄弟不知麼?」
阮承義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知。
呼延歸鄉這才解釋起來。
原來,這呼延歸鄉是在羅斛國長大的漢家子弟,當年金軍南侵,宋高宗逃亡至海鹽縣,召隱居在此的老將呼延灼前來保駕。
儘管呼延灼此刻已無全盛之姿,但一身武藝依然非常人所能及也。
雙鞭老將先是輕鬆打死了叛將杜充,隨後與金兀朮交鋒,兩人大戰了三十餘回合,金兀朮也暗嘆若呼延灼年輕幾歲,自己絕非對手。
而呼延灼逐漸體力不支,只得撥馬回城。
不幸在通過吊橋時,因橋木年久失修已然腐朽,戰馬踏斷橋木,將他掀翻在地,兀朮從後面趕上,揮斧將其砍死。
其子呼延鈺此刻也在領兵抗金,得知父親的死訊之後,更是憤怒不已。
卻沒想到在關鍵時刻遭遇叛徒出賣,導致全軍覆沒,只有呼延鈺與徐晟僥倖逃脫。
事後秦檜不但沒有懲罰那叛徒,還認為是呼延鈺與徐晟指揮不當、作戰不力才導致全軍覆沒,要抓二人軍法處置。
走投無路之下,他們與李應、朱仝等倖存的好漢匯合。
眾人奪取了金軍的船隻,決定遠赴重洋,投奔了早已在海外開基立業的混江龍李俊。
說到此處,呼延歸鄉嘆了口氣道:「自曾祖離開故土,已百年有餘,我父親為我起名歸鄉,便是期待著有朝一日,我能堂堂正正的回歸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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