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甄姬
當夜,薊城都督府後宅。
春寒尚未褪盡,屋內卻暖意融融。
銅盆里炭火燒得正旺,偶爾迸出幾點火星,在青磚地上閃一下就滅了。
牛憨盤腿坐在榻上,看著不遠處那個小小的身影。
牛安兩歲多了,走路已經穩當,正抱著一隻木雕的小馬,滿屋子亂跑。
秋水跟在後面追,一邊追一邊輕聲哄著:
「小公子,慢些,慢些,別摔著。」
「跑!跑!」牛安不理她,跑得更歡了,咯咯咯笑得像只撒歡的小狗。
劉疏君斜倚在榻上,手裡握著一卷書,目光卻追著那小小的身影。
她的小腹已經微微隆起——
這是第二胎了,四個月的身孕,讓她比往日多了幾分慵懶。
「安兒,」她輕聲喚道,「過來。」
牛安聽見母親的聲音,立刻調轉方向,抱著小馬跌跌撞撞跑過來,一頭扎進劉疏君懷裡。
「娘!馬!馬!」
「看見了看見了。」
劉疏君笑著摸摸他的頭,把他抱上榻,讓他坐在自己身邊。
牛安坐不住,又抱著小馬開始研究,嘴裡念念有詞,也不知在說什麼。
牛憨看著這一幕,臉上浮起一絲憨厚的笑。
這屋裡的一切,炭火,軟榻,孩子,妻子,這些東西,比什麼戰功都讓他塌實。
「殿下,」秋水輕聲道,「安哥兒該睡了。」
劉疏君點點頭:「抱去吧。」
秋水應了一聲,從榻上抱起牛安。
小傢伙困了,也不鬧,乖乖趴在秋水肩上,眼睛已經眯成一條縫。
「將軍、殿下,奴婢先下去了。」
牛憨擺擺手,秋水抱著孩子退了出去。
內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劉疏君放下手中的文書,望著牛憨:「封兒那邊,安置好了?」
「嗯。」牛憨點頭,「在都督府住下了。」
「跟仲達、孔明住一個院,關平那幾個小的住隔壁。明日我帶他們去城外看看。」
劉疏君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道:「大哥這回,可真是下了決心了。」
牛憨望著她。
「封兒是他長子。」劉疏君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通透,
「送到幽州來,說是歷練,其實……」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牛憨替她說完:「其實是在託付。」
劉疏君點點頭。
兩人都沉默了。
劉封是劉備的長子。
雖然劉備如今不過三十八歲,精力正盛,但戰場上刀劍無眼,誰也說不準哪天……
把長子送到幽州這個大後方,送到牛憨身邊,這其中的分量,他們夫妻都懂。
「我會護好他。」
牛憨說,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落進地里,扎紮實實。
劉疏君點點頭,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帘子被人輕輕掀開。
一個年輕女子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她一身素淨的青衣裙,腰間系著淺色絲絛,行走間裙裾輕擺,步履盈盈。
牛憨抬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
那張臉,他每回瞧見都覺得晃眼。
眉眼如畫,肌膚勝雪,偏偏又不是那種冷冰冰的漂亮,而是一種溫婉柔和的、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的美。
她叫甄姬,是甄氏四女中最小的一個。
說起她的來歷,倒也曲折。
當年甄氏家主甄儼與劉備相交甚密,東萊的鹽糧沒少經他家的商隊賣去河北。
後來袁紹占了河北,甄家幾個族老怕惹事,攛掇甄儼跟劉備斷了往來,連帶著還賴了不少貨款。
這把劉備和田豐氣得夠嗆。
可那時劉備在東萊,甄家在中山,隔著千山萬水,手伸不過來,也只能咽下這口氣。
誰能想到,兜兜轉轉,劉備又打回來了,全據河北。
甄家這回傻了眼。
當初那點短視,如今要拿家業來償。
劉備這人寬厚,念著舊情,本沒想為難甄儼。
可底下自有那會看眼色的人,替他把事辦了,兩年工夫,甄家在河北的生意就蔫了大半。
甄儼急得滿嘴起泡,求到劉備門上,連門都沒進去。
劉備這人吧,說起來寬厚,但骨子裡卻還帶著那股遊俠兒的脾氣,記仇記得緊,以怨報怨,從不含糊。
甄儼嚇得不輕,以為甄氏要完了。
一邊罵著族老瞎了眼,一邊四處托人想辦法。
也不知哪個臭皮匠給他出了個主意:
當初糜竺不過一介商賈,如今身為封疆大吏,還不是因為把妹妹送進了使君府?
