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劍與筆的共生(上)
第426章 劍與筆的共生(上)
塔伊布繼續說著,「愛資哈爾有著世界上最大的伊斯蘭圖書館之一,但是由於缺乏資金,很多古籍沒有得到適當的修復和數位化,在沙漠乾燥的空氣中逐漸損壞。
我們供養著數以萬計來自世界各地的求學者,提供食宿以及微薄的補貼,但是優秀的教師的工資甚至還不如開羅一所國際學校普通的員工。
每年都會收到來自世界各地的教法諮詢、裁決請求,維護著一個龐大的學術網絡,但是這一切都不能直接變成維持千年學府運行的第納爾或者美元。」
「MBZ閣下之前答應給的援助,雖然可以暫時緩解一下燃眉之急。」
塔伊布看著瓦立德說,「但是那更像是一台老式的精密儀器被注入了燃料,讓它繼續運轉,但是不能使它升級換代,更無法支撐它走向全球發出應有的強音。
愛資哈爾所需要的不是施捨,而是能夠自我造血、可持續發展的基礎。
您所提出的薩拉丁敘事」是很好的話語工具,但是它本身並不能直接轉化為維持這個學術殿堂運行的資金。
不能給學者們發工資,也不能把快要消失的手稿搶救回來,它不能被當飯吃。」
「第二,您所做的一切都顯示出了驚人的實力,但是卻沒有表現出足夠的誠意。
您兵不血刃的讓MBZ退位,四小時之內就拿下了阿布達比,這就說明了您的行動力和控制力很強。但是這樣反而使我更加得警惕、小心。
您是一個能力超強的合作者,但是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或者說是潛在的控制者。」
塔伊布又說,「我需要看到的是,在合作框架中,愛資哈爾的學術獨立和核心教法解釋權能否得到真正的尊重和保障,而不會被您用更強的力量給「消化」、「架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合作的結構。
不管我們把薩拉丁描繪得多麼光鮮亮麗,最後要落實的,就是全球穆斯林長老會的實際權力結構,或者是您可能設想的任何新機構。
您是要我做一個被架空的「榮譽主席」,只享受虛名而不去做事嗎?還是共享核心決策權的「共治者」?
這個問題不會因為一個共同崇拜的英雄符號而消失。」
塔伊布的眼睛很亮,「所以殿下,我的選擇是——
「我願意以您所提出的對薩拉丁的最大公約數」解釋為基礎,作為我們開始正式談判的起點和共同語言,因為這證明了您具備整合分歧、創造共識的卓越政治智慧,而這正是推動「統一烏瑪」事業所亟需的能力。」
「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說到,「這只是談判的一個開始,並不是合作的結果。」
「接下來,我們就要就新機構的章程、人事安排、資金來源、決策機制,特別是教法解釋和仲裁等核心權力歸屬問題進行實質性的討論了。」
「如果您能夠提出一個既能體現愛資哈爾千年學術正統性,又可以保證您以及沙特的戰略利益的方案的話,那麼合作就水到渠成了。」
「但要是您依然想用巧妙的制度設計把我置於虛位」
那麼無論薩拉丁的旗幟多麼的光輝,無論阿布達比的變故多麼驚人,我艾哈邁德·塔伊布,作為愛資哈爾的掌舵者,仍將為維護學術共同體的獨立與尊嚴,而堅持到底。」
他最後看著瓦立德,一字一句:「殿下,您展示了無與倫比的力量與智慧。現在,請展示您的格局與誠意。」
「薩拉丁的精神遺產,應當用於團結與建設,而非成為一方吞併另一方意志的,華麗外衣。」
攤牌了。
塔伊布把底線和訴求,赤裸裸的擺了出來。
他要實權,要保障,要真正的主導地位,而不是一個花瓶。
會客廳再次陷入寂靜。
辛巴似乎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抬起頭,金色的瞳孔盯著塔伊布,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呼嚕聲。
瓦立德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的笑。
而是帶著欣賞的笑。
「很好。」
他鼓掌說到,「大伊瑪目閣下,您果然沒有讓我失望。把話說開,比互相試探、勾心鬥角要高效得多。」
站起來走兩步之後,他轉過身來對著塔伊布說到,「既然您如此坦誠,那我也就不繞圈子了。您想要的是統一烏瑪、終結教派分裂、被寫入伊斯蘭史冊」。
我所希望的是給沙特以及遜尼派世界在新時代找到一條穩定而強大的道路。
那麼,我來談談我能給你什麼。
阿布達比或者其他國家或者組織,無論是埃及、卡達、美國、俄羅斯還是東南亞的閩商資本等等,他們所能提供的,無非就是一筆錢以及一個受制於地區性地緣政治的地區性穆斯林長老會」。
那都是些什麼?那只會讓您和愛資哈爾成為他們短期內提升國際形象、對沖伊朗影響的宣傳工具。
等到他們用完了,或者情況發生了變化之後,您就會被擱置一邊。
歷史地位?一個地區性長老會的主席,能在伊斯蘭史上留下多深的印記嗎?」
而我給您的是金錢所買不到的東西。」
「我將與您共同建立的,並不是一個單純的地區長老會,而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全球伊斯蘭文明與治理最高理事會」。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使這個名稱在空中飄蕩。
