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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我信你!(八千六百字)

  第366章 我信你!(八千六百字)

  一聽說要去見掌柜的,常節媚心裡有底了。

  這些出來賣槍的黑市販子都是小人物,小人物上邊有中層人物,中層人物上邊有大人物。

  整個黑市賣槍的大人物不會太多,一千五百支槍不是小數,足夠武裝一個團,團標統不可能把手裡的軍械都賣了,敢接下常節媚這樁生意的,背後起碼得站著一名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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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搭上了協統這條線,就能打探出參謀長魏紹武的動向。

  如果魏紹武願意投奔張來福,常節媚也可以藉助這位協統從中牽線,讓兩人能聯絡起來,至於事情能不能辦成,那得看張來福的本事。

  坐到魏紹武這個位子,還有這麼大的名聲,他肯定是人精中的人精,就算他當面給張來福立了字據、摁了手印、磕頭拜了把子,日後他也有反悔的可能。

  但這都是後續的事情,眼下常節媚能把線給搭上,就算大功一件。

  不過搭線的時候也必須加小心,如果魏紹武有其他想法,甚至有加害張來福的打算,那張來福最好先下手為強,免得夜長夢多。

  至於是帶兵開戰,還是暗地裡下手,這也得看張來福的決斷。枯榆城裡現在不知道來了多少狠人,也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魏紹武,真打起來,誰也說不好是什麼後果。

  夥計帶著常節媚來到了毅恆未行,這座未行不算夫,門臉也不算寬,跟周圍幾家木行相比,顯得很不起眼。

  木行的前院裡有兩個鋸匠,都坐在牆邊歇著。龍鋸在牆邊戳著,地上連個鋸末都沒有,也不知道他們倆是不是來幹活的。

  鋸匠,三百六十行之一,工字門下一行。

  這行人和木匠相近,但手藝比木匠要單調得多,他們不做家具,只鋸木頭。

  他們的手藝聽起來很簡單,就是把完整圓木順著墨線破開,分割成統一厚度的木板、房梁、條、厚枋料,俗稱「解木、破料」,也有人管這行叫做解匠。

  說到底就一個鋸木頭的活,為什麼還得專門找一行人干?為什麼不能直接讓木匠把這活給幹了?

  因為木匠根本干不動。

  萬生州的手藝人都知道「四大苦」,所謂「四大苦」就是這世間最苦的四種活計,分別是和大泥、脫大坯、吹大喇叭、拉大鋸,這「四大苦」里就有鋸匠的手藝。

  鋸匠是重體力活,兩名鋸匠上拉下鋸,看著容易,尋常人上去堅持不了幾下,骨軟筋麻,連膀子抬不起來。

  而且這活不光靠力氣,手上也得有準頭。好鋸匠鋸縫又准又細,不糟蹋木料。換一個外行來,不管力氣有多大,鋸縫一旦走偏,大把木料就得報廢。


  常節媚對鋸匠這行並不陌生,她能看出來這倆鋸匠不是幹活的,應該是在做護院的。

  進了木行大堂,櫃檯上擺了幾塊木料做樣子,掌柜的抱著手把壺,正在躺椅上打盹。

  夥計走到近前,和掌柜的耳語幾句。

  掌柜的睜開眼,看了看常節媚,趕緊起身抱拳:「這位客爺,敢問高姓大名?

