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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你大爺還是你大爺

  你大爺還是你大爺

  24小時之後。

  當兩個人再次坐在小劇場的台階上,表情都已經不是昨日模樣。

  鐘山走進小劇場,神態比昨天平靜得多。

  於適之則是一夜沒有睡好。

  昨天鐘山給他的字條,其實就兩行字。

  第一行是:努力如是之者,成功其庶幾乎?

  字面意思是說,這麼努力的人,才有成功的希望。

  

  這裡的「是之」,自然是用了一個諧音,既誇讚了於適之的努力,反過來也可以理解成,於適之這麼努力的人,肯定能成功。

  而之所以這樣一句話能夠讓於適之徹夜難眠,是因為這句話出自當年他演完《龍鬚溝》時老舍私下給他寫的一幅字。

  這幅字寫完之後,當時他極為珍視,趕緊保存了起來。

  誰知三十年來,因為各種原因,他從未把它拿出來給別人看,甚至都沒有裝裱。

  時至今日,老舍早已恢復名譽,可每每經過太平湖,他仍有些膽戰心驚。

  至於那一幅默默壓在箱子底三十年的字,連他自己都忘了。

  正因如此,他在鐘山遞給自己的紙條上看到這行字,感覺仿佛見了鬼。

  對於有信仰的人來說,他自然不會相信什麼怪力亂神。

  可是昨天晚上,他和妻子尚且翻箱倒櫃才能找到的東西,一個從沒來過自己家的青年憑什麼知道這一段誰也沒提起過的往事?

  於適之一時分不清這是命運還是巧合。

  但如此巨大的觸動卻直接瓦解了他昨天本就搖搖欲墜的態度。

  而第二行字則徹底改變了他的想法。

  【人,究竟是應該放手一搏,還是一輩子在後悔中度過,在舞台之外孤獨地等待死亡?】

  這句話讓他的恐慌瞬間到達了極點,然後轉瞬釋然。

  對他這樣的演員來說,舞台就是他的生命本身,在舞台之外孤獨地等待死亡,簡直比肉體的死亡還恐怖。

  一夜無眠的於適之終於想明白了。

  歸根結底,他對舞台依舊有著無限的熱愛,所以才無法忍受自己一絲一毫的瑕疵。

  可是跟無法表演的痛苦相比,略顯瑕疵又顯得無足輕重。

  此時再次坐在小劇場裡,於適之遲疑了半天沒開口。

  鐘山根本不問,反而自顧自地說了起來,「一般來說,瓷器有了裂紋,那就是妥妥的廢品。」


  「但,我最近發現宋代有一種瓷器,傳承到現在非常珍貴,叫做汝瓷。」

  「然而汝瓷的釉質大都會出現一種特性,叫做開片。」

  「開片原本是瓷器的一種瑕疵,卻成為另一種缺陷美,甚至成為它備受追捧的原因之一。因為恰恰是這種東西,讓每一款瓷器都獨一無二。」

  說罷,鐘山只是靜靜看著於適之,徑直掏出一份劇本遞過來,「您先看看狗兒爺的台詞?」

  「哦,好好————」

  拿過劇本來,於適之漫無目地翻著自己無比熟悉的劇本和台詞,半晌,才抬起頭來。

  他咬咬牙,看著鐘山。

  「我不繞彎子,這部戲算是我給自己的一次測試。你說得對,我得放手一搏。過了這個坎,也許我還能再演十年,但是如果過不去,我恐怕再也不能演新戲了。」

  鐘山笑了,「我對您很有信心。」

  半小時後,當林釗華在排練廳里看到鐘山和於適之同時出現的時候,他的表情別提多驚訝了。

  兩天前自己還糾結萬分的演員問題,就這麼解決了?

  不得不說,當一個團隊有了定海神針,感覺立刻就不同了,有了於適之的加入,所有的演員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態度都比之前認真了幾分。

  作為導演的林釗華依舊是自己的排練方式,劇本圍讀,生活體驗,片段合成————

  不過有了鐘山提前的叮囑,他特意跟劇組的其他演員交代,哪怕於適之對詞兒時錯了一些字句,也不要著急糾正。

  這個要求讓頭一次參與正式演出的松丹丹和梁冠樺都有些意外,不過兩個小學員看看其他演員並無意見,自然也只能把話憋在心裡。

  作為編劇的鐘山每天同樣要參與現場排演流程,以便及時調整台詞、內容。

  不過有林釗華縱覽全局,鐘山多了不少時間可以摸魚處理其他工作。

  現如今擺在他面前最重要的問題,顯然就是從六月份開始的三十周年慶典劇目展演。

  縱觀所有慶典活動內容,毫無疑問,三十周年的展覽、晚會主要是給領導們看的。

  我人藝三十年的功績、作品歷歷在目,從劇院到演員如此優秀,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得繼續打錢?

