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想都不敢想
想都不敢想
從傳統意義上來講,二月份是首都劇場的淡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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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前後,劇場大部分時間總要規劃給各類活動,新排的小戲也往往屬於最不受重視的那種。
但今年格外不同。
鐘山一封公開信傳遍大江南北,也讓這一部《小井胡同》借著報紙的東風被大眾所熟知,同時還打上了「被禁」的標籤。
觀眾嘛,自古就有一種逆反心理:越是禁止的東西,越要抓緊時間去看一因為害怕再次被禁。
如果後來並沒有被禁那正是因為我們觀眾的熱情支持。
而一旦被禁,自己的經歷反而成了某種可以用來吹牛的「稀缺資源」。
跟別人說幾句「我看過,你看過嗎?」一句話,就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裝逼這事兒,誰不喜歡呢?
如此宣傳之下,首都劇場裡格外熱鬧,一部《小井胡同》公演首開十場,門票一掃而空,再開十場,還是同樣的熱門。
這無論對於編劇李龍雲個人,還是對人藝來說,都是絕對的好事。
可偏偏也有幸福的煩惱。
「你是說,演員不夠用了?」
此時鐘山正坐在小劇場的台階上,聽著林釗華的抱怨。
自從去年《狗兒爺涅槃》被內部確定為排演劇目之後,項目其實陷入了一種凍結的狀態。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命題作文,但是命題作文,首先得有命題啊!
如果1982年1月1日,中央1號文件根本沒提土地問題,那再好的作文也只能當成存稿。
終於等到轉過年來,一切必要條件全部成立,這部頗具現代主義氣質的農村話劇終於開始建組。
結果到了二月,躊躇滿志的林釗華定睛一看,當初確定好的演員,又重新回去演《小井胡同》了。
他翻開筆記本,看看鐘山,「咱們先說主演。」
「狗兒爺訂的是林連昆《小井胡同》主演,演蘇連玉的譚宗堯,也是《小井胡同》。」
「至於青年演員這邊,問題更大,《小井胡同》用了三四十個演員,快把他們一鍋端了!」
鐘山聞言,嘆了口氣。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整個人藝現在幾十號演員,兩個劇場,看起來怎麼也夠了,實際上呢?
出去巡演的、出國交流的、生病的————排除之後,還要計算兩個劇場的同時演出和新劇排演之間的矛盾,如此一來,平均給到每一台戲的演員大約就是八九人。
偏偏《小井胡同》是一出大戲,需要的演員格外多,再加上臨時加入公演隊列,也就造成了現在的局面。
林釗華指指小劇場,無奈地發笑,「前兩天剛跟傅唯博聊了,《絕對信號》停了,暫時繼續演《我們倆》,還有大劇場挪過來的《哥仨和媳婦們》,要不然,林連昆得累死。」
鐘山擺擺手,「困難就甭提了,研究辦法吧,狗兒爺這個角色換誰?呂奇?」
林釗華搖頭,「氣質不符,而且還要演《誰是強者》。」
「鄭榮?」
這位就是《茶館》里的常四爺,西遊記里的「太上老君」。
林釗華搖搖頭,「老鄭我也考慮過,可是他最近身體不是很好,《茶館》一下子演得太多了。」
自從1979年復排以來,三年多的時間,復排版本的《茶館》足足演了二百多場,這些功勳演員年紀都已不小,這種演出強度對他們的健康也是極大的挑戰。
所幸到了今年,《茶館》已經基本告一段落了。
鐘山立刻想起了自己的任務。
「三十周年怎麼辦?《茶館》肯定要演吧?」
「上台表演沒問題,你讓他天天來排練————吃不住。」
鐘山無奈,一連說出好多名字。
「張彤、李大千、牛星麗、童弟————」
可到了林釗華這裡,基本都是搖頭。
倆人沉吟半晌,鐘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一拍大腿,「為什麼不找於適之呢?」
「他?」
林釗華聞言,一時失聲。
良久,他緩緩說道,「我沒敢往他那想。」
作為演出隊長的於適之,在管理上除了熱情、真誠之外,並無獨到之處。
但作為演員的於適之,在人藝卻是個極為不凡的存在。
林釗華斟酌了半天,才點評道:「單論表演,全院的演員沒一個趕得上於適之,可他很特殊,我做導演,我很明白————
「對比來說吧,林連昆很不錯吧?
「他是碰到好角色,能給你演到十分;有好角色但排練時間短,那就是九分;如果角色表演空間一般,比如《小井胡同》這個,他也能兢兢業業完成任務,至少給你一個八分的結果;真來了急活,他能頂上,至少是合格的,在觀眾看已經覺得很好了。」
「像這樣的演員,欠缺的是舞台。只要有站在中間的機會,他就格外珍惜,願意參與。」
說到這裡,林釗華話鋒一轉。
「但於適之呢?他就不是那種你丟個角色給他、他就要演的人!
「首先,他的表演遵循焦導心象說」的理論,要在內心建立人物的方方面面,所
以,他籌備角色需要的時間比較久,有急活找他,很可能就推掉。
「其次,如果不出彩的角色讓他演,別說八分,六分可能都沒有。」
「比如54年排雷雨,他演周萍,結果絞盡腦汁、做了無數的工作也無法代入這樣一個角色,表演勉強及格,但是被他自己引為人生一大污點。」
「可反過來說,如果有好角色、給他時間,他的表演就是12分的,是普通演員一輩子也摸不到的,是那種能夠震撼心靈的偉大!對,就是偉大!
