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老大

  張氣恢一臉慘白放下記事本,頹然坐回椅子中的時候,整個人的精神都仿佛被抽空。

  不過,張氣定也好,還是說張氣惻、張氣愴,都不怎麼在意他現在的狀態。

  只要不上躥下跳就好,要是想不開死過去,那這個歲數死了也就死了,沒啥大不了的。

  反正下面還有張大象。

  對於老字輩的人來講,弟兄之間的情分並非不重要,但取捨之間,張氣恢的重要性不如張大象一根毛。此時的張大象,其實就相當於十三四五歲時的張氣恢,那時候張氣恢也是家中「神童」,並且也沒有讓人失望,槍法好,讀書強,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但是,還是那句話,趕上了改朝換代。

  張氣恢十歲的時候,局勢還是比較明朗的,不過太湖地區的水盜、湖匪來源,直接從江湖人士變成殘兵敗將。

  這就讓身在江湖的張之虛還有他的兒子們產生了誤判,覺得動盪還會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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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當時華亭的發電廠,還會被人破壞,老百姓普遍還是人心惶惶的。

  有盼頭,但不多。

  可到了張氣恢十五歲的時候,張市村周圍的一段「護村河」,已經在縣鄉兩級政府的主持下,逐漸加高河堤,同時開挖了直通長江的水網。

  這個工程是跟淮南道、淮北道同步進行的,「挑河」這個概念,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存續數十年。算是氣字輩印象最深刻的事件,這個事件的重要性,比在境外打了勝仗還要讓人牢牢銘記。其緣由,就在於農村水利工程建設帶來了「水澆地」面積的十幾倍增長。

  以暨陽市本地自然村為例,一般就是三十到五十戶人家,耕地在三百畝左右。

  通常地名叫「Xx里」,就是一個舊式自然村,百畝上田才是正常。

  能夠暴增到三百畝,在以前是需要發動「徭役」的級別。

  新時代出生的人完全沒有那種直觀概念,但張之虛、張氣定作為舊時代里的江湖中人,很清楚這是多麼金貴的事業。

  張之虛能夠牌面大,就是因為他手中長期有糧,長江南岸在當時的平均上田畝產是六百斤,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在河南西道的老鄉面前吹牛逼畝產一千斤。

  基於現狀的一點點小幻想。

  而在受災的淮河兩岸,同樣的稻種,同樣的田間管理,畝產是多少呢?

