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更進一步

  第287章 更進一步

  王璟雙目赤紅地瞪過來,林黛玉卻是直接轉身離去,沒再留下任何言語。

  只是方走出試院大門,林黛玉又覺得有點不大對勁。

  自己平日哪會說出那種洋洋得意的話,定是和那紈跨學壞了,跟他一般的爭強好勝,還在眾人面前譏諷幾句,逞一時口舌之利,豈不是落了下乘?

  由此林黛玉又暗暗咬了兩口,呸呸呸,我可不是一個喜歡擠兌別人,招惹是非的算了就當是為了這個紈繪,求個念頭通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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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這麼想著,身後的褚硯、曲珩追了上來。

  「宸兄,留步。」

  林黛玉站定以後,發覺是這兩個自縣試以來的熟面孔,便拱手一禮說道:「方才多謝二位解圍。」

  兩人齊齊拱手還禮。

  褚硯率先道:「宸兄言重了,此次連中三元,乃是順天府的文風翹楚,豈容他人置喙「」

  。

  曲珩接道:「沒錯,正是如此。明明宸兄已經將文章做得如同鐵桶一般,他王璟卻偏愛在裡面挑刺,自取其辱,徒惹笑柄。」

  而後,頓了頓又低聲說著,「我倒還知道他王家的家教森嚴,必須在每次科考中都排名前列,才能被族中重視。所以才這般緊追不捨的咬著宸兄。」

  「可是如今戶部堂官已經任了一位右侍郎,他王家的權勢自也不比當初,近來也在低調行事,他偏要在此時再惹是非,竟還不知收斂,當真非明智之舉。」

  「罷了罷了,不談朝事。」

  兩人一左一右伴著林黛玉往人群外走,還一面交談。

  「今日我三人,總算都入了學宮,成了生員。不知宸兄接下來作何打算?可有意與我二人同赴國子監肄業?彼此也好有個照應,切磋學問。」

  褚硯聞言,頷首道:「依宸兄這般小三元」的才名與實績,入監讀書本是順理成章。」

  「而且國子監中,不僅藏有前朝珍本、本朝實錄,更有諸多翰林出身的司業、博士執掌教席,於經史制藝上造詣精深。若能得他們指點一二,於明歲鄉試場中,自然增益匪淺。」

  「當然,若宸兄暫無意入監,京城之內,也另有進學路徑。譬如四海書院,山長乃是致仕的夏閣老,於《春秋》一經獨有心得,門下弟子多有建樹。」

  「又如運河書院,幾位主講於詩賦策論上頗有名聲。只是這些書院名師,往往各有專攻,擇師之前,需得先明了自己欲以何經為本,宸兄可有考慮?」

  這種前途上的事,自然是得李宸來做主,林黛玉略作沉吟之後,便搖了搖頭,道:「眼下倒是還沒定下,需得回府中商議。」


  曲珩與褚硯聞言,互相對視一眼,心下也是瞭然。

  鎮遠侯府雖是勛貴門第,但畢竟爵位不比往昔,門庭更不比當年,於科舉文場一途確無太多根基與人脈。

  李宸能憑一己之力連奪小三元,已是驚才絕艷,但這院試之後的路徑規劃,侯府一時未有妥善安排,也在情理之中。

  褚硯圓場道:「宸兄不必急於一時。這等大事,原該細細斟酌。若是宸兄日後對哪位名師心嚮往之,或是對哪處書院有意探訪,儘管來寒舍尋我。」

  「祖輩父輩在禮部供職多年,於這京中清流學宦、書院山長,倒也略識得幾人。屆時或可代為引薦一二,總強過獨自摸索。」

  林黛玉聽出了招攬之言,拱手行禮謝道:「褚公子美意,感懷於心,多謝————」

  曲珩卻也忍不住打岔道:「倒讓你小子在宸兄面前嘚瑟了一回,你褚府人情往來,我家自是比不得,但宸兄若有所需,也可來尋我。」

  「好好好————」

  三人氣氛十分融洽,林黛玉也不禁暗想,為何李宸走到何處都這般受人歡迎,難道只是因為我給賺來的才名?

