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匈奴扣邊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司馬懿便醒了。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無論多晚睡,卯時必起。窗外傳來隱隱的號子聲,是城外大營的軍士在出早操。

  他披衣起身,推開窗,初春的寒氣撲面而來。

  院子裡,諸葛亮已經站在那棵老槐樹下,負手而立,不知在想什麼。

  司馬懿看了一會兒,忽然道:「孔明,你昨夜沒睡好?」

  諸葛亮回過頭,微微一笑:「仲達兄不也一樣?」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底那一絲只有彼此才懂的東西。

  劉封來了。

  主公的長子,來了幽州。

  司馬懿披上外袍,走出房門。兩人並肩站在廊下,望著東邊漸漸泛白的天空。

  「仲達兄,」諸葛亮忽然開口,「你覺得公子如何?」

  司馬懿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昨日初見劉封時的情形。

  十五歲的少年,眉目清朗,眼神清徹而堅定,行禮時恭謹而不卑怯,望向他們時目光裡帶著好奇,也帶著審視。

  「是個好孩子。」司馬懿說,「只是……」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諸葛亮替他說完:「只是不知道,將來會是什麼樣子。」

  司馬懿點點頭。

  十五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可塑性最強的時候,也是最容易走偏的時候。

  劉使君把長子送到幽州,交給四將軍,讓他們這些「未來棟樑」朝夕相處——

  這其中的深意,他們都懂。

  「孔明,」司馬懿忽然問,「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我十九。」司馬懿望著遠方,「等公子繼承大業的時候,咱們也就三十出頭。」

  諸葛亮沒有接話。

  兩人沉默地站著,各有所思。

  遠處,號子聲漸漸停了,天大亮了。

  ……

  早飯是在都督府前廳吃的。

  牛憨坐在主位,劉封坐在他右手邊,左手邊空著——那是留給劉疏君的位置,她懷著身孕,起得晚些。

  關平、公孫續、沮鵠、麋威四人坐在劉封下首。

  司馬懿和諸葛亮坐在對面。


  徐盛站在門口,腰杆挺得筆直,目光時不時掃過屋內,履行著護衛的職責。

  牛憨看了看這幾個少年人,咧嘴一笑:

  「都別拘著,吃。吃飽了,今兒帶你們去城外轉轉。」

  劉封應了一聲,拿起筷子,舉止有度。

  關平吃得快,大口扒飯,一看就是在軍營里待慣了的。

  公孫續吃得不緊不慢,偶爾抬眼看看四周,眼中流露出懷念的神情。

  沮鵠斯斯文文,小口小口地吃,吃飯的樣子都透著一股書卷氣。

  麋威最小,坐在那裡規規矩矩,眼睛卻忍不住往盤子裡那碟醬肉上瞄。

  牛憨看見了,伸手把那碟醬肉挪到他面前:

  「吃,別客氣。」

  麋威臉微微一紅,小聲說:「謝謝四將軍。」

  諸葛亮和司馬懿吃得從容,偶爾交換一個眼神。

  一頓飯吃完,牛憨抹了抹嘴,站起身:

  「走,先去看安置營。」

  ……

  薊城南門外三里,安置營。

  二十多天過去,這裡已經大變樣了。

  原本臨時搭建的帳篷,如今大部分換成了半地穴式的窩棚——挖地三尺,四周夯土為牆,頂上搭木架、鋪茅草,比帳篷暖和結實得多。

  營地中央挖了幾口井,井邊砌了青石台,婦人蹲在那裡洗衣淘米,說笑聲此起彼伏。

  營地東側開闢出一片菜地,新翻的泥土散發著清香,幾個老漢正彎腰撒種。

  營地西側是一排新建的土坯房,門口掛著木牌:

  醫館、糧倉、農具庫、學堂。

  學堂里傳出琅琅讀書聲,是一群孩子在跟著老先生念《倉頡篇》。

  劉封站在營地入口,望著眼前的景象,眼中閃過驚訝。

  他原以為難民營地該是髒亂差的所在——流離失所的人聚在一起,能有什麼好樣子?

  可這裡……

  「四叔,」他忍不住問,「這都是……這二十多天建的?」

  牛憨點點頭:「嗯。徐景山和仲達弄的。」

  他指了指那些窩棚,

  「這些房子,讓流民自己動手挖,官府出工具、出木料。挖好了,就是他們自己的。」

  「開春種地前住進去,比帳篷強。」

  劉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一行人往裡走,沿途有流民認出司馬懿,紛紛打招呼:

  「司馬大人來了!」

  「仲達先生!」

  「先生,俺家那小子今天去學堂了,可高興了!」

  司馬懿一一頷首回應,神色從容,沒有半點架子。

  劉封看在眼裡,心中暗暗記下。

  走到營地中央,一個老者迎了上來。六十來歲模樣,鬚髮花白,腰杆卻挺得筆直。

  「仲達先生來了。」他抱拳行禮,目光掃過牛憨等人,微微一愣,「這幾位是……」

  司馬懿介紹道:「這位是征北將軍。這位是劉使君家大公子。」

  老者臉色一變,慌忙就要下跪。

  牛憨一把扶住:「老人家不必多禮。你是?」

  「老朽姓王,單名一個田字,汝南人。」

  老者眼眶微微泛紅,「老朽活了六十三年,沒見過這樣的地方……」

  牛憨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活著。日子還長。」

  老者重重點頭,抹了抹眼角。

  劉封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就是父親常說的「民心」麼?