  至於藝術處搞的錄音錄像資料和紀念手冊,一方面是為了劇院的歷史存留,另一方面,這些東西都要作為禮物贈予嘉賓或贊助商的。

  能夠看到這些東西的,無論記者媒體也好,外商、國際友人也罷,自然都是人藝的宣傳對象。


  至於慶典劇目,這玩意兒才是實打實用來展示實力的東西。

  其實在建國之初,全國最牛的話劇院團並非人藝,而是青藝,全稱是中國青年藝術劇院。

  畢竟是國字號的劇院,院團之中都是延安魯藝的骨幹,首任院長更是大名鼎鼎的廖同志,無論是地位還是底蘊都是妥妥第一。

  而人藝呢,被人稱為郭、老、曹的劇院,恰恰說明了劇院的知識分子背景,除此之外,建院之初,人藝在劇目和表演上並沒有什麼底蘊可言。

  可人藝是怎麼扭轉局面一躍成為所有人心目中的第一呢?

  那就是1959年國慶十周年時,一口氣演出了了包括《龍鬚溝》、《茶館》、《蔡文姬》、《虎符》在內的八大劇目。

  一時間,人藝劇目之豐富、表演之精湛被所有人認可,成為了遠超同儕的「話劇第—」

  這也是建院三十年慶典,刁光譚心心念念要搞出「八大劇目」來的原因。

  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大爺還是你大爺。

  不過目標雖然很牛逼,落實到負責執行的鐘山身上,壓力是顯而易見的。

  兩個月時間,八部話劇展演,如何選擇劇目、安排時間才能完美調度舞台、保證票房成績,又不至於讓工作人員太過疲憊?

  鐘山在筆記本上飛速地記錄起來。

  毫無疑問,作為保留劇目,《茶館》、《雷雨》這兩部是必選的。

  為了突出歷史傳承,《蔡文姬》和《駱駝祥子》也是必要的。

  最關鍵的是,這四部話劇的核心演員雖然略有重疊,但是表演側重不同,演員同時參演的壓力不大。

  而且四部劇最近三四年都經歷了復排,演員表演水準都在,b角也多,拿過來就能

  演,穩定性非常高。

  除此之外,考慮到三十年慶典還需要展現人藝的表演的多樣性,外國劇目也不能少。

  這方面,擺在鐘山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已經進入排練尾聲,計劃四月份公演的《貴婦還鄉》,另外一部則是去年上演的莎翁劇《請君入甕》。

