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劍與筆的共生(中)
第427章 劍與筆的共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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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立德沒有馬上說。走到窗前,背對著塔伊布,望著花園裡的一棵百年老樹。樹皮裂開,像老人的手背一樣,但是樹枝上卻長出了嫩綠的葉子,非常刺眼。三月份的風來自波斯灣,帶有一絲鹹味,窗簾被吹得鼓起來,好像有人在呼吸一樣。
他轉過身去,右手按在胸口上,「我瓦立德將持劍而戰。」
五指張開,再握成拳頭。
「塔拉勒家族的經濟實力、全球商業網絡。我所組建的軍隊,忠心耿耿、英勇無畏。
兩聖地守衛者法統。阿聯七酋長國的埃米爾權力以及這片土地。整合部落的決心。還有我爺爺塔拉勒親王所創立的「泛阿拉伯主義團結陣線」的精神,我要給它注入新的血液。」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地毯把腳步聲吞沒,但是塔伊布感覺到了地面在震動。
「我將會帶領支持這份意志的阿拉伯人民,去對抗這個時代所有的十字軍」和以及分裂分子。地緣霸權的壓力、經濟殖民的束縛、極端思想的誘惑,」
右手又張開又合,好像抓住了什麼東西,但是又看不見是什麼。
「一個也不放過。」
瓦立德轉而對塔伊布說,語速慢了很多,幾乎是一字一頓,「塔伊布大伊瑪目,你來
執筆,我來舉旗。和我站在一起。」
「愛資哈爾將會為我的內部改革、對外擴張、超越教派的整合,提供符合中正遜尼」傳統的教法解釋和歷史敘述。你將會把這個時代稱為聖戰」,不是流血的聖戰,而是和極端主義、貧窮作鬥爭的聖戰。公正並不是報復,而是可持續發展和良治。統一烏瑪並不是吞併,而是在超越教派、部落、國家的基礎上形成的一種共同體認同。」
他又向前走了幾步,距離塔伊布已經很近了,可以聞到他身上陳年的墨水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大伊瑪目,寫歷史的時候,薩拉丁的名字旁邊總是有伊本·沙達德。以後所有的關於瓦立德時代」的記載里,艾哈邁德·塔伊布」的名字也會被用作劃分時代的標尺。」
窗外蜜蜂撞到玻璃的聲音都可以聽見,篤篤的,好像有人在敲門。
「你並不是我的僕人。你就是我的史官,也是我的朋友。我創造歷史,你給它以不朽的意義。」
瓦立德張開雙臂,好像要擁抱什麼東西,又好像在展示什麼東西。
「所以,我請你來,並不是讓你當個有名無實的榮譽主席」。我要同你簽訂一份具有歷史意義的盟約。由我提供戰場和資源,你提供旗幟和經文。一起書寫新時代的伊斯蘭歷史。你將會成為活生生的傳奇,愛資哈爾千年正統的繼承人,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看著塔伊布,他又問了一個問題,「願意做這個時代中的伊本·沙達德,和薩拉丁一起戰鬥,被後人所銘記嗎?」
陽光灑在地毯上,灰塵在光柱里像小生命一樣跳起了古老的舞蹈。辛巴打了一個哈欠,大大的腦袋靠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並不關心人類的交易。
塔伊布一動不動。
他坐在這裡,好像被時間困住了。閱盡經卷的眼睛已經沒有焦點了,望著面前的虛無,並不是在看瓦立德,也不是在看任何東西,而是在看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未來。
他在做推演。
瓦立德開出的條件,從平台到權力、從實利到歷史共生模型,環環相扣。最後一個「薩拉丁—伊本·沙達德」的比喻很巧妙。它不涉及權力之爭中的「誰主誰從」問題,把創造者和闡釋者看作是平等共生的關係。這樣就實現了他對於歷史地位以及學術獨立性的雙重追求。
他想讓自己的名字被寫入史冊。希望愛資哈爾能夠在新的時代里重新崛起。希望能夠在聯合國、G20等國際舞台上為全世界穆斯林發聲。瓦立德所承諾的要比阿布達比那個「地區性長老會」高得多。
但是風險也是存在的。瓦立德的實力很強,手段也很辣,甚至有些不擇手段。跟他合作就是和雄獅共舞。MBZ已經失敗了,阿布達比的方案也破產了。放眼望去,在整個伊斯蘭世界裡,又有誰有實力、有意願、有能力去完成這樣一項全球性的計劃呢?