  忽而,斜刺里鑽出一人來,閃到林黛玉面前,扶著膝蓋氣喘吁吁,擋住了去路。

  剛要開口,卻見林黛玉面前還有幾人,儼然是一副官宦家公子的打扮,周身透露著清貴文氣,渾不吝的薛蟠也不敢貿然開口。

  林黛玉一瞧他這模樣,心知是有什麼是非了,便當二人的面先介紹道:「這位是御史府的曲珩,這位是禮部尚書府的褚硯。」

  薛蟠神色一凜,慶幸自己剛剛沒有貿然開口,再莽撞了這兩位,失了顏面是小,得罪人情是大。

  尤其是這御史府出身的,薛蟠更是害怕,平日裡見到要躲著走。

  薛蟠喘息過後,直起身,與二人行禮道:「見過二位公子,鄙人薛蟠,金陵人氏。」

  見到他這副穿著打扮,遍體綾羅,腰間鑲滿寶石的腰帶上還掛著白玉牌,曲珩忽然開口道:「哦,原來是你,金陵薛家,紫薇舍人之後。」

  薛蟠臉色訕訕,點頭稱是。

  薛蟠在市井之間插科打渾自是擅長,但應對這等清貴門第的公子,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只能連連拿眼去瞧林黛玉,面色窘迫。

  林黛玉略一沉吟,便猜測出他尋來的緣故,「薛大哥尋我,是不是為了刊發的書冊?」

  「正是!」

  薛蟠如蒙大赦,忙道:「前頭那棵大槐樹下,便是咱家支起的書攤,只等宸————李公子過去露個臉了。」


  「若是沒有本人親至,上頭寫著是你的名號,也沒多少人信的,坊間盜印的著實多著呢。」

  林黛玉聽得一怔,原來這個賣書還要她自己去街邊吆喝嗎?

  她還以為李宸什麼事都不用乾的,只需將這些閒散瑣事都交代給薛家就好了。

  林黛玉可是閨閣小姐,出來科舉考試,是正途便忍耐下來了。

  若在街邊被眾人圍住,便不得不讓她再記起先前下了詩會,路過那條煙柳街的景象。

  秦樓楚館中的女子對她趨之若鶩,道路堵塞,險些驚動了巡防司————她可不喜歡在人群中成為焦點。

  大庭廣眾之下,這如何讓她張得開口,賺喝。

  褚硯卻撫掌笑道:「巧了!方才宸兄說讓王璟好生閱覽」,倒勾起我二人興致。不知可否先睹為快?」

  曲珩亦道:「正有此意,我們的學問又不比宸兄更好,讀一讀,定然是大有裨益。」

  林黛玉抽了抽嘴角。

  這兩人給自己打圓場,她也不能再婉拒好意,只得撐著臉色應下來。

  「好,兩位請隨我來。」

  來到街角的大槐樹下,只見四輛板車排開,新書壘得齊整。

  林黛玉親手取過兩本《詩經》釋義,遞交給兩人。

  兩人也是好學,當街便翻閱起來。

  「宸兄能編纂此書,並非是尋章摘句的死功夫,我二人還相差甚遠啊。

  「所見略同。」

  這頭誇讚著,街邊學子自然也認出了新科案首,人群便漸漸圍攏過來。

  薛蟠當即喝起來,「快來看,快來看,新科案首,小三元,李公子的《詩經》新作,先到先得,兩百文!」

  「李公子,院試之前學業繁重,你竟還有餘力著書?」

  林黛玉看著洶湧的人潮往這頭襲來,便不自覺的臉頰微燙,頷首道:「確是平日讀經偶得,編纂成冊,知識由淺入深,並非高深難解,還望對諸位日後求學有所幫助。」

  薛蟠在旁低聲催促,「宸哥兒,你今個怎麼了?扭扭捏捏的,跟賈寶玉似的。」

  說她像賈寶玉?