  前者是迪倫馬特的話劇經典作品,屬於是只要影視編導創作行業必學劇目。

  而後者則是托比·羅伯森親自來執導排演的劇目,也頗具文化意義。

  想了半天,鐘山還是在《貴婦還鄉》上面畫了個圈。

  無他,《請君入甕》涉及的演員實在太多,人員調度是個問題。

  而且相較《請君入甕》,《貴婦還鄉》對金錢之下人與人關係的異化實際上更有批判意義。


  再往後,就要考慮近兩年的熱門劇目。

  《天下第一樓》當仁不讓,肯定要演出。

  《小井胡同》風頭正勁,恐怕也不能放棄。

  可偏偏這兩部話劇人員重疊相當高,如果同時排演,就要考慮時間上的安排。

  至此,八部話劇還剩下一個名額。

  鐘山抬眼看看正在對詞兒的演員們,想了很久,還是把《狗兒爺涅槃》寫了上去。

  這部話劇算是人藝第一部在大劇場進行的表演探索。

  一部結合了心理獨白、記憶閃回等多種表現形式的現代主義風格話劇,偏偏表達的內容是最耳熟能詳的土地問題、農民問題,可以說相當有代表性。

  只不過這樣放上去,萬一有人提出質疑,他還需要一個理由來說服所有人。

  鐘山看著手裡的名單,眼睛轉了一圈,忽然看到了坐在演員中間正在讀台詞的於適之o

  他忽然笑了,說法這不就有了嘛。

  轉過天來,於適之上午參加完排練,中午回到辦公室休息了一會兒。

  下午別的演出還要用排練廳,算是給《狗兒爺涅槃》劇組放了半天假。

  於適之卻閒不下來,他跑去閱覽室借了一大堆關於農村、農民的書開始看,鑽研一個農民的心態、言談,甚至習慣動作、走路方式。

  雖然知道林釗華一定會有採風、體驗的環節,但他還是忍不住提前加倍努力。

  正看書的時候,忽然有個人推門進來。

  他抬頭一看,居然是刁光譚。

  他站起身,「院長,找我有事兒?」

  「嗯嗯,你坐你坐————」

  刁光譚伸手拍拍於適之的肩膀,難得地和顏悅色。

  「最近身體還好吧?累不累?」

  「好!挺好的!」

  「哦,那在家裡呢,你跟你們家老李————」

  「挺好啊!怎麼了?」

  「沒事沒事————」

  刁光譚坐在那裡和顏悅色的東拉西扯,把於適之的生活無微不至地關心了個遍,於適之終於忍不住站起身。

  「院長你是不是有什麼任務交給我?您就直說吧!我願意干!」

  刁光譚聞言樂呵呵地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真沒事,你好好排話劇,院裡決定了,把《狗兒爺涅槃》放到三十周年慶典期間公演,不要有壓力————」


  「我沒壓力!」

  於適之說的斬釘截鐵!「您瞧好吧!保證是滿堂彩兒!」

  「好好好,我期待————」

  刁光譚滿面春風的走了。

  如此的故事迴環往復,又發生在接下來的幾天,發生在於適之跟曹宇、夏春、俞民甚至宋銀的談話中。

  所有人對他無微不至,總是反覆勸告他「別有壓力」。

  有沒有壓力放一邊,於適之整個人都毛了。

  這天下午排練結束,在又有兩個老同志過來找他「談心」之後,於適之終於逮住了鐘山。

  「我說,你小子跟人說什麼了?怎麼這幾天他們都跟來看病人似的?」

  「天地良心!」

  鐘山張嘴就喊冤,可是嘴角的笑意根本壓不住。

  「你說不說!不說我可生氣了!」

  鐘山聞言嘿嘿一笑,把於適之拉到一邊解釋起來。

  「你說咱們這部《狗兒爺涅槃》怎麼樣?」

  「很好!開創性高!人物演出的挑戰也不小!」

  「對呀,所以我匯報的時候跟他們說,老於你下了狠心,要是這部話劇演不出個6來,你就再也不演新戲了鐘山說罷,一攤手,「你當初就是這麼說的嘛!」

  於適之聞言氣笑了,「那意思能一樣嗎?」

  鐘山反問,「那我怎麼說,我總不能把你前面那些都說出去吧?」

  於適之一想也是,無論如何,台詞記不住、害怕失敗也是怪丟人的。

  此刻他看著面前笑嘻嘻的鐘山,忽然覺得這張臉有點狡猾。

  「那按你這麼說,我還得謝謝你唄?」

  「那不用!」

  鐘山擺擺手,「你看,你表了決心,院裡開了綠燈,大夥受了鼓舞,別人也沒空挑我的刺兒、嫌棄我安排了兩部自己的作品,這不是皆大歡喜嘛!」

  「嘿!」

  於適之這下徹底沒脾氣了,他咧著嘴看看鐘山。

  「你說說你,明明寫的劇本這麼厲害,什麼《法源寺》、《天下第一樓》、《狗兒爺涅槃》、《黑炮事件》————哪一個不是上上之選?怎麼事到臨頭還拿我拉大旗,自己韜光養晦了?」

  「就你這水平,好比是大象站在猴子中間,你再低調也藏不住!」

  鐘山摸摸鼻子,「那更得低調!不然不就脫離群眾了?」

  倆人說笑一陣,於適之終於放下心來,扭頭走了。


  對於鐘山來說,八部劇目的計劃成功過會,接下來的就是籌備環節了。

  不知不覺到了三月初,鐘山正埋頭研究調度問題,樓下老秦卻領了個記者進門。

  「鐘山!這位記者非要上來,你看————」

  不等秦大爺把話說完,旁邊的記者已經迫不及待地沖了過來。

  「鐘山同志,老鬼到底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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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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