  ……

  從安置營出來,一行人又去了城西大營。

  玄甲軍的駐地。

  五千玄甲軍,兩年來輪番駐守幽州各處關隘,如今薊縣城外常駐三千。

  校場上,軍士們正在操練。

  喊殺聲震天,刀光劍影,塵土飛揚。

  關平眼睛亮了。

  他今年二十歲,從小跟著父親關羽習武,刀法已有小成。此刻看見玄甲軍的操練,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牛憨看見了,笑道:「關平,想下去試試?」

  關平一愣,隨即重重抱拳:「多謝四將軍!」

  他翻身上馬,沖入校場。

  校場上,一名屯長正帶著五十人演練刀盾陣。

  關平策馬衝過去,那屯長也不含糊,一聲令下,五十人齊齊轉身,盾牌如牆,長刀如林。

  關平大喝一聲,拔刀斬下。

  「鐺!」

  火星四濺。

  那屯長被震得退後兩步,關平也被反震之力帶得馬匹人立而起。

  好硬的盾陣!


  關平眼中戰意更濃,撥馬再沖。

  五十人配合默契,盾牌層層疊疊,長刀從縫隙中刺出,逼得關平左支右絀。

  觀戰的劉封看得手心冒汗。

  牛憨卻點點頭:「還行。這小子,有他爹幾分模樣。」

  他轉頭看向公孫續:「你也下去試試?」

  公孫續點點頭,翻身上馬,沖入校場。

  他使一桿長槊,與關平配合,一個沖陣,一個破盾。

  五十人的盾陣漸漸有些支撐不住。

  那屯長見狀,一聲呼哨,五十人陣型突變,由盾陣轉為圓陣,盾牌朝外,長刀朝內,竟是將兩人圍在了中間。

  關平和公孫續背靠背,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興奮。

  這才是真格的!

  場外,劉封看得目不轉睛。

  麋威年紀小,忍不住小聲問沮鵠:「他們……不會有事吧?」

  沮鵠搖搖頭:「有四將軍看著呢。」

  話音剛落,校場上忽然傳來一陣驚呼。

  只見關平一刀斬在一面盾牌上,那盾牌應聲而裂,持盾的軍士踉蹌後退。

  可與此同時,三柄長刀從不同方向刺向關平後心。

  公孫續眼疾手快,長槊橫掃,盪開兩柄,可第三柄已經收不住了。

  「當!」

  一柄長槊從天而降,精準地擊在那柄刀上。

  是徐盛。

  他不知何時策馬入場,一槊盪開那刀,沉聲道:「點到為止。」

  關平額頭沁出冷汗,抱拳道:「多謝文向兄。」

  徐盛點點頭,沒有多說。

  校場外,牛憨微微頷首。

  這徐文向,果然有兩下子。

  ……

  從大營出來,已是下午。

  牛憨帶著這群少年,又去了薊縣城裡的商會、糧市、鐵匠鋪。

  每到一處,都有商賈、工匠、百姓上來打招呼,牛憨一一點頭,偶爾停下來問幾句:

  「生意怎麼樣?」「鐵料夠不夠?」「今年春耕的種子發下去了?」

  劉封跟在後面,看著這一切,心中暗暗記下。

  傍晚時分,一行人回到都督府。

  劉封剛進院子,就看見司馬懿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卷文書。


  「公子,」司馬懿迎上來,「今日看得如何?」

  劉封想了想,認真道:「看了一天,比讀十天的書都管用。」

  司馬懿微微一笑:「公子能這麼想,很好。」

  他頓了頓,又道:「往後公子若想了解什麼,儘管問。在下和孔明,隨時恭候。」

  劉封望著他,忽然問:「仲達兄,你是什麼時候來幽州的?」

  「兩年前。」司馬懿道,「鄴城大朝會後,隨四將軍北上。」

  「兩年……」劉封喃喃道,「苦嗎?」

  司馬懿沉默了一瞬,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絲劉封看不懂的東西。

  「公子,」司馬懿輕聲道,「幽州苦寒,邊關兇險,政務繁瑣,民情複雜。」

  「可正是在這裡,在下才真正明白,什麼叫『治民』。」

  他頓了頓,望向遠方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在下家父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如今想來,家父說得對。」