鐘山聽著林釗華洋洋灑灑說了這麼多,只問一句,「那你覺得他演狗兒爺怎麼樣?」
林釗華沉吟半天,看看鐘山。
「要不————你去試試?」
說罷他尷尬一笑,「那年他演丹心譜的丁文中,我對他的表演大失所望,偷偷寫了五千多字的意見想法私下遞給他。
「他當時還跟我道歉,這幾年過去————我覺得自己當時實在是有點過分。」
鐘山聞言心中直樂,林釗華這簡直是典型的「粉轉黑」行為。
倆人定下這件事,轉而研究起其他角色。
蘇連玉的角色好解決,中青年的演員中,無論修宗地還是李廣復,都足以駕馭。
至於青年演員,鐘山乾脆提議,從學員班裡挑出一男一女參與表演。
「這有點冒險吧?」
林釗華聽著都咋舌,「都說我膽子大,你比我膽子還大,他們來了才多久,演戲都還沒鬧明白怎麼回事兒呢,上台?就算陳大虎、祁小夢台詞不多,壓力也太大了吧?」
鐘山搖搖頭,「試試嘛,我看那個胖子就不錯。」
「梁冠樺?」
林釗華歪笑道,「你小子眼光倒是毒辣。那先這麼著,咱們兵分兩路,你找於適之,其他的我包圓了!」
話說得闊氣,最難的卻是留給了鐘山。
24小時之後,鐘山依舊坐在小劇場的老位置,只不過對面的人已經變成了於適之。
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跟於適之坐在一起,鐘山這才發現他早已兩鬢斑白。
身為演出隊長,於適之每天的工作也挺忙,而且還要兼顧學員班的培訓工作,此時被鐘山拉到小劇場來,還有點好奇。
「我說鐘山,你找我幹嘛?」
鐘山嘿嘿一笑,「找您還能幹嘛,演戲啊!」
「演戲?哪部戲?什麼角色?」
「《狗兒爺涅槃》,狗兒爺。」
作為藝委會的成員,於適之自然知道這個角色。
鐘山本以為對方還會思考思考,或者給自己個理由,誰知於適之毫不猶豫地搖頭。
「來不了。」
「啊?為什麼?」
看著驚訝的鐘山,於適之嘆了口氣,「記不住詞兒了。」
說完,他又補充道,「我發現這個問題還是《請君入甕》排練那會兒,台詞兒記不住了。好幾次聯排,我都說錯了詞兒,急得我難受————」
「後來表演的時候,我演公爵,詞兒也不多啊,可偏偏好幾次都差點說錯了。」
他越說越沮喪,到後來乾脆搖搖頭,「到了後台,我發誓下一次再也不能這樣,結果呢?—我控制不了!」
鐘山聽著於適之悲痛的話語,不由得沉默了。
對於一個熱愛舞台猶如生命的演員來說,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演,簡直就是最大的災難。
前世他也聽說過於適之老年之後得了阿爾茨海默氏症,只是他沒有料到,原來一切發生得這麼早。
片刻後,他看著扭頭望向遠處的於適之,忽然問道,「我問您一個問題。」
「什麼?」
「話劇演員每一場的台詞,都必須一樣嗎?」
「那倒不是,偶爾也有發揮的成分,不過對於我自己來說,如果這種發揮不是主動的,恐怕————」
於適之的眼神依舊憂慮。
鐘山笑了笑,自顧自地說起來。
「說實話,狗兒爺這個角色,象徵的是中國農民的現狀,總結一句話就是:不想當地主的農民不是好農民。
「農民與地主,農民與土地,農民的婚姻家庭,幾代農民的恩怨,傳統與現代的衝突————這樣一個集幾千年封建農民的情感特質於一身的角色,可能是最難駕馭,也是最有藝術魅力的角色了。
「怎麼樣?不試試嗎?」
這樣的話顯然讓於適之有些心動。
可他還是嘆氣。
鐘山繼續說道,「狗兒爺本來就是個瘋子,說錯一句話,或者說對一句話,其實對於劇情沒有太大影響,觀眾甚至可以認為這是表演的一部分。
「在我看來,只要表現出對土地發自內心的熱愛和瘋狂,這個角色就成了。」
這話毫無疑問是在幫於適之卸下包袱。
但於適之的臉上依舊寫滿了猶豫。
鐘山心中暗嘆,看來記不住詞兒這件事對於適之的打擊超乎想像。
反覆勸說一陣,見於適之終究不肯點頭,他乾脆站起身來,用出了殺手鐧。
「算了,您今天答不答應都不重要,反正我的意識傳達到了,明天此刻,我在這裡等您,是否能行都給我個信兒!」
話剛說完,他就看於適之要張口,連忙勸道,「明天!明天!」
說罷,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於適之。
「昨天想起你,忽然想到了一個對聯,寫了送你吧。」
說罷,他扭頭離去。
於適之看著鐘山遠去,低頭打開紙條,頓時如遭雷擊。
「怎麼會————怎麼會————」
他猛地抬起頭,再尋找鐘山時,卻已經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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