  這也太令人無法忍受了。

  林黛玉當即沉了口氣,陡然拔高音量,「詩經新解,皆是我於詩文與義理心得,諸位大可一看!」

  「給我一套!」

  「我也要!」

  旋即,板車上的籮筐便被人丟滿了銅板。


  薛蟠笑得臉頰橫肉顫抖,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林黛玉還真是想不通,這人一揮手便是幾十上百兩,卻是對這些銅板如此得意,來回販賣,吆喝樂此不疲。

  曲珩,褚硯二人作別,薛蟠才又湊過來與林黛玉算帳道:「短短一刻鐘,便就兩大板車的書都銷售一空,今日的進項足夠我去醉仙樓瀟灑三日了。」

  「宸兄弟,你去不去?」

  林黛玉連連搖頭,往後躲避,「不去不去。」

  身邊沒了那些官宦弟子,薛蟠便恢復了他那混不吝的性子,皺眉看著林黛玉道:「宸哥兒,你慣是吃獨食不與哥哥一同高樂是吧?」

  「先前請那游娼就算了,哥哥我後來聽醉仙樓的姑娘說,如今青樓坊間求你一首詩都得百兩銀子起,更是說若得你指點音律甘願不收銀兩,給你白嫖。」

  「所以就不想讓哥哥沾沾你的光?忒小氣。」

  林黛玉被他這渾話說得無地自容,尋不到反駁的藉口,便只好轉移話題道:「對了,怎得不見榮國府的車駕?」

  聽得此言,薛蟠才是來了勁頭,捧腹笑道:「你竟還不知賈寶玉的事?」

  「他第一場就沒過了。」

  林黛玉愣了愣,不過轉念一想,這倒也是合理。

  依照賈寶玉的秉性,能考中的功名才罕見。

  「這其中有什麼緣由?」

  見薛蟠笑得止不住,林黛玉便忍不住發問。

  「我與你說了,你定然也與我一般生笑。我聽說,那首場的第二題是————是什麼來著?馮婦,對,馮婦。」

  「他以為是什么姓馮的婦人,寫了一篇讚美婦人的文章,沒錄他他還不甘心,找人去試院中核對成績,結果讓人丟盡了顏面。」

  林黛玉也忍俊不禁,揉著眼角道:「倒也是奇才。」

  薛蟠擺擺手,「什麼才,我看啊,跟我水平也差不多。不過,我好在有自知之明,不削尖腦袋往科舉里鑽。」

  「賈寶玉,蠢不自知。」

  林黛玉頷首道:「好好,這會兒我也該回府上,勞煩薛大哥再盯著營生。」

  薛蟠頷首道:「放心吧,我雖比不得我妹妹,這點事我還是能做得清楚的。」

  沒來由的又提及寶姐姐,林黛玉翻了個白眼,轉身離去。

  薛蟠則是搔了搔頭,心底默默念道:「咦,我剛要做什麼來著,怎好似忘了什麼。」

  林黛玉再走出不遠,便遇見了來尋的小廝,便一同回了客棧。


  客棧中,兩位先生早在房中相候。

  兩人一同行禮,林黛玉忙扶住:「二位先生這是要折煞學生。」

  邢先生卻道:「公子連捷三元,老朽與有榮焉。只是公子如今已是生員,來日秋闈所需見識格局,已非老朽這廩生所能指點。」

  「若再尸位素餐,便是誤公子前程了。」

  林黛玉心頭一緊:「先生何出此言?這數月若無先生的點撥————」

  不等林黛玉說完,邢先生便微笑打斷,「公子仁心,老朽盡知,故而老朽才決意離去,往如今金台書院的「幕學館」求學。」

  「館中不論出身,只問事務學問,正是老朽所求。待他日事務有所進益,若公子、侯爺不棄,仍願回府效力。」

  話說至此,林黛玉知再難挽留,只得深深作揖,「先生之恩情,沒齒難忘,若以後遇得難處,自往府上便是。」

  這點主,林黛玉還是做得了的。

  畢竟邢師來府中這大半年,為了她的功課,身體日漸消瘦,如今她有所成,自應照顧周全。

  而且那紈絝也不是冷漠無情之輩。

  沈先生在旁暗暗感慨,「怎是走馬薦諸葛的戲目,倒令我肩頭有千斤重擔似的。」

  再見面前師生兩人為來日感傷,便開口轉圜氣氛,「府上今日定是擺好了慶功宴,莫要讓侯爺夫人等久了,我們先回府?」

  林黛玉點了點頭。

  得虧賈寶玉沒考過,這會兒鳳姐兒沒來堵門,耽擱不了什麼,回家恰好聽鎮遠侯夫婦的稱讚,豈非是她考取功名的一大動力?