  」

  常節媚反問掌柜的:「你能定事不?這五十捆大柴你要是能定下來,我再把名姓告訴你。」

  掌柜的也沒再問,直接讓夥計徹茶:「客爺,您先在這等一會,我到裡邊給您問問。」

  常節媚在大堂里坐了片刻,掌柜的又回來了:「客爺,您裡邊請。」

  他帶著常節媚來到了後院。

  一名男子留著半長的頭髮,長著一臉連鬢鬍子,穿著一件白色對襟短褂,從後院客廳里迎了出來。

  這男子毛髮很重,外形看著有些粗獷,可他打理得非常精緻,頭髮和鬍鬚上都抹油打蠟,看著鋥亮。

  「這位老闆怎麼稱呼?」這名男子先衝著常節媚抱拳。

  常節媚自然不能報真名,她在江湖上名氣不小,一旦報了真名,對方很可能會查到她和張來福的關係。

  「在下姓葉,叫葉長青。」這是常節媚給自己編的假名字。

  男子也報上了名字:「在下姓譚,叫譚毅恆。」

  客套幾句,賓主落座,譚毅恆先問常節媚:「葉老闆,您說要一千五百支槍,敢問要的都是長槍嗎?」

  常節媚點了點頭:「要的就是長槍,步槍我要,衝鋒鎗我也要,要是有機槍,那我就更喜歡了。」

  譚毅恆覺得常節媚表述的不夠準確:「步槍有步槍的價,機槍有機槍的價。」

  常節媚笑道:「這還用你說麼?你當我第一天買槍?」

  看著常節媚的模樣,像是個老江湖,可譚毅恆覺得還是要提醒一句:「葉老闆,你應該知道這裡邊的行市,一千五百支槍可不是個小數目。」

  常節媚不想在這事兒上囉嗦:「枯榆城的行市我真不太懂,我看你是個敞亮人,直接把價碼報給我吧。」

  譚毅恆想了想,微微搖了搖頭:「價碼現在還報不出來,我可以開個清單給你,從高到低都給你寫清楚,你能吃下哪單算哪單。

  葉老闆,我還得提醒你一句,就算最便宜那一單生意,也得大幾萬的銀元,我們不收匯票,只收現洋,你可得想清楚了。」

  常節媚故意露出了不耐煩的神情:「譚老闆,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幾萬大洋也算大生意麼?明天我先給你送來兩萬大洋當定錢,等你把單子開出來了,咱們再算帳。」


  「爽快!」譚毅恆端起茶杯,「葉老闆,咱們以茶代酒,先干一杯。」

  常節媚把茶喝了:「生意上的事,咱們就算說定了。」

  兩人又閒聊幾句,常節媚起身告辭,譚毅恆讓管家把常節媚送到了門口。

  常節媚回到了客棧,把事情告訴給了張來福,張來福立刻給常節媚寫了匯票,讓常節媚拿上錢接著辦事。

  湯占麟覺得太麻煩:「兩萬大洋搭進去了,結果就看見一個生意人,這人可能連個生意人都不是,就是個江湖人,正事的影子還沒摸著呢。」

  常節媚搖了搖頭:「這個叫譚毅恆的人不是江湖人,也不可能是生意人。」

  張來福一怔:「你認識這人?」

  常節媚抱著水煙筒子,咕嚕嚕抽了一口:「我不認識他,但我看得出來,江湖人說話比他放肆,生意人說話比他圓滑。

  這人平時沒怎麼談過生意,一言一行都像是奉命辦事,所以我猜他是從軍營出來的人。」

  常節媚只去了一趟,事情已經有了眉目,在場眾人都露出了敬佩的神色。

  就連和常節媚相熟的竹詩青都暗自稱奇,這就是行家裡手的本事。

  兩萬大洋對張來福來說不算什麼,關鍵是怎麼把這錢帶過去,直接抬著箱子上門,肯定會惹人懷疑,枯榆城裡現在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家木行。