糜竺就一個妹妹,你有四個,都送去不就行了?
甄儼被逼得沒辦法,索性死馬當活馬醫,帶著四個妹妹,備了四份嫁妝,浩浩蕩蕩地去了左將軍府。
劉備本不想收——他如今坐擁四州,豈是這點嫁妝能打動的?
可無奈甄儼給的實在太多了。
他想了想,幽、冀剛定,將士要撫恤,流民要安置,功臣要重賞……
哪哪都是錢。
罷了,收了吧。
可他畢竟奔四的人了,家中已有數位妻妾,再添四個,後宅怕是不得安寧。
於是,他本著有福同享的念頭,想到了三位結義兄弟。
劉備納了長女甄姜,關羽納了次女甄脫,張飛娶了三女甄道。
唯獨到了牛憨這兒,有些難辦——牛家管事的是長公主劉疏君。
甄姬在四女中年歲最小,容貌卻最出眾,可牛憨不敢納。
劉疏君攔住了他:
「大哥把嫁妝都收了,你再把人送回去,讓她怎麼自處?留下吧。」
牛憨撓著後腦勺:「可俺只想守著淑君過。」
劉疏君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前頭秋水、冬桃,後來昭姬,也沒見這憨貨動過什麼歪心思。
可甄姬是無論如何也退不得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茶盞擱在案上,發出細微的一聲響:
「既如此,便讓甄姬留在我身邊,做個女官罷。」
甄姬被這般推來送去,心裡未必舒坦。
可她是見過世面的女子,最懂得審時度勢,當下便垂首道:
「妾身願在公主左右伺候。」
話音落地,滿室寂靜。
漢室雖是江河日下,劉疏君到底是先帝嫡出的長公主,血脈尊貴,豈是尋常人可比的。
而甄氏不過冀州一介商賈出身,
縱有傾國之貌,在這權勢面前,終究輕了些分量。
故而無人敢再多言一句。
於是她就這麼住進了都督府後宅,成了劉疏君的第三個貼身侍女,排在秋水和冬桃後面。
此刻,她把托盤輕輕擱在案上,聲音溫軟:
「殿下,熱水來了。」
而牛憨則將目光移開後,便直直地望著前方的牆壁,彷佛那牆上有什麼極要緊的東西值得他細細端詳。
劉疏君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唇角微微彎了彎,卻沒有說話。
甄姬低垂著眼,似乎什麼也沒察覺。
她走到劉疏君身邊,輕聲道:「殿下,奴婢伺候您洗漱?」
劉疏君點點頭,扶著她的手站起身來。
牛憨還坐在榻邊,望著那面牆,一動不動。
劉疏君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想什麼呢?」
牛憨這才回過神來,撓了撓頭:「沒、沒想什麼。」
劉疏君笑了笑,沒有戳穿他,只是輕聲道:「那你去外間坐坐,我洗漱完了再叫你。」
牛憨如蒙大赦,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甄姬低著頭,伺候劉疏君洗漱。
她的手很穩,動作輕柔,像是做過千百遍一樣。
劉疏君望著鏡中那張年輕的面容,忽然輕聲問:
「甄姬,你來府里多久了?」
甄姬微微一愣,隨即答道:「回殿下,快一年了。」
「一年……」劉疏君點點頭,「可還習慣?」
「習慣。」甄姬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殿下待奴婢極好,姐妹們也都和氣。奴婢……很感激。」
劉疏君望著她,目光里有一絲複雜。
這孩子,本該是送入左將軍府的。
以她的容貌,無論進了誰家的門,都該是千寵萬愛的主母。