就是眼前這個人。
拒絕他,愛資哈爾將繼續困守開羅,在財務危機和內部爭鬥中消亡,最後淪為某個強權的附庸,或埃及政府的一個普通部門。這與振興愛資哈爾、讓它重新成為伊斯蘭世界中心的願望背道而馳。
接受他,是巨大的機會,也伴隨著諸多不確定的風險。愛資哈爾的學術解釋權,將成為瓦立德所有行為的「聖旨」。
豪賭。
塔伊布大口喘氣。激動、警惕、期待、擔憂,心中翻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下。作為掌舵人,不能憑情緒做決定。但理智告訴他,這是愛資哈爾,也是他個人實現終極夢想的機會。
但一個根深蒂固的疑慮,像古井裡的暗流,在心底涌動。
他的目光又回到瓦立德身上。陽光把瓦立德的身影拉得很長,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只有平靜的等待以及絕對的自信。
塔伊布的聲音很輕,但是卻有穿透表象的鋒利,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做最後的審視「殿下,恕我直言不諱了。」
頓了頓。垂下眼帘,睫毛下面有一小片陰影。
「聽上去不錯,也挺公平的。但是仔細想想,沙特家族與謝赫家族三百年的沙特謝赫」盟約,在本質上又有什麼區別呢?」
看著瓦立德。
「就是把王權與教權的合作者」改成執劍者、執筆者」。謝赫家族給王權提供合法性的背書以及教化,也就是替王權背黑鍋。而我,愛資哈爾,以後將會對您每一件事進行「權威法理解釋」、「歷史敘述塑造」,這不是也在給您的利劍披上神聖的外衣嗎?」
這句話很直接,也很尖銳。塔伊布並不是在否認模型的價值,而是捅破最後一層窗戶紙。他擔心如果接受了,愛資哈爾以及他自己,在後世史家的眼中,會不會成為又一個為強權辯護、用經訓來為現實政治服務的工具?
從「一起統治」變為「一起開創」,但是背黑鍋的本質並沒有改變。
瓦立德聽完之後就笑了。
並不是因為被冒犯而感到難為情,也不是急於反駁而煩躁不安,而是你終於問到了點子上,眼角擠出了一道細紋,仿佛聽到了久違的旋律。
他知道塔伊布擔心的是什麼。千年學府的領袖,既想在青史上留名,又非常珍視羽毛,害怕學術正統性、歷史名聲被矮化為政治附庸。他擔心自己的名聲不好聽,擔心後人評價他為「出賣了愛資哈爾的獨立性」。
「大伊瑪目的問題問得不錯。」
「但是我要說,你所看到的只是表面的相似,並沒有注意到其中最大的不同。」
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停留,仿佛老師正在給學生講解一個重要的例題一樣,「第一,權力結構、目標不一樣。沙特—謝赫模型的主要內容就是分權制衡。沙特家族掌握軍隊、石油和外交,謝赫家族控制司法、教育以及宗教解釋權。雙方是制度化了的合作關係,一起統治既定的沙烏地阿拉伯,保持並延續世俗王權。謝赫家族的作用就是給王權提供合法性的背書以及社會教化,分擔王權在宗教上所承受的壓力和責任。」
陽光照射到塔伊布的側面,形成了一道金色的輪廓。辛巴又打了一個哈欠,換了一個姿勢,尾巴也甩到了另一邊。
「而我們模型的核心就是執劍者和執筆者」的共生。我自比薩拉丁,,創造新的歷史事實、開拓新的疆域和可能性、行使超越現有框架的現實權力。您和愛資哈爾作為伊本·沙達德,為這些新的事實提供符合千年正統的權威法解釋,創造出可以讓整個烏瑪共鳴的歷史敘述,並高舉道義大旗。」
塔伊布能看見自己倒映在茶几上的影子,「注意關鍵詞,新的歷史事實、新的疆域和可能性、超越現有的框架。我們合作的目的是要打破目前固定的王國統治體制,建立新的歷史,實現超越國家界限、社會秩序的大理想。我們不是要一起背維持現狀的黑鍋」,而是要一起承擔開創新局面的風險與榮耀」。」
塔伊布的睫毛微微的動了一下。
瓦立德又伸出一根,兩根手指並在一起,「第二,宗教權威的地位和職能不一樣。在「沙特—謝赫」模式下,謝赫家族有獨立、制度化的權力,並被納入到國家機器的核心之中,大穆夫提、高級烏里瑪委員會、教育司法審核權。他們是當代王權的輔弼」、天使輪合伙人,具有實質性的行政、司法共治權。但是受到沙特國內政治體制的限制,影響不能夠跨越國界。」
他放下了手,在塔伊布面前半蹲下,使兩人的視線處於同一水平線上,不是俯視,不是仰視,而是平視,「大伊瑪目的地位不會被任何一個國家所利用。你是全世界穆斯林的精神裁判,是超越國界的歷史敘述者」。你的權威不是由任何王權所賦予的,而是來自於愛資哈爾千年累積起來的學術底蘊和你給這個時代提供的獨一無二的教法解釋。不是給你權利,而是給你一個平台,使你的權力自然地生長起來,並最終覆蓋整個烏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