  常節媚拿出了一個竹筒,這竹筒不大,看著像個水煙筒,但它能輕鬆裝下兩萬大洋。

  「我有能裝錢的傢伙,但我不想用這個竹筒,用了竹筒,就可能讓別人發現我是竹妖,知道我是竹妖,就有可能查到我身份。」常節媚想問問別人有沒有更好的工具。

  張來福瞪了常節媚一眼:「不要叫竹妖,要叫竹老大。」

  常節媚也瞪了張來福一眼:「你又不是竹妖,你總在意這個幹什麼?」

  竹詩青在旁邊哼了一聲:「我是挺在意的,我覺得來福說得沒錯,以後要叫竹老大。」

  她拿出來個麻袋,遞給了常節媚:「這個麻袋是我裝竹料用的,大半個竹樓的用料都能裝得下去,裝兩萬大洋肯定不成問題。」

  常節媚嫌這麻袋的模樣老氣:「我談的是大生意,身上背這麼個麻袋,看著像在碼頭上扛活的,這還哪像是個有身份的人?」

  「愛要不要,你自己想轍去吧,就一個裝錢的物件,你哪那麼多挑剔?」

  竹詩青剛要把袋子收起來,趙應德上前把袋子接住了:「竹姑娘,這袋子能不能借我用用,我明天跟常姑娘一塊去。

  常姑娘說得對,她的身份是大老闆,大老闆談生意,自己扛著個麻袋確實不像樣子,扛活這事就交給我吧。」


  常節媚衝著趙應德豎起了大拇指:「趙標統,你是個有氣量的人。」

  趙應德擺了擺手:「氣量談不上,咱都是為了幫來福做事,盡心盡力都是應該的。」

  第二天,常節媚又去了毅恆木行,趙應德背著口袋在旁邊跟著。

  做正經事的時候,趙應德從來不挑揀身份,他穿一件青布褂子,肩膀上墊著一塊手巾,扛著麻袋,彎著腰,弓著背,走路的時候小步緊趕,生怕跟丟了常節媚,又怕走到常節媚前面去。

  這副打扮明顯是個跟班的,趙應德走這一路,不管誰看見了,都挑不出半點破綻。

  進了木行,不用常節媚吩咐,掌柜的直接帶路,把兩人帶到了後院。

  譚毅恆就在後院等著,他先看了看葉老闆,又看了看葉老闆身邊這位跟班,怎麼看怎麼覺得彆扭:「裝大洋該用箱子,用麻袋裝大洋我還頭一回看見,換作別人還以為這是裝了一袋子紅薯。」

  趙應德把麻袋放了下來,擦了把汗,衝著譚毅恆鞠了個躬,趕緊退到了常節媚身後。

  表面上畢恭畢敬,可趙應德一直在觀察譚毅恆。

  常節媚看得沒錯,這人確實不是江湖人,也不是生意人。

  麻袋裝大洋確實不合常理,但無論生意人還是江湖人,都不會為這事挑理。

  生意人不會為無關緊要的事得罪客人,江湖人看到用麻袋裝大洋,反倒會誇讚對方謹慎。

  常節媚抓了一把大洋放在了桌上:「譚老闆,我聽說枯榆城最近不算太平,用麻袋裝大洋,省得別人惦記。

  錢我帶來了,一共兩萬,譚老闆是不是也得把清單給我看看?」

  譚毅恆從袖口裡掏出三張單子,遞給了常節媚:「葉老闆做事爽快,譚某也不含糊,今天不光給葉老闆帶了清單,還給葉老闆帶了幾個貨樣。」

  他進了裡屋,拿出了幾挺機槍、步槍、衝鋒鎗,擺在了常節媚面前:「這些槍在清單里都有,您對著價錢看看貨樣,要是滿意,我馬上點貨,咱們儘快把這生意給做了。」

  常節媚看了譚毅恆給她的三張清單,最便宜的一張清單上全是步槍,而且是最低等的步槍,一千五百支步槍,算下來只要三萬大洋。

  最貴的清單上包含輕重機槍五十支,衝鋒鎗兩百支,剩下的都是高檔步槍,要價八萬多大洋。

  中間一套單子,要價五萬多大洋,各種檔次的槍械都有搭配。

  常節媚看著單子不住地點頭。

  譚毅恆在旁問道:「葉老闆,您看上哪一套了?」

  常節媚等了片刻,問道:「譚老闆,如果我都看上了呢?」


  說完這句話,常節媚想看看譚毅恆的反應。

  譚毅恆皺了皺眉頭:「這話我聽不明白,都看上了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三套單子上的槍我都要了,你一併給我算錢吧。」常節媚故意不按常理做事,目的就是讓對方明白,她還想做更大的生意,她想和大人物牽個線。

  譚毅恆看著常節媚,突然露出了笑容:「葉老闆大方,譚某佩服!我這就叫人給您點槍去。」

  點槍去?