可如今,卻在這裡做侍女。
劉疏君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甄姬,」她忽然開口,「你可曾怨過?」
甄姬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垂下眼帘,聲音依舊平穩:
「奴婢不敢。」
「不敢?」劉疏君轉過身來,看著她,「那就是有怨了。」
甄姬慌忙跪下去:「殿下明鑑,奴婢絕無此意。」
「甄氏當初做錯了事,奴能得使君和殿下收留,已是天大的恩典。」
「奴婢……只有感激。」
劉疏君看著跪在面前的甄姬,那纖細的背影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單薄。
她沒急著讓人起來,只是靜靜望著,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
「起來吧。」
甄姬站起身,依舊垂著眼,不敢看她。
劉疏君轉過身,對著銅鏡,任甄姬繼續替她解開發髻。
鏡中那張年輕的面容,眉目如畫,膚若凝脂,
這樣的美人,莫說是男子,就是她這個女人看了,也時常覺得晃眼。
可那憨子……
劉疏君想起方才牛憨那副模樣——
直愣愣盯著牆,跟牆上有花似的,連餘光都不敢往這邊瞟。
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有幾分好笑,幾分欣慰,還有幾分……
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這憨子,是真的一門心思撲在自己身上。
當初她懷安兒的時候,牛憨在外頭打仗,一走就是大半年。
那時候她不知道他是怎麼熬過來的,後來隱隱約約聽人說過,有些將領行軍打仗,身邊會帶幾個伺候的女人,
叫「營妓」,也有的是就地尋些暗門子,解決了便走。
可牛憨沒有。
她後來悄悄問過裴元紹,裴元紹支支吾吾地說,將軍說那些事傷身,也分心,戰場上刀劍無眼,他得留著精神頭保命。
劉疏君當時聽了,心裡又酸又暖。
她知道,牛憨說的是實話,可也不全是實話。
什麼傷身、分心,說到底,是他心裡裝不下別人罷了。
這一回,她懷了第二胎,牛憨從頭到尾都在身邊陪著。
四月有餘了,這憨子愣是沒碰過她一下。
夜裡睡覺,他離她遠遠的,說是怕自己睡相不好,壓著她肚子。
有時候她半夜醒來,看見他背對著自己,身子繃得緊緊的,就知道他沒睡著。
她問過他,要不要讓秋水或者冬桃伺候?
牛憨當時臉就紅了,連連擺手:「不、不用!俺自己能解決!」
劉疏君當時忍著笑問:「怎麼解決?」
牛憨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後來她悄悄觀察過。
有一回夜裡起來,看見外間的燈亮著,那憨子坐在榻邊,低著頭不知在做些什麼。
就什麼都知道了。
那一刻,劉疏君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男人,寧願自己熬著,也不肯碰別的女人。
她原是有些私心的。
把甄姬留在府里,說是因為大哥收了彩禮不好退回,可她自己知道,心裡頭是存了別的念頭的。
她自幼在宮中長大,父親後宮中的妃嬪不只凡幾,母后每年還要親自挑選良家子充實掖庭。
即便是到了青州,那大哥劉備府中也妻妾成群,二哥關羽雖說不喜女色,不也納了甄脫?