「這個理事會將會獲得聯合國經濟及社會理事會的特別咨商地位。這意味著什麼你很清楚。
它將成為成為聯合國系統中代表全世界穆斯林聲音的正式渠道,而您,艾哈邁德·塔伊布大伊瑪目,將以創始主席以及終身精神領袖的身份,站在聯合國大會、G20峰會、世界氣候大會的講台上,面對全世界各國的領導人以及媒體,為全世界近二十億穆斯林發聲。」
瓦立德看著塔伊布,繼續加大了力度的說道,「這並不是什麼虛名,而是您所期望的、具象化的全球歷史地位。
您的每一次演講都會被載入聯合國的正式記錄,您提出的每一個建議都有可能成為全世界的議程。
後人書寫伊斯蘭教的歷史的時候,艾哈邁德·塔伊布」這個名字就會和全球伊斯蘭文明與治理最高理事會創始主席」、聯合國伊斯蘭議題首席精神權威」這些頭銜緊密相連,這!才是真正的青史留名。」
塔伊布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瞬。
聯合國講台,全球性權威,這確實擊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光有平台和名分還不夠。」
瓦立德的話鋒一轉,「您要實權,我可以給您實權。」
「在這個理事會裡,靈魂歸於您。」
「理事會下設的最高教法仲裁院,其首席大穆夫提,必須由您親自提名,並經過我們雙方確認的愛資哈爾資深學者擔任。
伊斯蘭學術標準委員會的首席學者,同樣如此。」
「所有涉及信仰根本的解釋權、仲裁權、學術標準制定權,都將是愛資哈爾千年正統的延伸和具現化。
您,通過您提名和信任的學者,將掌握新時代伊斯蘭話語的唯一正統解釋權」。
沙特、阿聯乃至其他成員國,可以提供資金和政治支持,但是在教法解釋這個核心領域,您說了算。」
「我要的是平台的影響力,您要的是學術的主導權。我們各取所需。」
「當然,我知道愛資哈爾缺錢,埃及政府也缺錢。」
瓦立德的語氣變的很是坦誠,「我們將設立全球伊斯蘭發展基金」,由阿聯主導發起,聯合沙特、科威特等海灣主權基金共同注資,初始規模不低於五百億美元。」
塔伊布瞳孔一縮。
五百億,美元。
「在這個大基金下,會專門分設一個愛資哈爾全球學者與文化遺產基金」,首批註資不少於五十億美元。」
瓦立德伸出五根手指,「這筆錢,專門用於支持您的學術研究、全球愛資哈爾學者的津貼補助、古籍整理、文化遺產數位化保護與傳承。
資金的管理,可以委託給您完全信任的機構或者成立獨立的管委會,確保其獨立性和專業性。」
「同時,所有通過我們理事會伊斯蘭可持續發展標準」認證的、符合教法且具備良好效益的投資項目,如果選擇在埃及落地,將享受綠色通道和稅收優惠。
這既能實質性解決愛資哈爾的財務困境,讓您不再受制於埃及政府的撥款;
也能為埃及帶來實實在在的投資和就業,鞏固您在國內的地位和影響力。」
錢、權、名,三位一體,全部給足。
不過,此時,瓦立德的聲音更加強勢了起來,「MBZ已經退位,阿布達比方案已不復存在。
放眼整個伊斯蘭世界,還有誰?
土耳其?它缺乏兩聖地的宗教法統。
伊朗?它是什葉派。
摩洛哥、馬來西亞?它們有學術聲譽,但是沒有支撐全球性平台所需的財力與政治決心。」
「只有沙特。」
瓦立德一字一頓,「我,是沙特的實權親王,執掌國王聖訓研究中心,手握新時代的釋經權與話語解釋權。
我,天然承襲並代表著兩聖地守護者」這一獨一無二的宗教法統,這是沙特王室、
也是我血脈中流淌的、為烏瑪服務的信託之責。」
「我背後的塔拉勒系,富可敵國,我的商業觸角與金融布局深入全球市場,擁有足以影響油價、攪動資本的力量。我擁有的財富影響力,足以撼動全球市場。」
他目光直視著塔伊布,「更重要的是,現在,我還擁有了阿聯。」
「我擁有了這裡的土地、人民、財富,以及一支聽命於我的精銳武力。
我擁有了一個可以作為我們共同事業堅實基地、並輻射整個海灣乃至印度洋的戰略支點。」
「平台、法統、財富、土地、武力,所有這些要素,此刻都匯聚於我一身。
放眼整個伊斯蘭世界,你找不到第二個像我這樣,同時集這些條件於一體,並且擁有足夠的決心與能力去推動統一烏瑪」宏偉藍圖的人。」
「愛資哈爾若想單打獨鬥,只會因財力困頓而日漸式微,最終淪為埃及政府的一個文化部門,或者某個區域強權的附庸。
「和我合作,不但是你最好的選擇,也是實現你一生的夢想、讓愛資哈爾千年正統重新照亮世界的唯一途徑。」
瓦立德走到塔伊布面前,俯身,聲音壓得很低,「大伊瑪目閣下,讓我們回到薩拉丁的討論上。
歷史上的薩拉丁之所以偉大,不僅在於他的劍鋒所向無敵,更在於他身邊有一位名叫伊本·沙達德的優秀學者。」
塔伊布的眼神微微一凝。
伊本·沙達德,全名巴哈丁·伊本·沙達德,是十二世紀著名的伊斯蘭學者、法學家和歷史學家。他是薩拉丁最親近的顧問和最信任的秘書。
「伊本·沙達德為薩拉丁記錄功績、解釋偉績、高舉道義的大旗。
就是依靠伊本·沙達德的筆觸,薩拉丁的征服才被記載在歷史中,並且被稱作聖戰和復興」,而不是單純的武力擴張。
薩拉丁用劍創造了事實,伊本·沙達德用筆給這些事實賦予了不朽的意義。」
瓦立德站起身來,眼睛裡都是光,「大伊瑪目閣下,今天這個時代需要一個新的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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