  四千五百支槍,他都賣了?

  聽完這句話,反倒是常節媚愣住了:「譚老闆,你覺得我真只是為了買槍嗎?」

  譚毅恆反問了一句:「你還想買什麼?」

  常節媚不知道該怎麼答話了。

  這位譚老闆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他要是真糊塗,常節媚就沒法往下說了,有些事不能說給局外人,更不能說給一個糊塗蛋。

  他要是裝糊塗,常節媚得加緊防備,這個節骨眼上裝糊塗的人,估計是不想合作。

  譚毅恆見常節媚不說話,他又追問了一句:「葉老闆,你剛才說不光是槍的事,那到底還有什麼事?」

  常節媚現在不好開口,一字一句都得加小心,說錯一句話,兩邊可能當場翻臉。

  趙應德突然插了一句:「譚老闆,您這有炮嗎?」

  常節媚一怔,她本來覺得趙應德這話問得有些唐突。

  可仔細一想,這話從頭到尾沒毛病,他問買什麼,就說買什麼,合情合理。

  譚毅恆看了看趙應德,微微點了點頭:「炮也有,我可以給你們寫個單子,但咱們是不是先把眼前這生意做完?」

  常節媚答應下來,雙方約好,今晚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到了晚上,趙應德背著一麻袋大洋,跟著常節媚來到了木行。

  譚毅恆把四千五百支槍裝箱,也在木行等著。

  常節媚驗了槍,譚毅恆也數了錢,雙方檢驗無誤,這生意就算做成了。

  四千五百支槍,夠武裝一個旅。

  這麼多槍想往這麻袋裡裝,還真就裝不下,譚毅恆主動詢問:「你們要是願意透露住處,我可以送貨,要是不想透露,那我就幫不上忙了。」

  常節媚衝著譚毅恆抱了抱拳:「送貨的事不用譚老闆操心,這生意做得痛快,咱們以後就是朋友了,譚老闆要是願意賞光,咱們不妨找個地方喝兩杯,再說說下一步的生意。」

  下一步的生意都點出來了,常節媚覺得自己已經把話說在明面上了,她現在想知道的是譚毅恆的真實身份,進而談談軍隊裡的事情。


  可沒想到譚毅恆理解的生意和常節媚不一樣。

  他拿出了幾張清單遞給了常節媚:「喝酒我就不去了,我不喜歡喝,也不會喝,你們之前說要買火炮,這是火炮的價錢,我這還有貨樣,兩位也可以看一看。」

  常節媚接過單子,看了一眼,目瞪口呆。

  趙應德在旁邊看著,眉頭緊鎖,沒有說話。

  清單上列著各種火炮的價錢,火炮的型號和性能也寫得清清楚楚。

  他這是要幹什麼?

  這是他能做主的事兒麼?這東西能賣麼?

  譚毅恆回到裡屋,推出來一門火炮。

  這門火炮在花盆裡種著,長著一叢叢纖直修長的枝幹,枝幹看著有點像竹子,也帶著竹節兒,只是比真正的竹子細柔許多。

  枝葉比竹子細碎,葉面墨綠,不像竹葉那麼油亮刺眼。枝梢墜著一串串成團的果子,圓潤飽滿,色如瑪瑙。

  常節媚低頭看了看:「你這是盆南天竹?」

  譚毅恆點了點頭:「是南天竹,一顆果子就是一枚炮彈,打完了還能再長。

  別看這炮彈不大,一枚炮彈能把這座木行送上天,我們小店裡有不少這樣的火炮,兩位看看想要多少門?」

  南天竹,一種像竹子又不是竹子的灌木,有專門售賣南天竹的小販,屬於三百六十行中「住」字門下一行。

  常節媚和趙應德盯著這盆南天竹,都不說話。

  譚毅恆碰了碰南天竹的枝條:「二位要是擔心這火炮不中用,咱們就在這試一試,我可以把這木行炸上天去,但這木行的損失,二位得賠給我。」

  常節媚趕緊擺手:「譚老闆,我們信得過你,我們先把槍運回去,火炮的生意,等我們回去商量商量再說。」

  「這還用商量麼?這麼好的火炮,這麼低的價錢,這生意你們不想做?你們是不想在這試炮吧?」譚毅恆覺得不在這試炮也合理,「木倉大街這地方人多,大半夜突然炸了一炮,沒準明天報館的人就來了,事情就不好辦了。

