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還是年輕人有想法！

  燕北大學，全齋。

  喬源一大早被請到了陸明遠的辦公室。

  沒錯，就是請。

  自從喬源畢業之後，陸明遠對他這個得意門生也客氣了許多。

  起碼現在不會讓喬源站在那裡聽他訓話了，甚至會主動把茶泡好。

  當然喬源也沒有因此而飄飄然。在曾經的導師面前，喬源依然保持著謙遜和乖巧。

  「老師，您別對我這麼客氣啊，讓我挺慌的。」

  一進門，看到熱情的導師跟熱騰騰的茶水，喬源立刻蹦出來這麼一句。

  「哎，別那麼謙虛。整個全齋誰不知道你的膽子是最大的？慌字怎麼寫怕是都不知道吧？」陸明遠帶著一臉笑意反問道。

  瞧這話說的，喬源都不知道怎麼接了，只能訕訕地坐到了沙發上。

  

  「間你個事兒啊，科普智研那款大模型是你的智能體研究中心搞出來的吧？」

  喬源剛坐下，陸明遠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自從喬源的智能體研究中心被納入國家重點實驗室和涉密單位之後，陸明遠從沒主動問過這方面的事情。喬源自然也就沒匯報過。在一些問題上，喬源自覺跟導師的想法並不一致。

  比如在推廣中文學術話語權這塊，袁意同跟陸明遠的想法是徐徐圖之。

  不能總想著一步到位，而是先努力提升華夏本土雙語刊物的國際競爭力。

  逐漸將中文提升到和英語並重的地位。然後再謀求學術話語權的逐漸替代。

  這種方式的好處在於，不會讓華夏學術界在某段時期內與國外主流學術界脫軌。

  國內年輕學者的工作成績依然能被世界主流學術界所看到並承認。

  在這一過程中，華夏本土學者的學術自信得以建立。但在喬源看來這屬於脫了褲子放屁。

  喬源的觀點一向是，既然有了想要讓中文替代英語成為世界主流學術語言的想法，就得無所不用其極。短時間的陣痛，那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只要華夏學術圈內部形成良性競爭，就算暫時不跟世界主流學術圈打交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這並不是閉門造車。

  現在華夏學術圈裡英語本就是必備技能。所以國外的期刊，大家依然看得懂。

  無非是自家的成果暫時不發英文期刊而已。

  等到在學術優勢領域積累到一定程度，再疊加華夏在世界範圍內政治、經濟和科技影響力的逐漸增強，世界主流學界自然會主動關注華夏學術成果。到了那個時候都不用再去做推廣，有追求的學者自然會主動去擁抱中文學術圈。

  總之，年輕人的想法更為激進，所以喬源自然不想去跟老人家們匯報自己的意圖。

  不過曾經的老師都主動詢問了，再打馬虎眼就顯得不太禮貌了。所以喬源承認得也挺乾脆。「是的，老師。不過科普智研現在跟我們已經完全沒關係了，它現在屬於央企，由國資委監管。」喬源誠懇地匯報導。

  這也是大實話，前些天才剛剛完成了股權轉讓。

  他的智能體研究中心現在在任何意義上都跟科普智研半毛錢關係沒有。

  就連相關的專利授權都是走的有為集團。當時簽永久授權的時候，喬源壓根都沒去現場。

  喬源的回答讓陸明遠怔了怔，隨後一臉無奈。

  好傢夥，就成央企了？

  一般來說，央企尤其是沒上市的央企，都會承擔一些特殊政策性任務、公益職能，或者有戰略性的保密需求。比如華夏國家電網、華夏鐵路集團、華夏儲糧集團等等這些類型的企業都包含在內。

  科普智研這樣初創的小企業被納入央企範疇，那還真沒他多嘴的空間了。

  「那Smart Academic導致現在論文泛濫的問題，有解決方案嗎？」

  陸明遠一臉嚴肅的問道。

  這的確是件非常嚴肅的事情。不止是國際學術界正在為此煩心，國內亦是如此。

  燕北核心、南大核心、華夏科學引文資料庫目錄下面的各大中文期刊同樣成了論文泛濫的重災區。人文社科領域其實還好。

  畢竟人文社科領域想發論文，學校和導師的影響力會更重要一點。

  但在自然科學領域就真的很讓人頭疼了。

  當大批的論文開始湧入期刊編輯的郵箱，光是去看論文作者和摘要都讓編輯們的工作量激增。把所有不知名的作者在初篩時全部淘汰的確是種辦法。

  以前大家也不是沒這麼做過。但問題是，當絕大多數論文的第一作者都掛著領域內還算知名的教授名字時怎麼辦呢？更別提沒有經過導師或者師兄師姐的許可，偷愉在論文共同作者欄里掛上他們的名字就直接投期刊這種事兒，可不是單純的段子。尤其是當想發論文的基數範圍大了之後，永遠不要小看一個大群體中無數個體的想像力。