  六十斤一畝。

  這時候能夠暴增「水澆地」,必然是要發動會戰,萬人會戰其實都是小兒科,三萬人五萬人八萬人十萬人二十萬人……其實比比皆是。


  甚至還會跨區聯動,只要管吃,住宿就是大堤上搭個窩棚的事情。

  在張氣恢十五歲那年發生的事情,讓張之虛確信了一件事情,以前江湖上的那一套,不管好壞,行不通了。

  一切行動聽指揮,聽政府的。

  而且張之虛自己也願意聽,因為水稻田的面積是真的在漲。

  老祖宗張浩中逃到暨陽市那會兒,躲藏在蘆葦盪里討生活,置辦的田產其實都是沙田,長江沖刷出來的爛地需要時間。

  沙田經過淤積、排水,到張之虛成年,才成了像樣的上田。

  全靠滄海桑田,人力的極限,就是做好地頭的加固。

  然而各種水利工程大會戰,讓張之虛、張氣定頭一次相信「人定勝天」和「敢叫日月換新天」。不服不行。

  於是三行唯一的「神童」張氣恢,就從老一套的江湖文化中剝離出來,他中學成績優異,還能考上大學,大學還能包分配。

  整個過程中,張氣恢吃過的苦,只有讀書。

  張之虛七十歲的時候,都覺得社會這樣一直發展下去,那也蠻好的。

  只是不曾想到臨死之前,才發現社會不是一成不變的,還能變,還會變。

  曾經上不得面的玩意兒,居然也能有狗叫權。

  這讓張之虛更加後悔,早知道如此,別說什麼蔡家,蔡陳氏娘家全部殺個乾淨,也省得到老跟吃了蒼蠅一樣。

  全程經歷這一切的張氣定也差點以為就這樣了,結果沒想到冒出來一個張大象。

  張氣惻、張氣愴兩個長期臥床不起的,本來也就是靜等祖宗召喚,現在蔡家該死的都死了,那再怎麼說咬咬牙也要堅持堅持。

  身體裡還有兩塊彈片的張氣愴早就想死了,再加上又是一隻眼睛失明,糟糕的身體讓他內心覺得沒有多少尊嚴可言。

  現在,一切都截然不同。

  在躺椅上,張氣愴平靜地看著自己的老弟,他的胳膊都有些乾枯,平日裡每次拄雙拐都跟打了一場反衝鋒。

  可現在,他精神飽滿地看著張氣恢,就這麼看著。

  這個頹廢的「神童」弟弟,也早就退休數年。

  滿臉灰敗的張氣恢猛地站起身,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然而不等他要做點兒什麼,張氣愴緩緩開口:「你想做啥?敢壞了張象好事,老子一槍崩了你!」

  枯瘦的胳膊擡起來,握著一把不知道藏了多少年的配槍。

  這是一把毛瑟HSC手槍,是一個美國軍官的珍藏戰利品,張氣愴用一把「蛇牌擼子」跟戰友換的。那把「蛇牌擼子」是他老子張之虛送給他的,張之虛在華亭倒騰手槍並不算什麼事兒,手裡有彈藥才容易被盯上。


  此時拿著槍對準了自己的老弟,放幾十年前,他能被他老子綁在竹園裡餵一晚上蚊子。

  現在,反正老子都死了那麼多年,無所叼謂了。

  「坐下!」

  即便聲音不大,可張氣愴的聲音,就是有一種一聲大喝的感覺,讓張氣恢憋屈到了極點。

  「你想做啥?出去逞能?耍威風?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你好好退休,該吃飯吃飯,該打牌打牌。以前是啥樣,朝後還是啥樣,不要有太多想法。」

  沉默不語的張氣恢恨得咬牙切齒,他感覺自己就是一個笑話,於是六十多歲的張氣恢,下意識地做出了小時候的日常舉動,轉頭看向了奔八的老大哥張氣定。

  「沒出息的宗桑(畜生)!」

  一看張氣恢又是這種擺不平事情找他解決的鳥樣,張氣定隔空就作勢擡手。

  而張氣恢又是下意識地縮脖子轉眼珠子。

  這下幾個老東西都尷尬無比,沉默了片刻之後,同樣躺著的張氣惻說道:「恢佬,你不要覺著我們做阿大(哥哥)的瞞著你騙著你。爸爸一早就說過的,時代變了,很多手段在早年間已經沒有辦法用。跟蔡家的來去,就是卡死在當時那個太平社會。」

  「所以,很多事情,你曉得還是不曉得,其實都改變不了啥。只不過……他死的時候,社會又發生了重大變化。再跟你說,歲數也擺在那裡。」

  儘管張氣惻躺那裡說話很和氣,可手裡握著一把「大肚匣子」,也就是二十發的「盒子炮」。這玩意兒也本該成為文物,張氣惻去幫忙記帳那會兒,帶在身邊防身用的。

  又因為他是假道士,偶爾「降妖除魔」,用的就是「盒子炮」,後來扔在東廂房的木頭箱子裡壓箱底。說是壓箱底,可從槍管子保養的程度來看,顯然不僅僅是文物那麼簡單。

  就是不知道祖傳的子彈有沒有過期。

  張氣定笑了笑,也將一把槍拍在面上,然後道:「我們本來想著就到此為止,但是你現在也曉得了,小象佬不簡單。反正我們老子想要養活這麼多張嘴,他是做不到的。那既然如此,小象佬就是船老大,他說朝哪裡開,就朝哪裡開。一條船上,只有一個船老大,也只能有一個聲音。」

  船幫和馬幫有一個致命區別,就在於船幫沒辦法有雜音。

  所謂「一條船上」的,那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沉船不是死一個,而是死一幫,因此聽聲都是聽船老大的,除非新出來的狠人能跑得更遠,還不翻船。「我不會亂來的,這總好了吧?」