  要不這樣,我把這盆火炮送給二位,二位找個合適的地方試試,覺得這火炮好,二位就買下來,覺得不好,二位就留著當個玩物吧。」

  趙應德沒言語。

  常節媚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抱拳施禮:「那就謝謝譚老闆了。」

  深夜,趙應德雇了車夫,把四千五百支槍拉回了客棧。

  客棧掌柜一看拉了這麼多貨物過來,一時間還不知該往哪安置:「客爺,我們這小店沒這麼大地方,要不另給您找一個貨倉?」


  張來福搖了搖頭:「不用找貨倉了,你們店裡還剩多少空房,我全都要了,咱們按房算錢。」

  客棧這邊剩下的空房還真不多,掌柜的勉強騰出來兩間,把這些木箱子都塞進去了。

  歸置好了東西,眾人坐在一塊,許久都沒言語。

  這場生意做得,讓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最終還是袁魁鳳先開了口:「這個譚毅恆到底是什麼人?」

  常節媚現在不敢下定論:「四千五百支長槍,這已經不是一個協統能做主的事情,更何況他還能拿得出來火炮,所以這個人————」

  說話間,常節媚看向了張來福。

  她不敢下定論。

  張來福下了定論:「這個人就是參謀長魏紹武。」

  趙應德覺得不能武斷:「譚毅恆應該不是魏紹武本人,他應該是魏紹武的手下,出來給魏紹武辦事的。」

  湯占麟問趙應德:「為啥不能是他本人?」

  趙應德已經想了一路,他覺得這人肯定不是魏紹武:「魏紹武是督軍手下的參謀長,那是什麼身份?

  現在督軍不在了,全軍上下都是魏紹武主事,他親自出來賣軍械,這話要傳出去得成什麼樣子?」

  常節媚也曾懷疑譚毅恆就是魏紹武,可趙應德這話說的也確實有道理,以魏紹武的身份而言,他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就算魏紹武真想做,也得找個人幫他去做,否則事情一旦傳出去,會讓他身敗名裂。

  張來福忽然說道:「如果他就想讓這事傳出去呢?」

  「他就想傳出去?」竹詩青想了好一會,怎麼想都想不明白,「這麼做沒道理吧?」

  眾人面面相覷,都覺得這事兒沒道理。

  「沒道理就是不講理!不講理就是要開打!」湯占麟覺得他想明白了,「來福,讓招財趕緊往這發兵,魏紹武已經跟咱叫板了。

  人家把槍送到門口,意思就是要跟咱們開干,他們千萬得把這茬給接住。」

  張來福不明白湯占麟什麼意思:「把槍給我了,就要和我開干?這是什麼邏輯?」

  湯占麟擺了擺手:「你別跟我說邏輯,我不懂那個,我跟你說點正經事。

  當年我在奉昌城混的時候,洋商大馬路那邊兒是我的地盤,街頭街尾看見我老湯,都得客客氣氣叫聲湯爺。

  可後來奉昌城的大混混楊老黑看上了我的地盤,他派人拿了一把槍,擺在了我家門口。你想想看,他給我這把槍是什麼意思?這就是跟我叫板來了!


  這茬我要是不接著,這張臉就掉在地上了!洋商大街這塊地盤我也守不住了!