  以前只是生化環材便也罷了。但現在已經朝著數學、物理這些方向蔓延了。

  在把喬源叫來之前，陸明遠讀完了一篇由SmartAcademic生成的論文。

  微分幾何方向的。

  《Ricci流方法在雙有理幾何中的新進展：K-穩定性與極小模型綱領的解析聯繫》

  但其實在讀這篇論文之前陸明遠並不知道這篇論文是由AI生成的。

  因為這篇論文是魯承澤通過郵箱發給他的，並沒有註明作者。

  魯承澤在郵件里說希望陸明遠能看看這篇論文，並給出評價。

  畢竟這位魯教授也是他曾經的得意弟子，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

  於是陸明遠花了整整兩天時間粗讀了這篇論文。給出了一個中規中矩的評價。

  怎麼說呢，論文研究目標很明確。

  包括建立里奇流與雙有理幾何中極小模型綱領的更深刻聯繫；探索K-穩定性在奇點解消過程中的作用機制。甚至還提出了一種新的解析工具構想，來研究Fano流形的雙有理分類。

  至於為什麼沒有給出特別高的評價，是因為這篇論文中的許多工作，其實戈里；佩雷爾曼在解決龐加萊猜想時，已經用到了。雖然論文裡稍微往前推進了一步，給出了一些未來可能用於解決里奇流奇點問題可能的新工具，但說實話，在陸明遠這樣的大佬看來，創新度還是不夠。屬於那種很標準的燕北博士水平論文。發個普通一區問題不大那種。

  當然，如果是碩士階段能寫出這種論文，就非常值得重視了。畢競碩士階段能看懂佩雷爾曼論文的都不多。自從有了喬源這個學生之後，陸明遠也不自覺地對年輕一代學生抱有了更高的期待。

  所以在給魯承澤回信的時候，順嘴問了一句論文是哪個研究生寫的。

  結果魯承澤回信直接告訴他是通過AI跑出來的。半點不誇張的說，當時陸明遠就震驚了！他雖然這些天也聽說過SmartAcademic這款在學術界鬧得沸沸揚揚的軟體。

  但始終認為這種AI大模型生成的論文，影響最多的應該是工科領域。

  在既需要思維創新，又需要嚴謹邏輯推理的理學領域應該還差點意思。

  但他看過這篇論文後已經完全改變了看法。

  雖然陸明遠還不太明白這種大模型的工作原理，但這論文質量，的確已經可以讓審稿人無所適從了。如果未來出現大批量的這類論文，相當於各大高校給學生定的畢業門檻都沒了。

  現在學術界已經快被大水漫灌的論文搞崩潰了。這種AI產品如果無法分辨，以後再想去尋找有用的論文，難度將直線上升。甚至每年花費大價錢去訂閱那些學術期刊都沒了意義。

  真的，這事兒想想陸明遠都感覺天塌了！

  隨後陸明遠便想到了他的好學生喬源。

  雖然他沒加入喬源的人工智慧項目中，但喬源剛做出成績就直接涉密的情況他還是有所了解的。更別提魯承澤在郵件中話里話外還暗示了一些。

  比如著重強調了當時喬源開發人工智慧的初衷就是設計一款能夠輔助科研的人工智慧產品。毫無疑問，這款產品恰好完成了喬源之前定下的目標。

  而此時面對陸明遠面對面的質問，喬源仔細斟酌了片刻才開口答道：「有辦法的，我們已經找到了快速分辨論文是否人工智慧生成的方法。」聽了得意弟子這麼說，陸明遠稍稍鬆了口氣。

  「什麼方法？」陸明遠追問道。

  「嗯，具體說原理就有些難了。反正底層邏輯就是對論文進行一些比對。但您完全可以放心，準確率能達到接近百分之百。」喬源含糊的應道。

  沒有半點吹牛，讓喬貝恩去分辨一篇論文是否由自己生成的太簡單了。

  喬貝恩檢索同源資料庫的速度極快，畢競每篇論文關鍵節點都有嵌入式的水印。

  哪怕是用戶將論文進行深度修改，替換內容達到百分之五十以上，都不會有影響。

  畢競一篇論文的核心關鍵節點是不可能隨意修改的。

  這一點在實驗室已經驗證過無數次了。

  「百分之百？」

  陸明遠盯著喬源詫異地問道：「那為什麼還不發布？」

  喬源誠實答道：「因為目前我們的檢測模型只能對中文論文生效，無法檢索其他語種的論文。不過您既然今天都提到了這個問題，我們也可以先把這個檢測模型放出來。

  要不就我讓胡助理安排一下，就明天吧？以實驗室的名義做個簡短的聲明就好了。

  對了，我們還為所有高校和中文期刊準備了一套嵌入式的檢測系統。

  只需要把我們的工具嵌入到高校郵箱系統和中文期刊的投稿系統，不但能快速分辨出論文是否AI生成，還能檢測論文中是否有敏感數據。經過我的深思熟慮，當然也因為您的教誨，我打算將這款檢測系統免費提供給中文學術圈使用。」喬源大氣地說道。

