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以薩拉丁之名
第425章 以薩拉丁之名
2014年4月2日穆罕默德在看視頻的時候,阿布達比王宮會客廳會客廳里,塔伊布大伊瑪目坐在客位沙發上,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黑色長袍,頭戴白色纏頭。
他的表情很平和。
但是眼角的細紋似乎比上次在杜拜見面時深了不少。
那份來自千年學府領袖的從容里,隱隱透出,無奈。
瓦立德坐在主位,一身簡單的赭石色阿拉伯長袍,手裡端著咖啡杯,沒有立刻說話。
會客廳里很安靜。
雄獅辛巴趴在瓦立德腳邊,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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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眼睛半眯著,讓旁邊塔伊布帶來的年輕書記官很是有些膽戰心驚。
沒辦法,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瓦立德兵不血刃拿下阿布達比,MBZ倒台,一個超級阿聯正在強勢崛起,以前的瓦立德,再怎麼說,也只是沙特的一個實權親王,但是現在是一個區域國家的領導者。
而這個年輕的領導者,手裡還握著80億的埃及政府欠條。
愛資哈爾力求的平衡局面徹底被打破。
他們已然沒有了周旋的餘地,只能直面瓦立德的強勢磋商。
「大伊瑪目閣下————」
瓦立德終於開口,「再次見到您,我很高興。」
塔伊布一笑,不過那笑容裡帶著些許苦澀,「殿下,我也很高興。只是,局勢的變化,比我想像中快得多。」
他頓了一下之後,抬眼看向瓦立德,目光坦誠,「不瞞殿下說,坐在來阿布達比的飛機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原本以為,我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在您和阿布達比之間,尋找一個對愛資哈爾最有利的平衡點。」
「現在呢?」瓦立德問。
「現在?」
塔伊布苦笑,「平衡點?殿下,您只用四小時,就把平衡木的一端徹底掀翻了。
MBZ退位,阿布達比易主,阿聯一夜變天,我現在面對的,不再是一個左右逢源的選項題,而是一個,單選題。」
這話說得很直白。
也沒有繞什麼圈子了。
塔伊布很清楚,面前的這貨,挾大勝之威召他前來,本身就是表明了一個態度:
他沒耐心了,他要解決這件事。
不出塔伊布的所料,瓦立德放下咖啡杯,「所以,我能不能理解我您今天來,是準備做這個選擇題了?」
「我來,是想聽聽殿下會給我什麼樣的選項。」
塔伊布直視瓦立德的眼睛,「以及,這個選項背後的,誠意。」
瓦立德笑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塔伊布的問題,反而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大伊瑪目閣下,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殿下請講。」
「您是如何看待薩拉丁的?」
上次談判失敗後,高志凱的話,點醒了他。
「薩拉丁」,是個偉大的敘事。
塔伊布一怔。
他還以為瓦立德會在那套什麼ESG平台上進行適當地加碼。
怎麼突然的話鋒一轉,聊起薩拉丁了?