  劉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兩人正說著,諸葛亮從內院走了出來。

  「仲達兄,公子,四將軍請你們過去。」他微微一笑,「說是晚上有客人。」

  「客人?」劉封好奇,「誰?」

  諸葛亮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征北將軍府司馬,牽招牽子經。」

  ……

  牽招是晚飯前到的。

  他一身風塵,顯然是剛從邊關趕回來。

  三十出頭年紀,面容黧黑,眉宇間自有一股久在邊郡歷練出的煞氣。

  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目光掃過眾人時,讓人忍不住心裡一凜。

  可當他看見牛憨時,那目光立刻柔和下來。

  「將軍,」他抱拳道,「末將回來了。」

  牛憨點點頭:「辛苦了。坐下說話,一邊吃一邊聊。」

  牽招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抓起一塊餅就啃。

  啃了幾口,才抬頭看向滿桌的少年人。

  他的目光在劉封臉上停留片刻,微微點頭,又轉向關平、公孫續,然後落在諸葛亮和司馬懿身上。

  「孔明,仲達。」他咧嘴一笑,「又長高了。」

  諸葛亮微微一笑:「牽司馬辛苦了。」


  司馬懿抱拳道:「牽司馬,邊關可好?」

  牽招咽下嘴裡的餅,臉色沉了沉:

  「不太好。」

  滿桌安靜下來,牛憨放下筷子:「說。」

  牽招道:「匈奴那邊,入冬前死了很多牛羊。今年開春,幾個部落的頭人湊在一起,商議南下劫糧。」

  「南下?」牛憨眉頭一皺,「多少帳?」

  「三個部落,加起來約莫八千帳。」牽招沉聲道,

  「領頭的叫阿史那骨篤祿,是匈奴王族旁支,去年冬天死了大半牛羊,部落里餓死不少人。」

  「這小子壓不住了,只能鋌而走險。」

  八千帳。

  按匈奴人的規矩,一帳出一丁,那就是八千騎兵。

  若再加上裹挾的其他小部落,湊出一萬騎不成問題。、

  牛憨沒說話,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著。

  一萬騎,倒是不多。

  若真是堂堂之陣、正正之旗,他甚至不必調動玄甲軍,只需漁陽城裡那三千靖北軍,足夠碾碎這一萬人。

  但可惜,自己「白狼斬將」的名頭太響。

  以至於這兩年無論是匈奴還是鮮卑,都從不肯和自己硬碰硬。

  往往只小規模扣關,騎兵過了邊牆就散成數十股,專挑小村下手,搶了便走,絕不停留。

  這兩年,他麾下兒郎們刀都快生鏽了。

  牛憨叩著案幾的手指頓住。

  打不著。這才是最讓人心煩的。

  你攥著拳頭,卻只能看著蒼蠅在眼前嗡嗡轉,落下去,又飛起來,落下去,又飛起來。

  牽招咽下嘴裡的餅,端起碗喝了口水,抹了抹嘴角:

  「蹋頓那邊,倒是派人來過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在座的少年們,見牛憨沒有讓他們迴避的意思,便繼續道:

  「來的是蹋頓的侄子,樓班。說是來通商,想用牛羊換咱們的糧食和鐵器。」

  「通商?」牛憨眉頭微挑,

  「去年搶了上谷三個村子,今年來通商?」

  牽招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樓班那小子話說得漂亮——說什麼『往年是底下人不聽話,如今大人已經處置了那些不聽話的』。」

  「還說什麼『烏桓與漢家本就是舊親,何必刀兵相見』。」


  「舊親?」牛憨嗤笑一聲,

  「劉虞那會兒,他們是『舊親』;劉虞死了,他們就是『豺狼』。」

  「如今聽說匈奴要南下,又想起自己是『舊親』了。」

  他叩著案幾的手指頓了頓,目光落在牽招臉上:

  「蹋頓那邊,到底什麼打算?」

  牽招沉吟了一下,緩緩道:

  「末將覺得,蹋頓這回,是想兩頭下注。」

  「匈奴那邊派人聯絡過他,據說阿史那骨篤祿親自寫了封信,許他搶來的糧草分三成。」

  「蹋頓當時沒應,也沒拒,只說『容我思量』。」

  「可轉頭就派樓班來咱們這兒,說什麼通商——依末將看,通商是假,探咱們的虛實是真。」

  牛憨點點頭,沒說話。

  案几上燭火跳了跳,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

  滿桌安靜了片刻。

  劉封忍不住問:「牽司馬,蹋頓部若真的南下,會有多少人?」

  牽招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隨即答道:

  「蹋頓本部,加上他轄下的幾個小部落,能湊出一萬騎。」

  牽招夾了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才不緊不慢地說:

  「若是再裹些雜胡,兩萬也不是不可能。」

  他話鋒一轉,用筷子點了點案幾:

  「不過,蹋頓這人,最會審時度勢。將軍還記得那年您在遼西打鮮卑的時候麼?」

  「軻比能剛死,訊息還沒傳開,蹋頓那老小子一聽風聲不對,二話不說就帶著部眾往北跑,一口氣跑到五原郡外頭去了。那叫一個利落。」

  牽招嘴角扯出一點笑,帶著幾分不屑:

  「後來聽說將軍回了青州,他又慢慢悠悠地舔回來了,跟鮮卑人搶地盤,搶得有來有往的。只不過……」

  他話沒說完,牛憨那在案几上那一下一下叩著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將話茬接了過去,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只不過他沒想到,我還沒過兩年,又回了幽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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