  這番話也讓陸明遠瞬間明白了喬源打的主意，頓時只覺得一陣背脊發賽……

  好傢夥，他真要直呼好傢夥！搞了半天在這裡等著呢！

  這是妥妥的禍水西引啊！

  先不提這款檢測工具真要是只能檢測中文論文，對國外有什麼影響。

  光是在國內都會是顛覆性的效果。

  其實這些年，主管部門已經不止一次出各種重要論文中文化的鼓勵政策。

  但說實話，推進的效果極為有限。

  原因也很簡單。國內還是太缺在國際學術界具備較高影響力的發表平。

  中文期刊的影響力僅限於華夏國內。重要成果沒法幫單位和科研者獲得足夠的國際學術聲望。所以上面雖然鼓勵，但執行的時候會發現，各大高校跟研究所的主流評定標準依然是國際主流期刊上發表的論文數量。但當Smart Academic搭配一套僅能識別中文論文的檢測系統問世，起碼國內的規則肯定是要變了。畢竟Smart Academic能將在國外發表期刊的難度和成本降到極低。

  陸明遠不用想都知道在非升即走的壓力下，會有多少人會投機選擇利用這款最新的論文大模型去批量生成論文，大海漫灌國外的期刊。這種情況下必然會造成三種可能性極大的後果。

  一是國外期刊的審稿周期大規模延長；二是華夏教授投英文期刊數量劇增；三是國外期刊對華夏國內的投稿採取更審慎的審核，甚至對於非知名作者直接拒收。

  但不管是哪種可能，又或者這些情況同時發生，都代表著國內學術界原本那套升遷體系徹底失效……寫出來的英文論文要麼根本發不出，要麼論文發表周期拉得極長，要麼是人是鬼都能發，還怎麼體現個人能力？最終國內科研單位內部評定升遷體系只能被迫開始擁抱中文論文。

  畢竟中文論文不能用AI作假啊！

  這就是妥妥的陽謀。

  關鍵是有論文發表需求的從來都不止華夏國內，全世界都一樣。

  SmartAcademic甚至能將許多第三世界國家的科學家拉到跟發達國家同一個起跑線上。只要大家找不出辦法去分辨Smart Academic生成的其他語種論文，這就是無解的難題。陸明遠可以想像，未來各個前沿學科的英語論文會泛濫成什麼樣子！

  魯承澤告訴他，發給他的那篇足足十八頁的論文，僅用了二十分鐘就生成了。

  這種效率就算把全世界的義務審稿人都給累死，也審不完啊！

  到了那個時候，大家會發現唯一的學術淨土竟然是中文期刊？

  用一個技術支點，去翹起全球學術圈的改弦易轍？

  陸明遠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評價喬源的想法了！

  不對，不是想法！這傢伙是真敢想敢幹啊！

  思前想後，陸明遠在心底嘆了口氣，隨後認真地看著喬源，苦口婆心地說道：「喬源啊，你覺得一套AI檢測系統只能檢測中文，有人會信嗎？」喬源則直接斬釘截鐵地回答道：「是真的啊！老師！我們的檢測技術，目前只能深度耦合中文語言特性。其他語言的適配特徵都還沒有來得及開發研究啊！這不是大家信不信的問題，這就是實際情況啊！當然未來我們也一定會投入資源去研究其他語種的適配特徵，但那需要時間和資金支持不是。」嗯，果然學生畢業了，就能把老師當鬼糊弄了。

  但陸明遠在短暫地沉默之後，還是選擇了相信。

  不然他還能怎麼辦？

  總不能說自己的得意門生演技不夠好吧？

  「那還真是……嗯，太遺憾了！好在能分辨中文論文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誰說不是呢！您是不知道響，當初誰都沒想到Smart Academic能鬧出這麼大的亂子！所以這段時間我們一直在加班加點研究對策！好不容易才搞出這套檢測系統的。」

  喬源立刻點頭，跟著曾經的老師一起感慨了一句。

  陸明遠張了張嘴，本想問問科普智研能不能擔得起這份壓力。

  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國際學術界很可能會要求科普智研通過公開資料庫的方式，來解決世界學術論文大海漫灌的問題。不過想到剛才喬源告訴他科普智研已經屬於央企，又懶得再關心了。

  初創公司可能沒法擔得起這麼大的壓力，但如果是央企就無所謂了。

  最多也就是被制裁，又不是沒被制裁過。

  最終結果大概就是各個科研機構出極為嚴苛的規定不允許旗下科研人員使用這款大模型。也許會用各種技術手段來封禁這款軟體，甚至還可能找出幾個使用者直接嚴懲，用於殺雞儆猴。但有什麼用呢？

  這個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喜歡投機取巧的人。學術界同樣如此。

  只要這東西真好用，自然會有人想盡辦法繞開那些技術限制。

  就好像學術圈人人都知道數據造假屬於學術不端，被發現就會名聲掃地。

  但又如何呢？每年依然會有前仆後繼的科研從業者為了發論文而數據造假。

  若先進技術手段帶來的優勢缺乏同樣克制的技術手段去制衡，單純依靠行政方式，肯定無法解決問題。人性如此，一直如此！

  這一刻，看著喬源那張朝氣蓬勃的臉，陸明遠突然覺得自己是真老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