一時之間,塔伊布有點摸不准這個年輕君王的脈門。
但是他很清楚,這位十二世紀收復耶路撒冷的伊斯蘭英雄,此刻被瓦立德突然提起,絕不僅僅是學術探討。
塔伊布沉吟了幾秒,作為愛資哈爾的領袖,他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可以脫口而出。
但是他知道,瓦立德要的不是教科書式的標準答案。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用清晰而富有韻律的聲音開口:「薩拉丁·阿尤布是真主援助烏瑪的聖戰者與公正領袖。
他以利劍驅逐十字軍侵略者,以教法重建遜尼正統,以仁慈贏得人心,以簡樸彰顯信仰。」
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之後,補充道,「歷史上,他曾矯正愛資哈爾在法蒂瑪王朝時期一度出現的異端偏向。
雖然過程有爭議,對愛資哈爾有所壓制,但是從結果看,他為我們鋪就了回歸正統的永恆正道。
在愛資哈爾看來,薩拉丁是伊斯蘭歷史上的完美楷模。
既堅定護教,又寬容中正:既敬畏真主,又善待眾生。
凡背離薩拉丁的中正與寬容,而走向極端與分裂者,皆偏離了遜尼的正道。」
這是愛資哈爾的標準答案。
護教+寬容+敬聖+守傳統+聖戰+公正,一個完美的六邊形戰士。
但是塔伊布沒停。
或者或者,他不敢停。
他看了一眼瓦立德,繼續說到,「不過殿下,我也知道,在您所代表的沙特瓦哈比學者眼中,對薩拉丁的評價,有所不同。」
瓦立德挑眉,眼裡滿是笑意,「哦?說說看。」
塔伊布道,「在瓦哈比學者看來,薩拉丁蘇丹是真主的勇士。
他擊潰十字軍、推翻異端的法蒂瑪王朝、解放聖城耶路撒冷,這些是值得讚頌的聖戰功績。
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他們同時認為,薩拉丁晚年陷入了迷誤。
他允許民眾拜謁聖墓、祈求先知代禱;
他恪守沙斐儀學派,而不是完全回歸經訓明文;
他對異教徒過於寬容,沒有徹底淨化信仰。
他們認為,真正的薩拉菲(賽萊菲耶,即瓦哈比派所推崇的回歸先賢道路),理應效
法薩拉丁的聖戰之勇,但是必須摒棄他的那些被視作以物配主」與異端創新」的實踐,回歸先知與聖門弟子時代的純淨一神論。」
這是瓦哈比派的典型答案。
薩拉丁=有缺陷的聖戰工具只肯定其反什葉派和軍事勝利,否定其具體的信仰實踐。
塔伊布說完之後靜靜的看著瓦立德。
他把雙方的分歧攤開在了桌面上。
瓦立德並沒有反駁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大伊瑪目的總結很好。這就是我們之間存在的分歧。
愛資哈爾想要的是一個完美的、符合中正」傳統的薩拉丁,瓦哈比想要的是一個可以被利用的、被淨化過的薩拉丁符號。」
頓了頓之後,他的話鋒一轉,「但是大伊瑪目閣下,如果我現在換個說法呢?」
塔伊布的眼睛微微一動,「殿下請講。」
瓦立德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海灣。陽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聲音也十
分清晰有力,「薩拉丁·阿尤布是整個烏瑪不分學派、不分地域,共同的英雄與典範。」
塔伊布聽了之後皺了下眉,這個調子——————
他擺出了一副願聞其詳的姿態。
瓦立德接著說,「他把認主獨一作為信仰的基礎,把維護伊斯蘭教正道當作神聖的使命,以聖戰來驅逐十字軍侵略者,收復耶路撒冷,恢復聖地的尊嚴。
這是所有穆斯林都引以為豪的事情,也是我們共同的歷史記憶。」
「他推翻了異端的法蒂瑪王朝,恢復了遜尼正統,恢復了經訓和公議的權威,使伊斯蘭又回到了中正之道。
這是淨化信仰、排斥異端的偉大行為,應該值得後世永遠效法的。」
「他敬畏真主,按時禮拜,樂善好施,公正無私,對百姓仁慈寬厚,對學者尊敬有加,是穆斯林領袖所具備的最優秀品質。
他所堅持的是信仰的單純、教法的公正、社會的安定和烏瑪的團結。」
瓦立德轉過身來,目光如炬一般盯著塔伊布說,「所以不管是按照遜尼傳統中正寬容的原則,還是回歸經訓、淨化一神的宗旨來看,薩拉丁都代表著伊斯蘭教最本質的價值觀:敬畏真主、反對異端、捍衛聖地、維護烏瑪統一、主持公正與仁慈。」