  我老湯要強一輩子,哪能吃他這個虧?我拎著槍帶著人找到了楊老黑,當天晚上就跟他幹上了,當時我跟你說————」

  「湯爺,你可別說了!」趙應德拽著湯占麟,怎麼拽都拽不住。

  他真盼著黑妖在這,在黑妖面前,湯占麟得假裝自己不是粗人,說話的時候好歹還有些分寸。

  湯占麟還不服氣:「老趙,你為什麼不讓我說?」

  趙應德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湯爺,這是兩軍交戰,和你說的混混打架能是一回事麼?」

  「這怎麼就不是一碼事兒?」湯占麟覺得自己說的沒毛病,「來福,你真得聽我的,人家到門前叫板來了,你就得接著!你要是接不住,這督軍的臉就掉地上了,你趕緊讓招財加緊行軍吧!」

  黃招財離枯榆城還遠,因為張來福一直沒讓他急著行軍。

  大半夜,他正在營帳里烤火,廚子給做了些羊肉,黃招財叫來了趙洛凡,兩人一起喝了兩杯。

  這次去枯榆城可能要打場惡仗,黃招財問趙洛凡:「魏紹武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聽說這人挺能打的。」

  趙洛凡思索了片刻:「招財兄,你覺得我這人算是能打的嗎?」

  「那肯定算!」黃招財給趙洛凡倒了杯酒,「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沒有,我帶兵這麼長時間了,內行人看的是門道,你領兵確實厲害,我跟你學了不少東西。」

  趙洛凡抱了抱拳:「招財兄謬讚了,既然你信得過我,那我就說句實話,要是按照我的想法,最好永遠不要和魏紹武交手。」

  黃招財放下了酒罈子:「這話怎麼講?」

  趙洛凡左右看了看,把聲音壓到了最低:「招財兄,這話我只敢跟你一個人講,要是讓別人聽去了,怕是要說我趙某人畏敵怯戰。

  可咱們實話實說,整個西地連閻大帥都算上,沒有一個比魏紹武更會打仗的人,姜督軍跟尹督軍交手三次,全都吃了大虧,不是因為尹督軍有多能打,而是因為尹督軍真聽魏紹武的話。」

  這下黃招財聽明白了:「這麼說來,你也不見得比魏紹武差,姜啟元當初不聽你的話,你有勁也使不出來!」

  趙洛凡放下了酒碗,連連擺手:「招財兄,你這話屬實羞臊我了,我在姜督軍那使不上勁,這點我承認。可等打完仗之後,我把前前後後幾場戰役全都記下來,一遍一遍翻著看,我還是找不到魏紹武的破綻。

  這仗哪怕讓我去指揮,用我的方法打,我也打不贏魏紹武,他的戰術太精妙,心思太精巧,藝壓當行人,我真是服氣。


  整個萬生州,在我認識的人當中,能和魏紹武打的,應該只有一個,這個人是沈帥手下除魔軍一旅協統姜敬鴻。

  在西地這場大戰里,姜敬鴻在另一條線上,沒和魏紹武碰上,兩人之前也沒交過手,誰高誰低不好說,除了姜敬鴻之外,我感覺沒人能打贏魏紹武。」

  黃招財把酒碗也放下了:「你要這麼說,這一仗還真就不好辦。」

  趙洛凡喝了一大口酒:「所以我就盼著這仗別打,真打起來了,咱們就算收了枯榆城,也得傷筋動骨。」

  黃招財嘆了口氣:「打不打,不是咱們說了算,得看來福那邊怎麼辦,你覺得就算魏紹武投降,來福就能信得過他麼?」

  趙洛凡也不知道該不該信他:「生逢亂世,誰又看得透人心。」

  黃招財想了想:「來福的眼睛不一樣,或許他能看得透。」

  毅恆木行,掌柜的正在大堂打盹,忽聽前院裡的鋸匠敲了敲鋸子。

  鋸匠是在告訴掌柜的,有客上門了。

  掌柜的睜眼一瞧,但見一名男子身穿月牙白長衫,頭戴一頂白色寬檐禮帽,臉上戴一副圓框金圈墨鏡,手持一把青骨白面摺扇,腰身挺得筆直,走進了大堂。

  看穿著,這應該是個有錢人,可仔細再看一眼,又覺得這人不太對勁。

  他腰間掛著一樣東西,不是槍,不是劍,不是香囊荷包,也不是玉牌墜子,他掛的是一個鬧鐘。

  有錢人都戴懷表,也有戴手錶的,隨身帶個鬧鐘的,這確實不多見。

  今天大晴的天,這人手裡拿了把油紙傘,可能是覺得一把傘不夠,他背後還背了一把洋傘。

  帶兩把傘出來,這是有什麼講究嗎?