三哥張飛,娶甄道之前,府里早有兩個妾室。
可眼前這個憨子,偏偏是個異數。
劉疏君望著鏡中的自己,髮髻已經散開,一頭青絲垂落在肩頭。甄姬拿著梳子,一下一下,輕柔地替她梳著。
「甄姬,」她忽然開口,「你覺得將軍如何?」
甄姬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聲音依舊平穩:
「將軍威震幽州,善待百姓,是當世英雄。」
劉疏君從鏡中看著她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可越是如此,她越覺得這姑娘心裡藏著事。
「我是問你,」劉疏君的聲音慢悠悠的,「你覺得他這個人如何?」
甄姬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帘:「將軍……是個好人。」
「好人?」劉疏君輕笑一聲,「就這麼簡單?」
甄姬抿了抿唇,沒有接話。
劉疏君轉過身來,看著她。
燈火下,那張年輕的面容低垂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抬起頭來。」
甄姬緩緩抬頭,目光依舊垂著,不敢與劉疏君對視。
劉疏君望著她,忽然問:「你今年多大了?」
「回殿下,十八了。」
十八歲,正是最好的年紀。
劉疏君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她十八歲的時候,已經悄然布局洛陽局勢,準備以一己之力平息宮亂。
那時滿心都是算計,哪有過這般溫婉如水的模樣。
「甄姬,」她放緩了聲音,「你在我身邊也快一年了,我待你如何?」
甄姬眼眶微微泛紅,聲音里多了一絲哽咽:「殿下待奴婢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談不上,」
劉疏君搖搖頭,「我只是想著,你這樣的姑娘,不該一輩子做奴婢。」
甄姬愣住了,抬眼看她,那雙眼睛裡有了淚光,也有了驚惶。
「殿下……」
「別急,」劉疏君拍拍她的手,「我不是要趕你走。」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甄姬,望向帘子外面。那裡,牛憨應該還坐在外間,對著牆壁發呆。
「我是想問你,」劉疏君的聲音很輕,
「若是讓你留在守拙身邊,你可願意?」
甄姬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慌忙跪下:「殿下,奴婢絕無此心!」
劉疏君沒有攔她,只是靜靜望著。
「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甄姬的聲音微微發顫,
「能留在殿下身邊伺候,已是天大的福分。奴婢……不敢有非分之想。」
「非分之想?」劉疏君輕輕搖頭,「什麼是非分,什麼是本分,原也不是天定的。」
她伸手,將甄姬扶了起來。
「我知道,你心裡未必沒有委屈。」
劉疏君的聲音柔和下來,
「甄氏當初做錯了事,可你一個姑娘家,什麼都不知道,卻要跟著受牽連。」
劉疏君從鏡中看著垂著頭、紅著眼眶不再接話的甄姬,心中有些微微好笑。
這種初出茅廬的小姑娘,可太好拿捏了。
不過劉疏君畢竟是從皇宮那種大熔爐里淬鍊出來的,自然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
於是轉移了話題:「這兩日昭姬沒來請安,在幹嘛呢?」
甄姬明顯鬆了口氣,抬起袖子飛快地拭了拭眼角,聲音已經穩了下來:
「回殿下,昭姬姐姐這幾日身子不太爽利,說是有些咳嗽,怕過了病氣給殿下,所以不敢過來。」
「咳嗽?」劉疏君微微蹙眉,「請醫士看了沒有?」
「請了,說是換季著涼,不礙事,開了幾副藥,讓靜養幾日。」
劉疏君點點頭:「明日你去庫里取些川貝、枇杷膏,給她送去。」
「讓她好好養著,其他的事,不急。」
「是。」甄姬應著,手上的動作已經恢復了往日的輕柔穩當。
銅鏡中,那張年輕的面容漸漸平靜下來,睫毛上的淚痕也已經幹了。
可劉疏君知道,方才那番話,已經在這姑娘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
至於這顆種子日後會不會發芽,長成什麼樣子,那就看緣分了。
她輕輕撫了撫微微隆起的小腹,望著鏡中自己的面容。
三十歲了,在這年頭,已算是半老徐娘。
可牛憨看她的眼神,還跟當年在洛陽初見時一樣,又憨又直,藏都藏不住。
想到這裡,她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甄姬,」她忽然又開口,「你覺得將軍今天那副模樣,是不是很可笑?」
甄姬微微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殿下說的是方才牛憨盯著牆壁不敢看她的事。
她垂下眼帘,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淺淺的笑意:
「將軍……是敬重殿下。」
「敬重?」劉疏君輕笑一聲,「他那是怕你。」
甄姬的手微微一頓,沒有接話。
劉疏君從鏡中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姑娘的側臉在燈火下格外好看。
那低垂的眉眼,抿著的唇角,分明是在忍著笑。
她也忍不住笑了。
這憨子,還真是個活寶。
簾外傳來輕輕的咳嗽聲,是牛憨。
劉疏君知道,這是他在催了。
這憨子,在外間坐不住,又不敢進來,只好用這種方式提醒她。
她沖著帘子方向揚聲道:「知道了,再等一會兒。」
外間傳來一聲悶悶的「哦」,便再沒了動靜。
甄姬低著頭,手上的動作依舊輕柔,可那微微顫動的肩膀,到底還是出賣了她。
劉疏君看著鏡中那張憋笑憋得辛苦的臉,自己也忍不住彎了眉眼。
夜還長著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