  張氣恢憋屈歸憋屈,認慫相當快。

  而看他這副鳥樣,張氣定冷笑一聲:「我就跟你直說了,你丈母的子孫,國內活著的還有四個;蔡老大的子孫,在國外。你就算想要做點啥,最多就是把你丈母炸上天。」


  到目前為止,張氣定也沒說蔡廷鈺、蔡廷鏢、蔡廷鐫幾個怎麼就翻了車、墜了崖,整個張家瞎打聽的人多得是,但蔡廷鈺、蔡廷鏢、蔡廷鐫他們,的的確確就是遭遇了天災。

  跟他們張家沒有一個銅板的關係。

  至於有人嚼舌根說張家謀財害命……

  現在的蔡家打包起來,不如「十字坡」一根毛。

  尤其是現在張大象正在爭奪「青年富豪榜」的一把交椅,什麼風言風語都是潑髒水,是有人想要「殺豬」。

  張家自然不是過年的豬,那一切輿論都直接翻篇。

  蔡廷鈺、蔡廷鏢、蔡廷鏤還有他們的兒子、孫子,都是陸陸續續過「頭七」而已。

  再怎麼詭異,巧合就是巧合,關張家屁事。

  沒證據說什麼都是屁話。

  可要是張氣恢突然發癲,跑去把她丈母娘炸飛,那就麻煩大了。

  這種混帳事情,從小沒吃過苦頭的張氣恢……幹得出來。

  他對風險評估也就局限在工作中,踏上社會就是個菜逼,一個大學包分配一路封閉式生活過來的,活到六十五也是社會新丁。

  大多數「老年人詐騙案」都是如此。

  被騙的老年人社會經驗極低,但封閉式的工作環境,又讓他們穩定地積累到了一些積蓄。

  於是不管是小農的狡黠還是小市民的精明,其實他們都一概沒有的。

  張氣恢跟他們的區別,就在於騙子靠近他三天,差不多也可以缺胳膊少腿甚至直接人間蒸發。對於自己到底有多麼幸福,張氣恢是一點兒概念都沒有的。

  好在他並非是低智兒童,還知道好歹,對兄弟們的感情倒是沒有兌水,這一點,跟普通幸福炸了的老年人還是有些區別。

  「全、全死了?」

  張氣恢眼神錯愕,顯然老大哥說的話著實有些震驚。

  他不斷地回憶剛才看到的東西,內心消化的過程中,怒火是瞬間升騰、翻滾,而躺著的兩個兄弟,又讓他將怒火壓制下去,直到壓不住。

  現在,他聽聞「一掃光」的時候,竟是有些顫抖。

  跟哥哥們不一樣,他其實見過最多的死人,是化工廠事故之後的打掃。

  有著本質的區別。

  實際上,他不如自己的三個兒子;或許也不如自己唯一的一個孫子。

  「你要實在是不服老,想要做點啥,就聽小象佬安排。他說你可以無法無天,那就可以,大不了弟兄幾個陪你一道被判死刑。但他沒發話,那就沒得說,一切聽他指示。」


  「不要不服氣,他能讓張家門堂家家戶戶一年賺十年的鈔票,天王老子來了也是聽他指揮。」說罷,張氣定繼續道,「我們老子的朋友,還有個兒子活著,現在已經安排到濱江鎮,明早你準備點物事,不管是香菸老酒還是弄個紅包,去看看人家。」

  「現在他姓啥?」

  「現在他姓薛,戶口已經遷到了濱江鎮,我買了一套濱江鎮上的房子。」

  「為啥不遷過來?」

  「事情還沒有收尾,先不動。」

  張氣定目光平靜地看著小老弟,「現在「蔡家住基』,全是小象佬的人在伺候你丈母,等過幾天……應該就好了。」

  「過、過幾天……」

  「對。」

  「為、為啥?」

  「為啥?哼……」

  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面,張氣定的指甲尖,戳得咚咚作響。

  半響,他才目光凶厲且陰狠地說道:「餓死一個人,總歸是需要幾天的……」

  儘管早就知道張氣定要做啥,但張氣惻和張氣愴聽到他這麼說,還是感覺毛骨悚然。

  他們這一代跟著自家老子幹過髒活兒的並不少,但像張氣定這樣堅決跟定的,一隻手就能數過來。如今還活著的,就張氣定一個。

  只不過沒想到的是,這次張氣定其實沒幹什麼髒活兒,他就像是一個看客,扮演了小老弟曾經的角色。張大象才是老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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