  關鍵他還不止帶了兩把傘,在他背後還背著一把琵琶。

  掌柜的仔細想了想,多少想明白了一些。

  這人背著琵琶,應該是個賣藝的,帶著兩把傘,是擔心下雨,一把傘走路的時候打著,另一把傘唱曲的時候打著。

  走路的時候打油紙傘,因為油紙傘輕。唱曲兒的時候打洋傘,因為洋傘的傘面兒大。

  琵琶和洋傘之間還插著一盞燈籠,這又有什麼說法?

  掌柜的想了一想,這也能解釋得通。

  這人不光白天賣藝,他晚上也出去賣藝。

  鬧鐘又該怎麼說呢?

  這人出去賣藝的時候得上鍾————

  掌柜的還在這兒琢磨,張來福催了一聲:「別在這站著了,把你們老闆叫來」


  O

  「在下就是小店的掌柜,不知客爺您有什麼指教?」

  「我說的是老闆,不是掌柜!」張來福掏了兩塊大洋塞給了掌柜的,「趕緊跟你們當家的說去,就說我來了。」

  誰來了?

  掌柜的上下打量著張來福:「我沒見過您,您怎麼稱呼?我跟我們老闆該怎麼介紹您呢?」

  張來福指了指自己:「我長什麼樣,你就怎麼說,這麼特殊的模樣,你要說不明白,這生意你以後別幹了!」

  掌柜的一聽,這話也在理,這人也知道自己模樣特殊。

  「那您在這稍等一會,我去去就來。」

  掌柜的去了後院,沒多一會兒就跑了回來:「客爺,讓您久等了,我們老闆請您進去,他還說了,您要不想進去,讓他出來也行。」

  張來福四下看了看:「這也不是說話的地方,我進去看他去吧。」

  鬧鐘在腰間掛著,鬧鈴碰撞,叮叮作響,張來福帶著一大家子人,去了後院。

  等到了後院,譚毅恆正在院子裡等著,他擺了擺手,掌柜的趕緊走了。

  院子裡就剩下倆人,張來福看著譚毅恆,譚毅恆也看著張來福。

  兩人對視片刻,譚毅恆先開口了:「張督軍,您為什麼穿成這樣?」

  張來福道:「我穿成這樣,是怕你認不出來我。」

  譚毅恆稍微鬆了口氣,又問道:「您知道我為什麼賣給您那麼多槍嗎?」

  張來福道:「你賣給我那麼多槍,是怕我認不出來你。」

  譚毅恆笑了,發自內心地笑了。

  他很慶幸,他沒有看錯人。

  他遇到了和他一樣聰明的人。

  「張督軍,您覺得這事該怎麼說?」

  張來福反問道:「你覺得這事該怎麼說?」

  譚毅恆指了指屋子裡的南天竹:「槍不要了,炮不要了,都可以送給您。」

  張來福看了看南天竹,他知道這是好炮:「你非得親自送嗎?枯榆城裡有多少人盯著你?這事傳出去你可怎麼辦?」

  「我如果不這樣,您能信得過我嗎?就算我帶兵投降,您能信得過我嗎?」譚毅恆指了指自己的臉,「我不怕這事傳出去,因為我連臉都不要了。

  我知道有很多人盯著我,可如果跟錯了人,我和我的弟兄就都沒命了。只要能給弟兄們爭條活路,我什麼都可以不要,張督軍,您現在信我了嗎?」

  說完這番話,譚毅恆朝著張來福敬了個軍禮。

  張來福回了個軍禮:「我信你,魏參謀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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