  是時,鎮遠侯府早已張燈結彩。

  車轎才到門前,便聽鞭炮炸響,紅紙屑紛飛如雨。

  門房小廝個個繫著新腰帶,齊聲喊道:「恭賀二爺高中院試案首!」

  鄒氏由丫鬟攙著等在儀門內,未有言語,卻是先紅了眼眶。

  李崇負手立在階上,低聲感嘆道:「倒是出息,給府里一件大喜事。」

  春桃和香菱抬出滿滿一籮筐串好的銅錢,逢人就發一串,闔府皆有份。

  滿府笑語喧囂,竟比年節還熱鬧。

  花廳早已設下家宴,邢先生、沈先生聲稱身子骨不禁差用,早早歇下。

  府里自然也不勉強,鄒氏便讓廚房單送一席精緻酒菜到客院。

  席間,鄒氏一直給林黛玉布菜,紅著眼睛道:「這幾日便熬瘦了————號舍里定是吃不好睡不好,今個多進補些。」


  李崇連飲三杯,話才多起來,「當年你祖父最大的心愿,便是兒孫輩該走文路,光耀門楣。」

  「爹爹我沒那個本事,原以為龍生龍鳳生鳳,卻沒想到咱家也能降下文曲星。」

  林黛玉舉杯回敬。

  溫酒有些酸澀,並不是她喜愛的甜酒,但與家人在席間談笑,便為此增了甜。

  鄒氏又笑道:「已給你大哥去信了,讓他也高興高興。」

  又嘆,「若是今年你大哥能歸家來,過個團圓年,娘親便能心滿意足了。」

  林黛玉聞聲寬慰,「娘親安心,自是有那一日團圓的。」

  酒過三巡,鄒氏都已起身去茶案坐著了,林黛玉則與鎮遠侯李崇對坐,陪著說話。

  「其實朝里近來不安生,你既走了科舉路,有些事該讓你知曉。」

  李崇忽而壓低聲音說道:「先前,明黨借黃河水患,扳倒了好幾個蘇黨大員,河道總督都已在大理寺中。」

  「本是明黨一脈權勢愈盛,得意非常。今日朝堂之上,奏摺如同雪花,皆是翻出兵部舊案,並查到了吃空餉上,那督查三軍採買,還是按當初你對棉絮一案的章程設的,如今倒成了捅向明黨的刀。」

  林黛玉靜靜聽著,沉默不語。

  「如此,兩黨斗得兩敗俱傷,陛下各打八十大板,連太子監國的權都收了。」

  「這時候,咱們家反倒顯眼了。你詩會後,去人家青樓里題詞的事,便不可再行了,容易落人口實,平白招惹是非。」

  林黛玉手中竹筷一滯。

  聽聞此言,鄒氏也是一臉埋怨。

  「我知道你長了本事,卻不知道你這麼有本事,竟然還做出那等事來。」

  林黛玉垂著頭,先前考了案首的榮光,面上都消散了,唯唯諾諾地應著。

  畢竟這錯還真的是她犯下的,這次可沒有說錯人。

  見林黛玉這般低眉順眼,李崇語氣也緩下來,「年少輕狂,是人之常情。接下來還是要安生讀書,才是正途,可別因為連中三元就得意忘形。國子監那頭,為父會去打點詢問。」

  又吃了一杯酒,李崇嘆道:「按照現如今的勢頭,我兒沒準以後真能考個舉人或者進士,我還以為先前說的話是兒戲呢。」

  頓了頓又變了口氣,「你說得對,為父日後也該多讀些書,免得將來在你岳丈面前露怯。」

  林黛玉聞言一怔:「岳丈?什麼岳丈?」

  鄒氏掩口笑道:「瞧瞧,前幾日還林姑娘」長林姑娘」短的,中了秀才便忘了?」

  李崇臉色一繃,不善道:「怕是這小子眼光高了,如今看不上林家姑娘了?」

  鄒氏笑道:「聽他裝傻,林姑娘那般品性樣貌,自是迷得他失了心竅。」

  林黛玉嘴角抽搐,臉頰發燙,一時無語。

  不知怎得,好似離自己娶自己又近了一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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