「後世的穆斯林應該效仿他所表現出來的勇氣、虔誠和擔當,在當今時代繼續保持信
仰的純潔,反對極端主義和分裂行為,抵禦外來侵犯,維護伊斯蘭世界團結和尊嚴。」
回到沙發前坐下,他拿起咖啡杯,語氣很平靜地說,「這樣的說法你可以接受嗎?」
塔伊布沉默了一小會兒。他端起面前的阿拉伯咖啡,輕啜一口,藉此整理思緒。
作為愛資哈爾的大伊瑪目,他本能的開始在腦海中拆解、審視這番說辭的每一個詞句o
「認主獨一」、「淨化信仰」、「反對異端」,這是瓦哈比派最核心的教義主張,是他們用以批判蘇菲派、什葉派乃至傳統遜尼派中「偏離」行為的標尺。
瓦立德用這些詞來定義薩拉丁,無疑是在向納季德(沙特腹地)的學者們遞出最順手的橄欖枝。
「捍衛聖地」、「聖戰」,這是所有穆斯林,無論派別,都能產生共鳴的「最大公約數」。
收復耶路撒冷,是薩拉丁最無可爭議的功績,也是整個烏瑪的集體榮耀。
強調這一點,等於占據了道德和歷史的絕對制高點。
「中正之道」、「仁慈公正」、「團結烏瑪」,這完全是愛資哈爾的口吻。
中正是愛資哈爾千年來自我標榜、對抗各種極端思潮的核心旗幟:
仁慈與公正是伊斯蘭領袖的理想品質;
團結烏瑪更是愛資哈爾作為全球遜尼派學術中心一直呼籲卻難以實現的目標。
妙啊,真特麼的妙啊。
塔伊布心中暗嘆。
這小子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瓦立德完全繞開了薩拉丁具體宗教實踐上的所有「歷史爭議點」:他晚年對蘇菲道堂的寬容、對聖墓拜謁的默許、對沙斐儀學派的堅守,以及瓦哈比派最為詬病的「以物配主」嫌疑。
他是把所有的具體行為都提煉成抽象的原則或者精神,並且這些原則、精神都是積極向上的。
這不是歷史考據,而是政治話語的鍊金術。
他把一個有爭議的歷史人物給淬鍊成一個各個派別都可以從中找到共鳴的「超級符號」。
這個符號已經不屬於歷史範疇了,而是當下所需要的「團結敘事」。
更讓塔伊布心驚的是,瓦立德的這番說辭並不是簡單的拼湊。
內在邏輯是自洽的:一個「認主獨一」、「淨化信仰」的領袖,自然要「反對異端」(指向法蒂瑪王朝);
他所進行的「聖戰」自然就是「捍衛正道」了:
而能取得勝利、贏得人心的原因是因為他「敬畏真主」、「主持公正」以及「團結烏瑪」。
邏輯鏈條完整,沒有漏洞。
他不是在單純的整合分歧,更是在重新定義什麼特麼的叫做「正統」!
用超越具體的學派之爭的原則性共識來整合破碎的話語,這除了要有政治智慧之外,還要對各種教派教義的精髓以及敏感之處有準確的把握。
這一點讓塔伊布有些鬱悶。
特喵的,現在的年輕人要不要這麼妖孽的。
「殿下————」
他說,「您對薩拉丁的這個新詮釋非常的巧妙。
您你巧妙地避開了教法實踐上的一些歷史爭論,把他的形象塑造成一個————最大公約數。這套說辭我確實是可以接受的。
因為它的精神內核和我所描述的薩拉丁是中正遜尼完美典範」的形象在本質上是一致的,同時您的論調可以讓瓦哈比派也能找到共鳴的地方。」
瓦立德,「所以呢?」
塔伊布抬起頭來,「我所做的選擇,並不會因為您對薩拉丁的重新包裝、不會因為您對阿布達比發起的驚天奇襲、不會因為您現在掌握著埃及經濟命脈而改變!」
塔伊布的語氣非常堅決。
瓦立德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是他並沒感到有多意外的。
一個能在愛資哈爾那種地方登頂的千年狐狸,怎麼可能被幾句漂亮話給忽悠了?
「原因很簡單。」
塔伊布又條分縷析地說,「我們合作的根本矛盾並沒有因此得到解決。」
「第一個矛盾是我的核心訴求沒有改變。
我希望得到的是寫入伊斯蘭教史冊的實際的歷史地位,並目解決愛資哈爾迫在眉睫的財政危機。
殿下可能有所耳聞,愛資哈爾的千年學府看似榮耀加身,實則早已入不敷出,埃及政府的撥款杯水車薪,並且時常拖欠;
來自海灣的捐贈雖然很多,但是常常帶有苛刻的政治或者教義上的要求,使我們在學術獨立和生存之間難以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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